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這個城堡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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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十一。”

“嗯。”

“茂十一?”

“什麽事?”

別鳴的眼睛一直註意著茂十一插在口袋裏的藏起來的手,以及暴露在冷空氣中的一線手腕,步步緊跟著走在前面的茂十一。別鳴很緊張,牢牢地抓著茂十一甩在背後的圍巾:“一會兒你會離開我嗎?”

“不會的。”茂十一回答。

“那你會把我放下,自己去外面逛超市嗎?讓我一個人接受治療?”

茂十一慢走一步,等別鳴與自己齊肩後,伸手摟住他的肩膀:“放心吧,我會跟著你進治療室,一直在你身後看著你,然後一起去逛超市買東西,再一起回家。絕對不離開你的視線,嗯?知道了?”

別鳴看著茂十一,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互相交替往前行走的鞋尖:“嗯,知道了。”

因為別鳴不再拒絕心理治療,而且在茂十一的鼓勵下,還跟林鹿在微信上斷斷續續地聊了幾天。最後確定下來在今天去林鹿的治療室接受面對面的交談,和正規的箱庭治療。

很多人都覺得箱庭療法是心理治療師隨意捏造出來的忽悠人的幼稚游戲。

但是他們錯了。

箱庭療法是一種可以展現患者潛意識和內心世界的絕佳方法,可以幫助心理治療師更好地了解患者的內心世界和真實想法。它看似毫無規律,像是過家家的游戲,但其實,越是溫柔舒緩的手法越是能緩解毀人心智的傷痛。

“是別鳴吧。”

林鹿一直在自己的咨詢室裏等候他們,她化著淡妝,口紅顏色淺顯的粉色,首先跟躲在茂十一後面的別鳴打了招呼,臉上是讓人看了很舒服的微笑。她將空調的溫度調高,等別鳴微微點頭後,才跟茂十一說了幾句話。

林鹿給他們倒了熱茶,跟他們像好朋友似的聊天,聊今早吃的飯,聊今天的天氣。

“你這裏怎麽這麽熱?我都要出汗了。”茂十一剛進門不多久,就把圍巾摘下來搭在沙發背上了,這時又熱得脫了羽絨服。

茂十一見別鳴還裹得嚴實,便側過頭在他耳邊問了一句。

別鳴也把臃臃腫腫地外套脫了,跟茂十一的搭在一起。

“覺得熱就脫掉外套,這沒什麽,大冬天的,誰不喜歡暖暖和和的。”林鹿始終笑著,眼睛微微彎著,像一座橋似的,很好看。她說話的時候看著別鳴交疊在一起的手,偶爾看一眼別鳴低垂的眸子。

別鳴一擡眼,撞上了林鹿的視線,於是小心翼翼地對視著,沒敢輕易移開。

林鹿道:“那我們現在開始?”

別鳴身體一僵,轉頭看向茂十一。

茂十一雙手環胸,姿態放松地倚在沙發背上看著他,朝林鹿的方向挑了挑眉。

別鳴對著林鹿靦腆地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坐到了林鹿左手示意的單人沙發上,小學生一樣正兒八經地坐姿,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透露著極度的不安全感,時不時地往茂十一那邊撇上一眼。

林鹿坐在他對面,已經準備好了紙筆,兩人之間有一段適當的安全距離:“沒關系,不用這麽緊張,想怎麽坐就怎麽坐。”

想怎麽坐就怎麽坐...

