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有人在路口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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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轉眼消逝,曾經奢華的府邸變成廢墟滿地,曾經樂聲各處的歡喜如今曲終了又離散,多少年多少年的蹉跎蕭條過後,誰也不認識誰,誰也不曾再見到誰。

但是自己的目光卻一直追隨在茂十一的身上。

看他在人生的海裏沈浮起蕩,看他在人山人海中被踐踏、被淹沒,看他英俊不凡的面容被迫在時光的刻刀下變得蒼老和落魄。看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離自己遠去,看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離自己遠去...

別鳴醒來,平靜地醒來。

心中便縱有萬丈的不甘願,還是平靜地像是接受了這份屈辱似的醒來。如同一個死刑犯,已然知道自己的命運後,在牢裏醒來,看見了他難以下咽,卻不會改變的牢飯。

他又看見了那位女子,撐著那扇如水般澄澈的油紙傘,站在窗前,俯下身來看著自己。

她又在如泣如訴地傾吐愛恨:“我的前世,是佛前一朵清蓮,因為沒有耐住雲臺的寂寞,貪戀了一點凡塵的煙火。所以,才會有今生這一場紅塵的游歷。”

別鳴閉上眼睛,陽光的灑落讓他遺失了黑暗籠罩帶來的安全感,就連閉上眼睛,依然能感受到獨屬於陽光的明媚。

已經過了一晚了。

茂十一現在在做什麽?在別人家的房子裏看風水,還是抱著別人家的孩子逃離妖怪的魔爪?亦或是變得變得蒼老和落魄,正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離自己遠去?

別鳴問:“他離開你,你怎麽辦?”

女子站直了身子,她的臉被油紙傘遮得只剩下精致的嘴唇和下巴:“有人在路口守望,是為了等待,一個可以相隨的身影,慰藉孤獨的靈魂。”

“可那是你最美好的年紀...”

“可是為了一個人,為了一段真愛,縱然蹉跎一生,亦是甘願。”

“他不願帶你走。”別鳴在問她的時候,亦是在問自己。

經過昨晚一夢,他似乎已經跟眼前這位女子的靈魂合而為一了。他沒有經過那些刻骨銘心的事件,卻能夠明白她的多年沈澱下來的相思。說到底,她只是位歌女,大難臨頭,沒人願意帶她走,只有他把她當做紅顏知己,卻也不能帶她走。

她把油紙傘收起來,捧在手心,梨花帶雨:“而這位美人,又是否真的怕受累,寧可將感情冰封,也不願追隨愛人漂泊天涯?”

這是個疑問句,她沒有給出答案。

但是這個答案,卻早已在兩人心中明了。

來找自己的“人”,多半都是讓自己幫他們去尋人的。影是為了寅卯,公文正是為了段方簡...別鳴想了想,還是問道:“要我幫你找找他嗎?”

“那時的夢多麽美麗,連惆悵和遺憾都是浪漫的。”她搖了搖頭,“此後,一對曾經海誓山盟的愛人,攜著悲痛,奔赴各自的宿命,又被輾轉的流年,弄得下落不明。”頓了一下,又道:“一生很短,一生又很長。幾十年倏然而過,卻凝聚無數日月風霜...從前的事,記得的不是很多,卻也未敢輕易忘卻。”

“你不想找到他問清楚,為什麽不肯帶你一起走嗎?”

“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個謎,而我寧願他們帶著謎底離開,也不希望他們將自己的一生,袒露在世間,讓世人看得明明白白。不去拆穿別人的秘密,乃是慈悲,留下無盡的想象,則是寬容。”

女子再一次消失了。

別鳴始終不明白,她來找自己的意義是什麽。直到現在,自己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來歷,以及關於她心上人的一切。她好像就是為了說這些話,才來這裏的,不為了誰,只為自己。

今天,也是茂十一不在身邊的一天。

別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去洗漱,離開空蕩又壓抑的房間。夏目貍舟坐在客廳旁邊的陽臺上讀書,身側的小桌子上泡著一壺花茶,是他曾送給自己的鹽漬櫻花。

簡簡單單地吃過早餐,別鳴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了一陣呆,然後打開了電視,為了不打擾讀書的夏目貍舟,而把音量調成了一格。沒什麽特別想看的,於是找了一部離開城市、回歸自然,與三五好友談天煮飯的綜藝。

這一切都怪茂十一。

他強行把自己從二樓的小黑屋裏拖了出來,強迫自己與他一起吃早飯、吃午飯、吃完飯,強迫自己早睡早起,強迫自己接受陽光與月光...

他已經沒有辦法回歸自己原來的生活方式了。

大家不是都說“誰汙染,誰治理。誰開發,誰保護”嗎?為什麽茂十一將自己拖離了曾經的生活後,就又離開自己了?他想逃避自己的責任嗎?他只享受主宰一切的權利,而不在乎從此之後給人造成的困擾嗎?

