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我討厭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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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天陰得厲害,當晚鹿城便下了整整一夜的大雨,好像是要把什麽給徹底沖刷掉似的。

別鳴裹緊被子,身體蜷縮成煮熟的蝦子,只覺得窗外雨聲響亮,跟自己洗澡時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往磨砂玻璃上噴時一樣刺耳。

逼近淩晨,空氣潮濕,雨聲漸歇。

他夢到自己還很年幼的時候,在日本神奈川的煙火大會上,遇見了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男孩穿著青白色的浴衣,坐在高高的櫻樹枝上哭,眼前五顏六色的煙火將深夜染得炫麗,他小聲對別鳴說,他被心屬的神明拋棄了。

男孩問,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別鳴乖巧答道,是棉花糖。

好想要。

我可以送給你。你下來,我就送給你。

可以扔上來嗎?

你爬得好高,我怕自己扔不上去。

我可以接到的。

那我扔了?

嗯。有...你,你身後有人,有人來了。

小鳴啊,媽媽看你一直擡著頭說話,你在跟誰說話,可以告訴媽媽嗎?樹上有什麽人嗎?

樹上坐著一個小孩子啊。別鳴也是一頭霧水,伸手指著空空如也的櫻花樹,媽媽的眼睛看不見嗎?

......

別鳴醒得很早,天還沒有亮,雨聲已經沒有了。

他今天要出門見人,自行程確定下來後一直緊張到現在。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想著昨晚的夢,一直賴床賴到約定時間的前半個小時,才慢吞吞地起床洗漱,好像這樣就能延緩、推遲出門見人,寒暄說話的到來。

“十月二十日下午三點,從鹿城某小區人工湖中打撈出的女性遺體已被確認為小區中一位姓楊的租戶。據悉,楊某是一位專職寫作的網絡小說家,平時很少出門,關系要好的朋友也不多。經過走訪,警方已初步排除他殺的可能,認為楊某自殺的概率較大,暫未找到關鍵性證據。目前,事件正在進一步調查當中。本臺記者報道。”

電臺女主播的聲音成為鹿城喧囂時段的背景音,每個人都忙忙碌碌的,很少有人停下來仔細去聽、去關心一個不重要的人的死亡。生活中距自己太遠的別人的悲哀和慘痛,我們都會習慣性地將其縮小,甚至於視而不見。

茂十一手機屏幕上的圖片是一張車牌站點的局部照,他一手插在褲兜裏,站姿隨意。茂十一的瞳孔呈現出不同於常人的淺金色,目光偶爾從屏幕上移開,幹脆利落地掃過車如流水,行人如織的城市街道。

看到他了。

茂十一的目光鎖定別鳴,繼而忽略了斑馬線的存在,邁開長腿徑直穿過車輛來往不息的馬路。奇怪的是,這個看起來十分驚險的場面,卻被他走出了雲淡風輕的感覺。

故意躲在車牌後面的別鳴幾乎與茂十一同時註意到了對方。

別鳴不自在地低下頭,食指蹭了蹭鼻尖,假裝漫不經心地擡起眸子,尋找這個人的身影。當他的目光轉過來,正對上那個人精致的鎖骨和幹凈的衣領時,別鳴嚇了一跳,整個人狠狠哆嗦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腦袋垂得更低了。

他放緩自己的呼吸,感覺到茂十一的鼻息就在自己的頭頂上盤旋。

“你是別鳴吧?別鳴...”茂十一在嘴巴裏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忽而道,“別叫喚的那個別鳴的鳴?”

別鳴:“......”

他想反駁,還是算了。

見別鳴楞在那裏,也不知道問問來者是誰,目的是什麽,棍棒一樣杵在原地,封建時期新婚夜任人左右的小媳婦似的。茂十一皺了皺眉,這孩子腦殼沒問題吧?

他與別鳴的相見不是偶然,都是他一手安排好的。

前段時間靠著在人類世界生活多年的哥哥的幫忙,好不容易查到了別鳴的電話。茂十一給他打電話說自己想租他房間的時候,這個人的聲音裏也沒表現出多麽開心的情緒,好半天才斷斷續續地憋出一個“嗯”字。

茂十一自我介紹道:“茂十一,約好了今天去看房的。”

別鳴脖子上纏了幾圈圍巾,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裏,肩膀拘謹地向前聳著,整個人像是一張被人□□成團後艱難舒展開來的白紙。他不敢直視茂十一的眼睛,只是微微點頭,然後轉身在前面帶路,極為小聲地說:“走吧。”

茂十一挑了挑眉,雙手環胸,步伐優雅地跟在別鳴的斜後方。

國慶節過去不久,天氣還算不上涼爽,不少人還穿著半袖嘚瑟。

茂十一穿著七分袖的灰白色衛衣,修身的黑色長褲,嶄新的運動鞋,除此之外其他的裝飾物一概沒有。相比之下,別鳴灰色圍巾加黑色外套的裝扮便顯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我說你啊,長這麽大,沒做過廣播體操嗎?”茂十一忽然道。

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問,別鳴反應了幾秒才回答,聲音依然是小小的、輕輕的,似是怕驚擾了什麽人。

“做過。”

“既然接受過廣播體操的熏染,怎麽還駝背?Cosplay大龍蝦啊?”茂十一實在是看不慣別鳴畏畏縮縮的走路姿勢,一邊皺眉吐槽著,一邊伸出右手食指在他的後腰上可勁兒一戳,“大街上還有誰能張嘴吃了你?”

