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你能聽見樓上的聲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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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鳴從口袋裏掏出一大串鑰匙,叮叮當當地開了門。

茂十一站在門邊,正想擡手搭上別鳴的肩膀時,忽然不明所以地打了個激靈,擡頭一看,發現門框下釘了一面照人面容的鏡子。

那是一面照妖鏡。

不管它是從哪裏淘換來的,或多或少還有些用。

跟著別鳴進了屋,茂十一又發現了很多事關陰陽的小玩意兒,辟邪驅魔的,增福納吉的...零零散散地在偌大的客廳裏擺放著,不成體統。不僅如此,整個客廳的格局,家具的擺放,以及天花板上令人頗為眼花繚亂的圖案,都是有講究的。

這房子八成是找風水高人親自“開過光”。

還說自己不知道風水師是什麽,茂十一盯著別鳴的背影“哈”地一笑,這在人間可不就叫做“真香”麽?別叫喚這個人...就這麽討厭自己眼中所見的世界,這麽害怕常人不見的妖怪嗎?只不過呢,這些物件兒對付幾個小妖小怪的還行,可惜了了,對像他一樣近仙的妖卻毛用沒有。

別鳴眼神飄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到了家,也不肯把圍巾摘下來。

他的聲音隔著厚厚的圍巾,悶聲悶氣地給茂十一講租房的註意事項。

一樓共有五間可住的房,大小、裝潢不盡相同,可以自己選擇,價錢不固定。進門有個大大的客廳,有臺液晶電視,一套綠白條紋的沙發,兩個單人小沙發,一臺透明的茶幾,倒扣著八個透明水晶杯,地上鋪著一塊圓形的地毯。廚房不大,僅有兩人並肩的寬度,但是用具一應俱全。可容納六個人的餐桌與廚房隔著置物架,餐桌旁邊是一臺雙開門的冰箱,水果蔬菜極少,裏面放的大多是房客們自己買的啤酒、面膜、速食快餐,以及時間久遠的殘羹剩飯。

“二樓呢?”茂十一問。

“二樓...不出租,你們不能上來。”

茂十一不置可否地撇撇嘴,繞著客廳轉了好幾圈,分別在兩個空房間裏待了一會兒。

別鳴低垂著頭,隔著幾步跟在茂十一身後,許久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問:“茂先生,你決定好了嗎?”

“嗯,我喜歡這間。”茂十一指著離樓梯較遠的房間,它正巧在別鳴臥室的正下方,“我第一次來這個城市,就遇上了這麽好的房子,還是被同行指導改修過的,看來我以後的職業生涯也會因為你而順風順水。”

別鳴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好像很著急,著急得想要逃離什麽東西:“你打算住多久?”

茂十一從褲口袋裏摸出一張銀行卡,遞到別鳴眼前,一甩頭發,故意裝作高傲的嘴臉:“裏面是四萬塊錢,我先租一年,如果不夠,我特準你24小時隨時都能來敲本大仙的門。”

別鳴沒有拒絕,也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裏默默吐槽:敲門是不可能敲門的,永遠都不可能敲門的。

別鳴不是那種特別在乎身外之物的人。他一個人生活,總是宅在家不出門,而且沒什麽人需要他養活。五個人的租金,怎麽說都夠他很長一段時間的花銷了。他收了銀行卡,正要逃也似的回二樓,茂十一卻陰魂不散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別鳴警惕地看向他,胸膛起伏得厲害。

茂十一如同狐媚妖物勾引無知書生一般,對別鳴綻了個燦爛的笑容。他拽著別鳴的胳膊,讓他向自己靠近,最後摸了摸他的腦袋,於耳邊暧昧地輕聲道:“別著急走啊,你知道我這張銀行卡的密碼嗎?

“......”

“我告訴你,這張銀行卡的密碼,是我們第一次相見的日子。”

第一次相見的日子?今天?茂十一知道今天他們兩個會見面?這也能靠陰陽術算出來?

別鳴心裏有諸多疑問,卻寧願讓此爛在肚裏,也絕不發問。

今天是...

是十月二十一日。

可是,他總覺得,這位茂先生好像話裏有話。別鳴十分確定這是他們的第一次相見,但是卻在心裏不由自主地懷疑,今天真的是跟他的第一次相見嗎?

別鳴最不擅長的就是跟人打交道了。尤其是面對茂十一這種熱情開朗,一出手便能掌控全局的人。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犯了毒癮的癮君子,迫切需要回到只有他一個人的黑暗環境裏,不然自己愚蠢墮落的秘密就會被曝光。

“茂先生,有什麽事你再打電話找我,我要上樓了...”

長時間處於陽光中的不安的吸血鬼,若是不回到安全區,就會灰飛煙滅。

“打電話?我們就住在一個家裏,打電話多麻煩。我在樓下喊你一聲,你聽不見嗎?”茂十一似乎對別鳴表現出來的異樣渾然不覺,八爪魚一樣,全方位緊抓著別鳴不放,“我現在就有很重要的事想問你,非問不可,拖沓不得”。

別鳴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

茂十一勾了勾嘴角,捏著別鳴的下巴,讓他的側臉更加偏向自己一些,一雙淺金色的異樣眼瞳牢牢盯著他的右眼:“我註意你的眼睛很久了,裏面好像住著一條白線樣的東西,那是什麽?是妖怪,還是妖怪身上的某個部位?就是因為這個,你才能看到‘他們’的吧?”

