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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他居然把我當他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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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鳴指著城堡右側的綠樹:“右邊這棵樹是我。”

林鹿先是皺著眉頭,聽了別鳴的解釋,再看看沙箱裏的城堡的綠樹,頓時豁然開朗。原來,別鳴並沒有她想得那麽脆弱,甚至比她見過的所有抑郁患者的意志力都要更堅強一些。

茂十一問:“左邊這棵,是我?”

別鳴點頭:“是你。”

茂十一有些得意,腦海裏忽地浮現出了姜爾歌那張幽怨的臉。

心想,行啊,別叫喚這小子還知道感恩。知道誰在他最難過的那一段時間裏費心費力地照顧他,也清楚將來應該報答誰。

“城堡模具象征著滄桑、壓抑,我還以為別鳴是躲在城堡裏,像你跟我講的一樣,一個人縮在黑暗的房間裏。”林鹿對著茂十一釋然一笑,“茂十一,你是不是按我說的,順利幫助別鳴離開了那個他一直依賴的房間?”

茂十一剛還自戀呢,一下子沒接住林鹿拋過來的話,暈乎乎地看著那兩棵樹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一直握著別鳴的手,順著林鹿的話“嗯嗯”應了兩句,然後問:“那又能說明什麽?我怎麽什麽都看不出來?你是神仙會讀心術嗎?”

林鹿笑著回答,這就是心理學的魅力。

然後又給他分析道:“這個作品表明別鳴已經從他給自己圈定的小天地裏走出來了,他現在跟你站在一起,站在一個相對較大的空間裏守護著這個城堡。

茂十一道:“這不就好了嗎?”

林鹿搖頭:“想要徹底治好抑郁,哪有這麽容易的?你看,你們所在的空間還是封閉的,周圍是海水,而且沒有船只或任何交通工具可以帶你們離開這裏,說明他還是對外面更大的世界存有巨大的恐懼和質疑。”

“林醫生,”站在後面的別鳴悄咪咪地舉了一下手,等林鹿看向他時才放下,終於把自己想了很久都沒有明白的問題問了出來,“你說我已經從城堡裏走出來了,為什麽我還要留著這座城堡?”

林鹿向他伸手示意,讓他站在自己創作的箱庭作品前:“它反映的是你的內心和無意識世界,當然要問你自己了。”

“我不知道。”

“一方面是因為你剛剛從保護了自己十多年的黑暗房間,也就是城堡裏走出來,即便是身邊有了一個足夠讓你信任的朋友,內心深處還是會對那個保護圈產生留戀。這可以反映出你內心的承受能力,以及對這份信任的信念感還很脆弱。如果外界一旦發生什麽變故,你很有可能就會舍棄現下的進步,回到城堡中。”

別鳴聽了這樣的解釋,明顯吃了一驚。他的眼神裏立刻透露出了焦躁和不安,轉頭看向了茂十一,似乎是想要請求他的原。

雖然他不願意承認林鹿說的,但這就是事實。

他在茂十一這裏受過傷,在姜爾歌那裏也受過傷。所以他心湖底裏最純粹的、最全心全意的那抹信任,始終無法這麽坦率而輕易地交付出去。他怕自己再次受傷,更怕受傷後無處躲藏,於是他給自己留了退路。

茂十一那麽聰明,自然也想到了別鳴的擔憂,他對別鳴點頭:“我理解的。”

林鹿擔心自己的這些話會給別鳴造成心理負擔,寬慰他道:“別鳴,給自己留後路不是壞事,內心脆弱的人更應該懂得保護自己不受傷害。你做的很棒。”

別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仿佛自己做錯了一件天大的事。

茂十一走上前,從背後把別鳴摟在懷裏,左手覆在別鳴相握在腹前的手背上,右手攬著他的肩部,手心在別鳴左側的鎖骨下、肩窩處輕輕拍打,嘴巴靠近他的耳朵輕聲安慰。

出於自己的職業道德,林鹿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並且沒有掏出手機給兩人拍照。

茂十一看向林鹿:“另一方面呢?”

林鹿的眼神快速閃躲了一下,緊接著有條不紊地接著上面的話。

她繼續說:“另一方面指向的是這座城堡壓抑、隱藏著的造成別鳴現狀的原因,這是他不願對外提起的秘密。但是現在,茂十一,你已經知道了,所以他邀請你來與他共同守衛這個秘密。這同時也能表明過去的傷痛對他造成的影響,太深刻,太深遠。”

“那不是說,別鳴這個城堡永遠也消失不了了?”

茂十一終於明白了整幅作品所表達的含義,但是更多的不解又隨之冒了出來。

“是的。童年是人一生中十分重要的一個時期,跟青春期一樣,它們給人的影響必定是伴隨終身的。但是我們可以讓它們的負面影響最小化,直至歸入到記憶深處。”

林鹿邊回答,邊去旁邊的櫃子上取下了另外兩個城堡模型,一個粉紅色偏大,一個沙黃色偏小。

“我們看兩個,再來對比一下別鳴的城堡。別鳴選擇的城堡顏色在沙地上比較明顯,且跟海洋的顏色十分類似。海洋既是溫柔的,也是狂暴的,既是包容的,也是危險的,然而更多的,是未知。”

城堡?藍色?海洋?未知?