我想坐在茂十一身邊。別鳴想,但是他沒有說出來。

林鹿和別鳴的談話主要是一問一答的形式,有關別鳴的父母童年和他的情感經歷,別鳴一一答了,有些輕描淡寫的敘述,像是很久很久以後釋然了自己的性子,然後把自己的傷痛編寫成一則故事講給別人聽。

別鳴可能什麽都沒感覺出來,但是作為旁聽者的茂十一,卻漸漸佩服起了這個體形纖瘦、個頭不高的心理治療師。

因為別鳴在醫院那幾天,他來找她聊了聊,林鹿就把幾種可能性講給了茂十一聽,其中她認為最有可能的是別鳴在嬰兒稍大一點的那個年紀就沒有滿足自己對於父母親的依賴。

現在聽別鳴說自己的過去,還真的是被林鹿給說中了。

兩個人聊了有一個多小時,林鹿了解得差不多了就結束了這一次的談話,別鳴如釋重負地離開那個單人沙發,坐到了茂十一身邊。

茂十一什麽話都沒說,只是把自己的手心覆在別鳴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握。

這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足以讓別鳴安心了。

林鹿從另一個房間裏端了兩枚精致的蛋糕出來,又給他們添了熱茶。

“吃吧,補充能量。”林鹿笑著對別鳴說,“辛苦你了。我去整理整理箱庭治療室,等你休息好了,我們再開始下一步的任務。”

別鳴把裝有蛋糕的小碟子端放在手心上,目光飄忽了一陣,終於看上林鹿的眼睛:“謝謝。”

林鹿抱以真誠一笑。

林鹿離開後,茂十一揉了揉別鳴的後腦勺,關切問道:“累嗎?”

“只是說說話而已。”

“還能做接下來的治療嗎?不能就告訴我,我去跟醫生,明天再來也可以,不用非得勉強自己。我們一步一步來。”

“我沒有勉強自己。”別鳴吃完最後剩下的半顆草莓,頓了很久才極小聲地說,“我沒有勉強自己,我可以做到,你可以相信我的,我說了會配合治療,就一定會配合治療。”

茂十一拍了拍別鳴的頭頂,表示了解。

箱庭療法當中的主角自然是箱庭,而箱庭,是以一個長寬高為57厘米×72厘米×7厘米的沙箱為中心,用治療箱和細沙創造出來的一個自由卻有界限的,受保護的空間。沙箱是一個受保護的外在閑置空間,而沙子在某種程度上構成一個內在釋放和保護的空間。

箱庭療法將外圍的限制與內在的釋放有機結合在一起,能對心理治療起到調和與維護的作用。

箱庭治療室是一個既安靜又安靜地,不受外界幹擾的環境,有柔和的光線和簡單的裝飾,這可以讓患者,更準確的說是來訪者感到舒適和安心。

不止是患有心理疾病的人可以接受箱庭療法,很多壓力過大的學生和成年人也會在自己迷茫的時候,通過這種方式尋找、回歸真實的自己。

沙箱內側和邊緣的顏色通常都是海藍色,這會讓面對它的人感受到他所面對的是一片大海,目的是為了患者在制作箱庭作品的過程中產生可以挖出水的感覺。

因為藍色的代表就是江河湖海,這可以掉姐患者煩躁不安的情緒。

治療箱內鋪一層柔軟的沙粒。沙粒柔軟的觸感能夠帶給患者安全感及兒童化的情感,有利於患者內心世界與外在世界的溝通聯系。

治療室中還有很多微型模具,各種類型的,人物、動物、植物、交通工具、建築等等,應有盡有。

林鹿邀請兩人進入箱庭治療室後,簡要地向他們介紹了一下箱庭治療需要用到的東西和作用,但卻不會告訴他們每樣東西所蘊藏的含義。

“別鳴,在你的治療過程中,我會向剛才一樣細致地觀察你,並且對此進行一些記錄,你同意嗎?”

“我同意。”

林鹿往後退了幾步,給別鳴留下了充足的活動空間,同時她也給茂十一打了個手勢,也讓他離得別鳴稍微遠點。

茂十一了然,轉過身往林鹿身邊走去。

別鳴看著茂十一往外走,還以為他要離開,垂在身側的手立即握成了拳頭:“等...等等!”

