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天使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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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組是一個很神奇的地方。

小說家筆下的劇組更是神奇。

很多躊躇滿志的人走進這裏來便消失了,很多本應消失的人走進這裏來卻成了主子。年輕男孩端坐在化妝鏡前,任由化妝師打扮自己。都說人靠衣裳馬靠鞍,穿上秦始皇的戲服,他的名字才有了點價值。

公文正,文正合在一起,不就是嬴政的政嗎?

夏天對演員來說十分不友好,尤其是對拍古裝戲的演員們。

太陽還沒出來的時候,他們坐在化妝間化妝,隱隱有點涼風,□□鋪幹了鼻尖上的星汗。等他們開始往身上穿戲服,一般放在燒烤店裏持續輸出風力的大風扇便開始了一整天的工作。

戲份還沒到公文正,他坐在馬紮上,亮出自己的大白腿乘涼,盡管上半身依舊裏三層外三層。

其實他的戲很少,雖然是秦始皇,但這部戲他連個男配角都算不上,說起來只有幾個鏡頭,硬要說的話,是露好幾面臉的群演。

這部戲真正的主角,是個最底層社會裏為了口幹糧,摸爬滾打的混小子。

段方簡飾演的。段方簡是今年剛冒出頭的流量小生,顏值與演技起飛,一出頭便把前幾年的什麽四小生、九小旦、樣兒吧差七子八子、新老演員全都PK下去了。可謂是包攬了近三年最熱門IP的所有男一號,偶爾還能演個男一號的男二號兄弟。

段方簡現在就是在劇組裏打個噴嚏、綜藝裏不小心滑一跤都能上熱搜。

這是小說《誰也無法猜測的未來》中的設定。

不管是耽美小說,還是玄幻修仙等的男頻小說,劇情通常的設定,是一個小人物逐漸逆襲成大人物,以及一個大人物被曾經的小人物強行拽下神壇的故事。

然而晝若夜大大的這本《誰也無法猜測的未來》就在這一堆小說中如芙蓉剛出了清水,簡單清純而絲毫不顯做作。

這是一本講述小人物一直都是小人物,而大人物也從未跌下神壇的故事。

現在別鳴還不知道這部小說的存在,他現在只知道自己是真實存在於世的,因為他感覺到了疼痛。

他再次體會到了心臟抽痛的感覺,像是一根細而堅固的魚線緊緊纏住了心臟,且還喪心病狂地在上面打了好幾個結。每當心臟因鮮血充實而漲大的時候,由於那根魚線的束縛,便能將其勒成上下部分,每次都像瀕臨爆炸的邊緣。

好痛...好痛...

痛得連喉嚨都像是被人扼住了,幹渴難忍,無法呼吸。

別鳴很久沒有下床走動,也很久沒有吃飯喝水了,任墓碑怎麽喊他也不起,就好像墓碑其人其話都被他完全屏蔽了一樣。他只是像個蝦子一般側躺在床上,像是對生活失去了所有希望,也像是在繼續去生活前的長久充電。

茂十一懨懨地窩在別鳴身旁,呵欠一個一個地打,但就是不肯閉上眼睛。

兩個人如同杠上了一樣,你不起床我不睡覺。

可憐墓碑在近似密閉的空間,呼吸著血液味道越來越濃的空氣,蹲在門縫邊上直勾勾地看著別鳴。為了壓抑自己的本性,他把手指頭塞進嘴裏,恨恨地啃著自己的指甲。可沒有茂十一的允許,他又不敢自己開門出去。

如果沒有突如其來打破寂靜的敲門聲,墓碑覺得自己死亡的原因很有可能是流哈喇子流沒的。

“嘭嘭嘭。”

略微急迫的敲門聲,不知來者是誰,這聲音卻還是敲在了別鳴脆弱的心臟上,同時敲擊著的還有他極為敏感的神經。

“嘭。嘭。嘭。”緩而重。

接著是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小兄弟,你在嗎?我有事要找你。”

不是姜爾歌...

別鳴終於坐起身來,輕聲道“稍等”,才慢吞吞地走去開門。他們兩個人一來一往地說了句話,別鳴便將房門關上,跟著陳先生去了一樓客廳。

茂十一“噌”地站起來,墓碑手疾眼快地給它開了門。

陳先生坐在別鳴前側面的單人沙發上,胳膊撐在膝蓋上,略帶不安地十指相扣成拳。

他從年初開始住進了別鳴家裏,一直早出晚歸,除了筆挺的西裝和略帶褶皺的西裝,別鳴幾乎沒見他穿過別的衣服。別鳴記得,九月份的時候,陳先生再次續交了兩個月的房租。

“我今天真的有事要找你,但是從早上開始等一直沒見你出來,所以才冒昧去樓上敲門,希望沒給你帶來太大的困擾。”陳先生用十分抱歉的語氣說著謙遜的話,頭發斑駁,眼眶依舊通紅,眼角的皺紋又深又長。

“沒有。”別鳴幹巴巴地說,連一個笑都擠不出來。

他不擅長應對茂十一那樣活潑熱絡的人,也不擅長應對姜爾歌那樣光芒萬丈的人,更不擅長應對陳先生這種對外界十分謹慎疏遠的人。別鳴偷悄地瞥了一眼姜爾歌的房間,又偷摸瞥了一眼茂十一的房間,隨後他像陳先生一樣,垂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小聲道:“有什麽事,您就說吧。”

陳先生抱歉一笑,而別鳴看來,他的笑容實在慘淡。

他輕咳一聲,道:“我的家裏...出事了,所以我想現在就回家看看我孩子,再晚點怕是來不及了。等你的間隙,我已經把行李和垃圾都收拾好了,不會太麻煩你。還有就是...我希望剩餘幾天的房租你能退還給我...我...我手頭資金不多,也不是不夠用,就是擔心路上有什麽枝節...”

