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紅塵的游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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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十一離開的那一天傍晚,別鳴心不在焉地聽夏目貍舟講完了自己是通過了如何考驗,才成為風神手下的小小跟班的。

夏目貍舟一開始便看出別鳴四散的心思來了,然而世界上最難過的不是自己所仰慕的神仙的考驗,而是與自己心上人之間那道難以跨越的心靈鴻溝。他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別鳴,卻總是很心疼這個少年,好像自己每一次見他,他的臉上都籠著一團憂憂郁郁的影子。

“鳴君,我看你已經很累了,需要回去休息嗎?”

別鳴擡眼,房門被關得好好的,沒有誰要回家來的跡象。

客廳比較大,暖氣捂不熱,稍微有些冷了。

別鳴拽了拽毛衣袖子,握在手心裏攥住。心想,如果茂十一沒有離開這裏,這個時間,他一定會數落自己不知道冷熱,也一定會不分青紅皂白就把自己拽進小屋,說不定還會給自己蓋上暖暖和和的被子。

“明天你還會給我講妖怪的故事嗎?”別鳴問道。

夏目笑著說道:“只要鳴君還想聽,我這裏永遠有妖怪的故事可以講。”

“那我明天再來找你。我困了,想回去睡覺。”

夏目貍舟點點頭,目送著別鳴往他和茂十一住的房間走,看他走到門口時身形頓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嘴角醞釀已久的話:“鳴君,要開開心心的才行呢。”

如何才能開心啊?

“開心”這件事情是自己想要,就能降臨到自己身上的嗎?不是的,不會的,不可能的。如果想要開心起來,如果想要可以自在真誠地微笑,身邊沒有茂十一在是不行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茂十一給自己帶來的,茂十一走了,所有的一切就也就跟著他,全都離自己而去了。

別鳴回到房間,站在門口,將額頭抵在房門上,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了房內的鎖上。他已經很久沒有鎖過門了,自從跟茂十一住在一起後,他就在沒有從裏面鎖上過門。因為茂十一在身邊,因為不需要了,因為自己很安全。

他鎖上了門,相應的,他也走到窗戶前拉上了窗簾。

可是茂十一房間裏的窗簾顏色很淺,質地也很薄,連今晚這般稀薄的月光都這不完全,他還是能透過這扇似是籠了輕紗的窗戶看到外面寂寞的夜色。

“我的前世,是佛前一朵清蓮,因為沒有耐住雲臺的寂寞,貪戀了一點凡塵的煙火。所以...”

別鳴覺得自己好不容易才爬上了床,身上的杯子像鋼鐵般沈重,壓得自己喘不過氣兒來,一呼一吸間竟然覺得有些痛苦。他將身體蜷縮成一只蝦子,用他最熟悉的姿勢以抵抗夜晚的漫長,他好似觸摸到了另外一個人皮膚上獨有的溫度,好似嗅到了被子上那個人的與常人不同的氣息。

猶如獨自過了一個世紀那樣。

永生的吸血鬼打開自己沈睡的棺材發現,縱使沈睡了千年,千年後的景色依舊與千年前的一模一樣,一樣的無趣,一樣的孤獨,一樣的寂寞。不,甚至更加無趣,更加孤獨,更加寂寞了。

“所以,才會有今生這一場紅塵的游歷。”

一抹淺蔥色的身影伴隨著略帶寒意的月光侵入房內,她站在窗戶前,上半邊身子正好被斜灑下來的月光照著,印在別鳴蓋著的被子上。她現在的身影,像極了別鳴此時此刻的心境,了然無趣,孤獨又寂寞地撐著那扇如水的油紙傘。

別鳴從被中露出眼睛,離得這樣近,依舊看不清這位女子的面容:“你是誰?為什麽一定要跟著我?”

“如果你願意,就陪我,一起安靜地將清寧的書簡讀完。”

“可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女子的臉頰上有眼淚劃過,在月光的照拂下,像極了一顆近在眼前的流星。她的聲音很空靈,像是遠遠飄來:“我的前世,是佛前一朵清蓮,因為沒有耐住雲臺的寂寞,貪戀了一點凡塵的煙火。所以,才會有今生這一場紅塵的游歷。”

費解的話語暫時打斷了別鳴對茂十一深沈的想念和深夜裏的胡思亂想。

別鳴起身,打開了房間裏的燈,請人坐在房間裏的單人沙發上後,別鳴心虛地說:“您...您是佛前一朵蓮?”

女子收起油紙傘,豎起在墻邊,紅彤彤的眼圈,左眼角下有一滴十分鮮艷的淚痣。

她只坐了沙發的三分之一,輕紗般的裙擺垂在腳邊,翹著蘭花指的粉嫩指甲抵在唇下,聲音依舊縹緲而空靈:“人的一生所糾纏牽系的,往往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那年春光下的一院花墻,比如那山野荒徑的溪橋梅柳,又比如落在雕花窗格上的粉塵。許多不該忘卻的記憶,反被自己隨意地拋擲在年歲的光影裏。”

別鳴呆呆地聽著。

女子說完,擡起眼眸輕飄飄地看了別鳴一眼,林妹妹似的吸了一口氣,幽幽嘆出,目光柔軟地看向墻邊的油紙傘。眼下的淚痣顫顫巍巍,身上的冷香落了一地。

該不會是穿越來的吧?