“怎麽了?”林鹿上前問道。

別鳴一直看著茂十一,茂十一也一直看著別鳴。

“可不可以不要讓茂十一離開這個房間?”別鳴的拳頭漸漸舒展,兩只手擡到身前松散地十指相扣,微微發抖,“他如果不在我身邊,我...我擔心我做不好。”

茂十一道:“我說了我不會離開你,不過是離你稍微遠一點,以免給你造成不必要的影響。別鳴,你看著我,我就站在這裏。”

作為心理治療室,在進行箱庭療法的時候,最重要的前提就是給患者提供一個自由的、受保護的氛圍,要讓患者時刻感受到心理師就陪伴在他身邊,給他一種實實在在的安全感和可依賴感。只有這樣,患者才能放下自我防禦機制與自己的無意識世界進行溝通,從而使得心靈重新統合。

而別鳴需要的安全感和依賴感可以從茂十一身上獲得,所以林鹿沒有理由把茂十一趕出房間。

別鳴看著眼下的箱庭,舔了舔嘴唇,道:“我可以開始了。”

“好。”林鹿說,“那麽接下來,就請你用旁邊櫃子的玩具在沙箱裏隨便做些什麽,箱子裏的沙子也可以隨意移動。你喜歡制作出一個什麽樣的世界就制作一個什麽樣的世界。別鳴,這個過程沒有時間限制,我們,一直在這裏等著你。”

說完,林鹿對茂十一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茂十一點頭。

別鳴盯著沙箱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始動手。

他首先將鋪滿治療箱的沙子分了一個孤島出來。細沙包裹著治療箱的四周,往裏是一個閉塞的圓形,再中間是一座完全被“海洋”隔絕的孤島,涇渭分明。

做完這個,別鳴站直身子,快速看了一眼茂十一,然後將目光長時間放在林鹿身上。

林鹿和茂十一都沒有看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別鳴制作出來的作品,看著那個沙箱,看著海中孤島。

患者在創作的時候,心理師和周圍的人應該避免與患者進行交流,以免對患者產生影響,只要保持著安靜和旁觀的態度,以關切的目光註視著,默默陪伴著他們就可以了。

別鳴去櫃子上一個一個挑選符合自己心意的模型,在三個城堡的模型當中,別鳴選擇了更小的,外在顏色也更偏向於海洋的城堡。還挑選了兩個一模一樣的綠樹的模型,然後把它們放在中間的孤島上。兩棵樹像衛兵似的,一左一右立在城堡前。

別鳴說:“我完成了。”

林鹿走近別鳴,跟他一起再次觀察整個作品。經過別鳴的同意後,林鹿從不同角度對這幅作品進行了拍攝。

別鳴一點點靠近茂十一,小心拽著茂十一的毛衣,抿著唇擡頭看他。

茂十一輕輕在別鳴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做這樣一個作品嗎?”

別鳴想了想說:“我不知道,只是因為腦子裏有這個念頭,可能是我覺得自己想住在這裏面吧。”

“怎麽樣?”茂十一問。

林鹿看了看自己寫得治療記錄,又看了眼孤島上的城堡和衛兵一樣的樹。

“其實別鳴的情況還是稍微有些嚴重的。首先,他將沙箱分成了三個部分,最外圍的沙地,代表的是我們共同生活的這個世界。中間的海洋,可以看作是別鳴為自己與這個世界之間所設下的屏障。中間的孤島,是他所認為的安全的地方。為什麽安全的地方還要有一座城堡呢?就你之前告訴我的情況,我認為這座孤島代表的是你們的家,也就是你們現在所住的房子,這個城堡,代表的是他的房間和他自己...”

別鳴一直在旁邊緊張地揉捏自己的手指,當林鹿說到城堡時,他忽然一楞,獨自搖了搖頭,上前一步指著那個城堡道:“不對。這個城堡不是我,右邊這棵樹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箱庭療法的描述,其中也借鑒了之前提到的那本書裏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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