陳先生說這話的時候,感覺自己身為成年人的自尊都要丟光了,竟然在一個毛頭小子面前要那三四天的房租錢。不過他說出口的時候也沒有很為難,畢竟自尊這種東西,也不能當飯吃,而且在公司裏,在領導面前,都掉光了。誰還在乎?

“我現在就從微信轉給你。”別鳴在操作手機的空閑,為了不讓氣氛更加尷尬,便沒話找話地隨口問道,“是陳先生家的孩子要結婚了嗎?”

“不...”

“不是...”

像是下了什麽重大決心似的,陳先生鼻音濃重地答道:“是醫院,醫院那兒...下了病危通知,他媽打電話說讓我快回去,寶寶說很想我了,想見見我。我是擔心,自己再不回去就見不著他了。我好幾年沒回家,他住院,我也沒抽得空。說不定我回去了,寶寶一見我,病就好了。”

別鳴輸密碼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於是不小心輸錯了號碼,可手還一直在抖,他只能把手機換到左手上,假裝不經意地甩甩發抖的右手,再小心地輸入了最後兩位密碼。

“寶寶是天生的心臟病,叫什麽康...什麽五聯癥,挺罕見的先天發育畸形,心臟就是肋骨這兒。”陳先生摸著自己的胸腔,說起自己的孩子,哪怕是講他的病,臉上似乎都有一種欣慰的笑容。

“隔著肚皮兒,還能看見跳呢。寶寶問護士,為什麽我的心跟媽媽的不一樣?那個護士也是好,她說,每個人小時候,都是這樣的。心臟在外面,肋骨在裏面,肋骨是心臟的翅膀,每個小朋友都是從天上飛下來的天使,所以又叫天使之心。”

說著說著,陳先生就再也說不下去了,他用雙手捂住臉,眼淚卻從幹糙的指縫裏不斷湧出。

他極力掩飾著哭聲。

他可以在比他年輕比他優秀的人面前低頭要錢,卻不能在一個孩子面前丟掉身為父親的高大和堅強。

父親是一座山,是連接天與地的鎖鏈,山和鎖鏈是不能哭的,哭泣流淚是雲和溪流的資格。

誰都可以哭,他不能,他要是哭了,整個家就不堅強了。肩負著港灣責任的家要是不堅強了,他、他的妻、他的寶寶該去哪兒遮風避雨呢?

所以他不能哭。

可他還是在別鳴覆雜目光的註視下,哭得涕泗橫流、一塌糊塗,哭得一點兒也不像個父親,卻是像極了目送著父親離自己遠去的孩子。

別鳴不知道怎麽安慰人,於是結結巴巴道:“我只知道您有個十歲左右的兒子,還想到還有一個小兒子。”

陳先生的情緒漸漸平覆下來:“家醜不可外揚,我愛我的每一個孩子,但寶寶畢竟生來畸形,提起來不光彩,還惹得人心情不好。說起來慚愧,我...從小到大只在出生時見過他一面,他還一直等著我回去起名字。”

別鳴的雙手在不自知的狀態下攥成拳頭。

因為自己父母的關系,別鳴一直對有了孩子的男男女女抱有很深的敵意,想著若是能把孩子搶過來自己養就好了。但若是他看到父母與孩子之間相處融洽、有說有笑的情景,又會投以羨慕的目光,深深地希望他們能永遠這麽幸福下去。

上半年,他還看到陳先生把他的大兒子接來這裏同住了一段時間,那時他才對陳忠亮這個人有了一點點的改觀。

因為他工作再忙,心裏還是記掛著自己孩子的。哪怕是自己下班後已經很累了,他還會抱著孩子去廚房煮個面,柔聲細語地哄著他。不像自己的父親,不管忙於不忙,心裏都沒有他這個兒子,更不用說給他煮面了。

可是他現在才知道,大兒子所享受到的溫柔和體貼,是生了病的小兒子根本想象不到的。

也許他的小兒子,心心念念地想要得到父親的一絲溫柔,心裏滿懷著期待說,爸爸明天就回來了,爸爸後天就回來了,爸爸一定會回來看自己的。因為自己的名字,爸爸還沒起呢。哥哥不在身邊,一定是去接爸爸了。

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和老人,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抑郁癥患者,最容易受到欺騙,也最容易相信身邊人的謊言。

對於這一點,別鳴深有體會。

陳忠亮自己本身就夠悲傷的了,所以他根本就沒有註意到別鳴臉上對他表現出來的冷漠和怨恨。在他的眼睛裏,別鳴是一個好孩子。不管以什麽方式,能夠自食其力不說,再有就是十分獨立,脾性溫和,身體健康,長相清秀,跟自家孩子比起來,可以說真的是很優秀了。

“我真希望能看到自己孩子也能跟你這麽大,我還想看到他娶妻生子,我還想抱孫子,給我的小孫子講啊,爺爺當時把你爸爸拉扯大可不容易了。”陳忠亮慈愛地看著別鳴,他說著說著,便要伸手放在別鳴的頭頂上。

別鳴擡手揮開,兩只手相撞在一起,“嘭”地一聲,骨頭撞到了骨頭。別鳴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生疼生疼的。

別鳴咬著唇,站起來,很不友好地看著陳忠亮,眼前這個人的臉逐漸跟記憶中熟悉的那張扭曲的臉重合在了一起,接著他逃也似的離開了客廳,回到自己的房間,重重地關上了門。

他擔心自己對著陳先生罵臟話,傷害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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