別鳴的側腰猝不及防受了這麽一下,頓時驚呼出聲,但他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通紅著臉匆匆往前走。

嘶...

這個人居然無視了他的存在?茂十一瞪大了眼,一把勒住別鳴的圍巾,將他扯了個趔趄。別鳴不得不轉過臉來看向茂十一,一言不發,滿臉幽怨。

可是他們兩個人第一次安靜的對視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因為別鳴看見茂十一左邊肩膀上坐著一位長著透明雙翼的精靈,而這位小精靈笑得甜軟,一手扶著茂十一的脖子,一手騰出來跟別鳴打招呼。

別鳴倒吸一口冷氣,強壓著心裏的恐懼將目光緩緩上移,對上了茂十一探尋的、疑惑的目光。

他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人,或者說不局限於人的生物。

不管他們的裝扮如何,長相如何,不管他們的音容笑貌再與平常人相近,也只能算作妖怪吧。

“你...你不要拽我的圍巾...”別鳴說著,假裝不經意地在茂十一的肩膀上掃了掃。

茂十一的肩上什麽都沒有,所以在外人看來,別鳴的動作顯得十分突兀。但他顧不上這些。他雖然能看見這些非人,卻完全不知道他們究竟算作什麽,不知道他們是否對人抱有敵意。就算是對人沒有危害,別鳴認為,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把他們趕走還是能讓自己更安心一些。

茂十一將他的動作和臉上的表情盡數收入眼底,瞇了瞇他瞳色異樣的雙眸,意味深長地笑了一笑:“你做什麽呢?”

別鳴容易緊張,加上剛才的變故,腦袋裏一片空白,傻乎乎地“我...”了半天。

“你看得見我肩膀上的小家夥?”

“你你你...”

茂十一煞有介事地閉眸點頭,微微俯身,靠在他耳邊神神秘秘地說:“別你你你我我我了,咱倆才見面,太親密不好,給人感覺不正經。本人,咳咳,本人乃浮春山頭上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風水師一枚。小夥子,我看你天生八字太輕,不吉不利,吃不了雞。遇見我,是你的福氣,回家後可得好好給我上柱香。”

別鳴在外面的狀態一直都是靈魂與肉體分離的,腦袋裏和眼神裏都沒有太多東西,時刻保持著上數學沖刺課時那種呆滯的表情,他訥訥地問:“風水師?”

“準確地說是陰陽師。”

“陰陽師?”

“你連陰陽師都不知道?不會吧...”茂十一故作驚訝地解釋道,同時遺憾地往木精靈飛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剛才那小精靈五行中屬木,我一小夥伴。只是現在看起來,你好像不是很喜歡他,還把他趕走了。”

誰會喜歡那種東西?

果然,白天出門,準沒好事。

風水師,或是陰陽師這種行當,放在封建迷信的古代社會還能流行上一陣子,可惜現在是科學法治社會,人人要都認識幾個陰陽師那才真是奇了怪了。別鳴這樣想著,沒再與茂十一搭腔,只顧匆匆趕路,又一次信了命運的邪。

也不知道別鳴的命究竟算好,還是不好,也許真如茂十一說的那樣,他的八字太輕了。

別鳴的父母親從他有記憶以來,就一直是鬧離婚。之所以一直沒離成,是因為他們兩個一直尋尋覓覓都沒有找到那個可以交付殘破餘生的有情人。

小別鳴的存在連他們離婚路上的絆腳石都算不上,最多也只是裝盛他們抱怨、憤怒和負能量的垃圾桶。至於小別鳴,他不僅得消化自己世界中漫天遍野的不安和恐懼,還得把他們成人世界中的垃圾清掃進自己世界裏來。

可是一個小孩子的消化能力和抗壓能力有多強?

沒多久,別鳴的童年便被這些陰暗汙穢的東西堵了個水洩不通。

陽光透不進來,塵埃也飛不出去。

別鳴升高三的時候,兩個人終於離了婚,但是沈默寡言的別鳴誰也不想要,可到底是自己親生的,兩人便將結婚時買的雙層小洋房留給了別鳴。

他們各自都有了全新的家庭,全新的居所。這棟滿載著悲憤和傷害的房子即便不留給別鳴,也是像別鳴一樣被遺棄、被忘記。

房子中的物什在被徹底搬空前,別鳴的生活終歸於平靜。他在沙發中昏昏沈沈、半夢半醒地躺了兩天兩夜,確定父母不會再來之後,吃了點冰箱裏的剩餘,心情平靜地開始打掃衛生。再不喜歡也得打掃打掃吧?畢竟後半生要交代在這裏。

“我說,別鳴,能看見妖怪對普通人來說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茂十一緊跟著他,假裝漫不經心地提起了這個話題,“你就沒想做點什麽?”

“我從沒打算做個陰陽師。”

“我是說除了陰陽師之外,還有...”

別鳴停下腳步,略帶慍色地看向茂十一,緊蹙著眉,露出十分厭惡的表情,惡狠狠地說:“我討厭自己的眼睛。”

氣氛冰冷到極點的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鹿城最大購物中心外的人行道上,樓體中央有一塊巨大的廣告顯示屏,此時正播放著實時新聞。

“著名小說家楊某自殺,竟是因為聽不得網友批評?網絡作家自殺事件在本月已經是第四次占領網絡頭條,造成這一現象的主因,究竟是社會對該類群體的漠視,還是人心在網絡世界影響下的日趨脆弱?如今已不是‘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的時代,提高群眾對生命的認知和敬畏迫在眉睫。心理專家呼籲,SOHO一族更應該多多參與一些集體娛樂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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