“有人在路口守望,是為了等待,一個可以相隨的身影,慰藉孤獨的靈魂。”

我在路口守望,也是為了等待。因為孤獨而等待,等待那個可以相隨的身影,等待到那個身影後便與之相隨。而不是因為等待而孤獨,不是為了慰藉孤獨而等待,是為了那抹身影而等待,是為了他最終會來到我身邊,而等待。

不然,我的等待,將沒有任何意義。

等待的過程,臃腫而無聊。可我在等待。

別鳴看著節目開始覺得困了,可他不想回房間去,就像曾經他不願意離開自己的房間一樣偏執。也許茂十一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正走在回家的路上,自己會為他開門的。他想成為茂十一回到家後第一眼看到的人。

再次醒來的時候,別鳴是躺在自己床上的。睜開眼睛,他發現他和茂十一的房間變成了一個長滿了荷花的池塘。他能聽到潺潺的水聲,能看到荷葉下的鯉魚。

那個女子坐在床邊,精致小巧的布鞋放在床上,挽起了褲子,雙腳泡在池塘水裏,她笑得很開心,手中依然打著那扇油紙傘。

別鳴問:“你不想去找他嗎?”

她回答:“殘荷不需要我們用任何方式來哀悼它的華年,因為只有湖水,才給得起它想要的永遠。”

“我想去找他。”

“人活著只有一世,既來到人間,就該嘗盡愛恨情怨,方不負這僅有的一次生命。”她的眼睛看著房中一池碧水,油紙傘已收好放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魚食,她揮灑、她歡笑,天真無邪似初出深閨的女娃娃,“這是生長閑情的江南呵,仿佛只要一陣微雨,便可撩人情思;一片落花,便可催人淚下;一個音符,足以長出相思。”

別鳴搖了搖頭,他開始不喜歡這個女子了。

因為那個夢,別鳴覺得她就是自己,自己就是她,所以堅定不移地跟隨者她的腳步走在相思的道路上。可是現在他對她越來越不耐煩,為什麽,為什麽當時沒有緊緊地跟隨他?是他不願嗎?就算他不願,又礙到自己什麽事兒了?

如果我是當時的你,不管他願不願意帶我去過貧窮難捱的生活,我都會不管不顧地跟著他。他去哪兒,我去哪兒。他不待見我也沒關系,我待見我自己。

能得我喜歡的人,我天涯海角,也想跟著他。

雖然自己也挺慫的,一遇到事情能想到的就是向茂十一求救。可是沒辦法啊,這是茂十一自己強行從外面擠到自己世界中來的,要讓他從自己認定了的世界裏斷舍離,那簡直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情。

人不是生而平等的嗎?身體及心理都健康的人可以選擇自己追尋愛情的姿勢,那麽像他這樣還被“抑郁”等心理疾病困在牢房裏的人,就不能說對一個人產生了怎樣的感情,而只能將其歸咎於不正常的心理活動而造成的感情起伏上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不要等待,我還是想能跟在茂十一的身邊。”

“可能有些不自量力,我對外面的世界還是充滿著了恐懼,一想到在大街上不知道會有什麽樣的妖怪,我就渾身發顫打怵。我可以在房間裏等,這裏很安全,同時也很可怕。在我看來,我是寧願去面對妖魔鬼怪,也不想承受這份無依無靠的單相思了。”

是茂十一讓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他本來沒有所謂的占有欲,對他來說,除了狹小的房間和足夠的黑暗,世間沒什麽能夠吸引他的目光。現在似乎什麽都能吸引他一下了。不管是他害怕的妖怪,還是窗外的明媚,在茂十一的陪伴下,所有的一切都激發起了他內心的好奇感。略帶恐懼的,什麽都想嘗試一下。

當人情感匱乏的時候,總會有一個人或一樣物品讓他的內心充盈起來。

別鳴絮絮叨叨地說著,那個女子好似一直沈浸在餵魚的樂趣中,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搭理別鳴,也沒有回他的話。別鳴就當做自己是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沒抱回覆希望地隨口問了一句。

沒料想,她竟回過頭對他笑了一笑,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是嗎?只要是在茫茫人海中相逢了一次,就足夠一個人懷著這份念想在人間輾轉數年了嗎?別鳴沒辦法認同這樣的犧牲,卻不由得對眼前的女子多了一份敬佩。

他咀嚼著她說的話,忽然從中品出了點熟悉的味道。

除去秦觀那句詩,其他的句子,他好像在哪本書裏看到過。

別鳴拿過床頭櫃上的手機,在百度上搜索她說過的話,發現無一例外都出自同一本書。而且,她也從未說過不屬於這本書中的句子。

這位女子是這本書幻化出來的影子,還是創造她的作者喜歡這本書裏的句子,亦或是她只能通過書中的句子表達自己的思想...諸如此類的猜想已得不到證實。因為這一次見面後,別鳴便再也沒有見過這位淺蔥色的女子。到最後,她也沒留下自己的名字。

或許一個人叫什麽名字,對她來說根本不重要吧?

重要的是這個人存在過,重要的是這個人栽培過自己的心園,重要的是這個人踐踏過自己的相思。

“我的前世,是佛前一朵清蓮,因為沒有耐住雲臺的寂寞,貪戀了一點凡塵的煙火。所以,才會有今生這一場紅塵的游歷。”

作者有話要說: 裏面女孩子說的話都是從白落梅《一剪宋朝的時光》一書中摘錄出來的。對於她的來歷可以有多種解釋,單憑大家理解。我是想說,如果我這樣做侵權了呀還是怎麽,請一定要委婉的批評我!我會改過來的。

小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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