“嗯???”茂十一表示自己懵懵的。

“人類可以探索海洋,但無法窺視全貌,更無法在短時間內了解海洋裏隱藏的秘密。在這裏,海洋就代表了別鳴的心結,他的內心、他的秘密、他的城堡對你是敞開的,他需要你一點一點地了解,而不是讓他自己說給你聽。你明白嗎?”

茂十一把別鳴摟得更緊了些,聲音低沈:“我明白。”

別鳴眼中毫無征兆地掉了一滴淚下來,黏在他與茂十一相握的手背上,顫顫巍巍地不肯離開。

林鹿合上手中記錄的資料,站起了身子面對兩人:“我分析得差不多了,你們還有什麽疑問,或者說還有什麽需要我解答的地方嗎?”

別鳴搖了搖頭。

茂十一放開別鳴,往旁移了兩步,直勾勾地盯著那座城堡的模型,同樣搖了搖頭。

林鹿看兩人的狀態都有點沈悶,便請兩人坐下,把自己辦公桌上的水果盤端給了別鳴:“別鳴所展現出來的世界有好有壞,可我不是還沒給你們做治療嗎?這麽消沈做什麽?”

“這不是治療嗎?”

“這當然不是治療了,不過,也算是療愈吧。這是你們第一次來,我們第一次面對面地聊天,作為心理治療師,最先做的當然是先深入了解自己的患者,然後才能對癥下藥。”

別鳴的眼角仍然潮濕著,但卻沒有從他的眼睛裏看出悲傷的神色。

他擡頭與林鹿對視著,問道:“那我是很嚴重嗎?是不是治不好了?要不就算了,我知道會這樣,跟在高中的時候沒什麽兩樣。”

林鹿坐在別鳴旁邊,微微側著身子,與別鳴的視線平齊:“當然不是了。”

“不是嗎?”

林鹿笑道:“我還沒開始治療呢,你就從‘城堡’裏自己走出來,自愈得差不多了。你要是說自己嚴重到治不好,那我還真不知道,自己這個治療師當得還稱不稱職。”

她擔心別鳴不相信自己的話,於是又拉著他的手腕來到了治療箱前:“你看,你的世界裏已經有了綠樹,它們表現出的是不容易摧毀的、強大的生命力,而這兩份強大的生命力象征中就有一份是完完整整屬於你的。”

“那我...”

“你只要跟著我走,跟著茂十一走,完全沒有問題。”

別鳴道:“好。”

“好孩子。”林鹿拍了拍他的肩膀,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口誤後,趕緊笑了笑,道,“別鳴,最後一步是要拆除自己的作品,讓這個沙箱回歸最原始的狀態。那麽我現在問你,你願意自己拆除嗎?”

別鳴看向茂十一,轉而看向自己的城堡,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地沈默了下去。

“沒關系。”林鹿安慰道,“但是我要跟你說清楚,即使你不願意拆,等你走後,我會親自動手,讓它恢覆原樣。我需要讓你知道,我不會保留你制作出來的世界。”

“我想自己拆。”

“好。”

林鹿退回到茂十一旁邊,靜默地觀察著別鳴的動作,以及他拆除模型的順序。雖然別鳴的世界很簡單,只有三個模型,但他拆除的順序還是能反映出一些問題的。

一般來說,越是靠前拆除的,越是患者認為急需解決的困擾他的問題。

別鳴先是將城堡放回了原處,又把代表他和茂十一的兩棵綠樹一起拿在手裏,然後放回櫃子上。最後才是輕輕地把中間的“孤島”向四周抹平,被“海洋”隔開的兩塊陸地,終於融合在了一起。

林鹿想,其實別鳴在內心深處,還是渴望與這個世界和解的吧...

茂十一用僅能讓林鹿聽清的聲音,極小聲地詢問:“我對別鳴來說,真的有那張圖上表現出來的那麽重要嗎?”

林鹿道:“我不知道你怎樣看待跟別鳴的關系。但是在我看來,別鳴已經跟你建立起了十分緊密的關系。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他十分依賴你,像孩子依賴自己的母親一樣。很多小孩子都會把自己的媽媽當成自己的唯一。”

“他居然把我當他媽?!”

“我倒不是這麽意思,我就是打了個比喻。”

茂十一臉上的表情有些覆雜,看得出來他對林鹿的這個比喻特別的嫌棄:“那你意思是什麽?”

“我是說他對你的依賴性很強。他能走出那座城堡,完全是因為你。”林鹿朝著茂十一挑了挑眉,嘴角揚起的弧度裏多了些八卦的味道,“嗳,我說真的,你就沒發現別鳴在用他制作的箱庭作品向你表白嗎?”

茂十一瘋狂搖頭。

“什麽?這麽明顯都沒看出來?”這回換做是林鹿不明真相,緊皺眉頭了,“你不是喜歡別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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