別鳴心想,隨後自己又搖頭否認了。不對,穿越只是一種小說題材,即便是相信了世界上有鬼有妖有神仙,可時空交錯、時間倒流這種事,自己還是不會信的。再說了,這姑娘雖然說話文縐縐的,可聽來聽去也是白話。

茂十一不在身邊,沒人擋在他身前解決困難。別鳴只好硬著頭皮詢問下去:“姑娘的芳...芳名?”

“他出身於富足之家,可他骨子裏流淌著浪漫與風流的血,他把所有的情感,都給了那些媚似桃花的女子,甘願接受落魄。在他貧困潦倒、一無所有的時候,他依舊可以告訴大家,他這一生,風流過,無悔。”

別鳴問:“是姑娘的心上人?”

聽起來像現在網絡上的小說家講述的古代落魄貴族與青樓女子之間的故事。

“他們都是至情至性之人,就是這樣地舍得,舍得用一生的離別,換取一夜傾城。”

女子緩緩站起,右手緩緩向上托起,房間裏忽然吹起了溫暖的軟香風。本是被夜晚籠罩的房間,她站立的地方卻逐漸出現了一株桃花樹,落花漸漸,房間被其映照成了粉嫩的顏色。別鳴伸手,接了一瓣桃花,片刻之後,光痕斑駁。

別鳴站在原地不敢亂動,這一刻太美,想留下來,與茂十一同看。

“在光陰的兩岸,我總算明白,離別和相逢是一樣地久長,悲傷和幸福是一樣地深厚。”女子迎著飄落的花瓣走到別鳴眼前,纖細白嫩的手指落在別鳴的臉上,“相思這個詞,從來都是欲寄無從寄。”

當女子的手離開別鳴的瞬間,更加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別鳴身上的睡衣瞬間變成了一身白色的瀾衫。

女子牽過他的手:“人生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夢,雖然從一開始,就意味著踏上迷途,但有山水為你作伴,有日月為你掌燈,餓了采相思為食,餓了枕回憶而眠,有何所懼?”

別鳴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是不是這個女子的相思太重,而心上人卻已縹緲無蹤,欲寄無從寄,只好找一個能看見自己、觸碰到自己的人來與她演一場戲?畫餅充饑一樣,在記憶面前自欺欺人?

女子翩翩然轉了個身,取回了自己的油紙傘,撐開,站在別鳴身邊。風起瞬間,一樹的花瓣雕落,落滿了房間,落滿了傘面,落滿了兩人肩頭。

“都說人生是公平的,當初給過你多少快樂,以後你就要分擔多少悲傷。”

說完,眼前所有的景象逐漸透明,消失不見。

等別鳴回過神來,身上還是那套睡衣,稍顯邋遢的房間。關了燈,月光順著窗漏進來,別鳴縮了縮身子,用被子緊緊地裹住自己。

他更加想念茂十一了。

這天晚上,別鳴做了一個煙籠的夢。

不同於之前神奈川的夢,這一次的夢,異常荒誕,他夢到了自己和茂十一。

那似乎是一座王府,高貴繁華、極盡奢侈,樂聲伴著笑聲,從天黑一直到天明。

自己似乎是一位歌女,手裏彈著琵琶,身旁還有幾位身姿綽約的妙齡女子,堂上坐著幾位英俊不凡的貴族子弟。眼中是綾羅綢緞,素白的掛在房梁上直垂下來,疑似瑤池天堂。幾處房門大開,風吹過處,撩人心弦。

他們在說什麽?

好似是在對詩,好似是在談月,又好似是在賞音聽美人。

茂十一在其中,衣裳半敞,隱約露著胸膛。

他喝醉了,一支湘管在右手,一杯清酒在左手。臉上的笑容既燦爛又暧昧,在眾人的歡笑聲與醉喝聲中,濕意朦朧的目光看向她們四個,舉起筆來在眼前點了四點。哈哈大笑,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酒,在早已鋪好的紙張上揮毫筆墨,又是一番爭鬧。

自己還是什麽樣的心情?別鳴不知道。

只是感覺胸膛漲漲的,裏面像是住了一只什麽動物,力氣很大,似要從內而外地將他生生撕裂。

聽見有人說很晚了,堂上的人紛紛應和,目光或貪婪或期待地看向她們,以及她們身後等待已久的女子。別鳴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在茂十一的身上,但是他的目光,卻不總是黏著他的。

他看到茂十一摟著另一位女子走了,他看到茂十一的手握著那人彈過琵琶的手指,他看到茂十一醉醺醺、輕浮地在那人臉頰上落下一吻。

自己也被人摟住了肩膀,身上突如其來的重量壓著他。

“等等,”茂十一叫住了自己身旁的男人,眼睛迷迷瞪瞪地看著自己,伸手在自己的下巴上抹了一把,又對那人說,“咱倆換一換。”

別鳴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跟茂十一走的,他只知道茂十一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自己說著家常,時不時地打著酒嗝,一股怪味。茂十一說對不起啊,茂十一撫著他的臉說不該喝這麽多酒,可自己高興。

別鳴也高興,他想,我們走的路,走不完最好。

這副身軀到底是屬於自己,還是屬於那個打著油紙傘的女子?夢境裏的茂十一到底是自己所認識的茂十一本人,還是那位女子心頭上的那個人?

誰能分清楚呢?

誰也分不清楚。

沒有誰想要分清楚,就這麽傻乎乎的,稀裏糊塗地過完自己這朦朦朧朧的這一生就很好。就這麽愛呀愛呀地唱著吧,就這麽來呀來呀地盼著吧。

我所期望的,只是這樣啊。

也許吧,也許就像那位淺蔥色的女子說的,“人生是公平的,當初給過你多少快樂,以後你就要分擔多少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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