茂十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往別鳴的瞳孔深處看,別鳴既掙不脫他雙手的鉗制,也移不開與他對視的目光,只能任由點點水霧迷了自己的視線。

正巧這時誰的房門“哢嗒”一響,門後走出來一位四十左右的男人往他們這裏瞥了一眼,目光冷漠地一掃而過,徑直去了衛生間。他的雙目通紅,像數夜不曾合眼,也像大哭了一場,面色陰沈得可怕,以至在場的兩人不得不屏氣凝聲。

茂十一放開了抓著別鳴的手。

別鳴頭也不回地竄上二樓,進了自己的房間後牢牢地抵住房門,從裏面落了鎖。

如同身穿的衣裳著了火,別鳴著急忙慌地將自己脫得只剩一條內褲,穿上了滿染自身氣味的毛絨睡衣,然後蹲下身,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口鼻,深深地呼吸,許久才平覆下一整天都緊繃似弦、如履薄冰的情緒。黑暗壓抑的場所,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二樓不是沒有別的空房間了,只是別鳴喜歡靜,喜歡一個人。如果可以的話,他甚至不希望與這個世界,以及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產生任何聯系。

放棄一樓和客廳,已經是他為了能夠活下去而做出的最大的讓步了。

他需要一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

別鳴的房間裏很黑,永遠拉著雙層且厚重的深色遮光窗簾,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窗簾後是兩扇落地窗,窗外是由白瓷磚鋪就的陽臺。房間裏除了床、衣櫥、書架,還有一張可折疊的便攜小木桌。別鳴盤腿坐在地上,桌子高度正好合適他看書、吃飯、碼字。

十幾年如一日地住在黑暗裏,別鳴對其中所有物件的位置和擺放都輕車熟路,猶如熟悉自己的十指,且永遠不會戳傷自己的眼。

“嘭!嘭!嘭!”

有人站在陽臺上,拍打落地窗。

別鳴的肩膀因聲抖了一下,平穩的呼吸聲瞬間亂了,驚恐的目光移向窗簾,可除了意料之中的黑暗,什麽都看不到。他幾乎是爬到書桌旁邊,右手顫抖地摁開了電腦開機鍵,屏幕發出的微光便是這個房間內唯一的光源。

別鳴心驚膽戰,如此微弱的光芒並不能將他心裏的恐懼驅散。

拍打落地窗的聲音未停。

茂十一再從房間裏出來時,已經換了一身居家的寬松衣裳,他手中的玻璃杯裏裝了牛奶,唇邊沾了一線奶白色卻渾然不覺。

他走到隔壁,曲起手指禮貌地敲了敲門。

“誰啊?”是個女孩子的聲音。

茂十一面無表情,聲音聽起來卻溫溫柔柔地像個君子:“我叫茂十一,今天剛住進來的新房客,有件事想請教小姐姐。”

韓朝暮在房內一聽是個男生,立刻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去開門的同時不忘以指為梳,理順了下自己蓬亂的長發。她打開門,看清茂十一的面貌後立刻笑得天上有人間無:“有什麽事嗎?”

茂十一笑得純良,露出左側一顆小尖牙,道:“小姐姐,你能聽見樓上的聲音嗎?好像是有人一下一下地拍窗戶。”

韓朝暮歪著頭聽了聽,搖頭道:“我什麽也沒聽見啊。”

“哦,這樣啊。”茂十一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了聲“謝謝”轉身欲走,卻被想跟他多說些話的韓朝暮拽住了袖子,茂十一立刻笑道,“小姐姐還有什麽事要叮囑我嗎?”

韓朝暮點頭,將垂下來的長發別到耳後,目光神神秘秘地四下裏看了看,才靠近茂十一,右手擋在嘴邊小聲說:“你可千萬不要因為好奇心上到二樓去,不管你有沒有聽到奇怪的聲音,都不要上去。我聽說上面的房間好像是死過人,不幹凈,也不安全。”

茂十一配合著韓朝暮的神秘感,八卦地彎腰,跟她小聲討論:“既然這樣,那為什麽房東不肯下來跟我們一塊住在一樓?”

“你剛來,不清楚。我們這個房東,精神上有點問題,不愛跟人打交道,神神叨叨的。我是因為有一次補交房費才去的二樓,正巧聽到他跟別人說話,才知道二樓死過人的。房東平時就很少外出了,而我更是從來都沒見過跟他說話的那個人。總覺得毛毛的。”

韓朝暮說完,怯生生地往二樓看了一眼。

茂十一的臉色陰沈不少,與韓朝暮對視的目光裏閃過一絲敵意:“既然這麽嚇人,小姐姐為什麽還住在這裏?”

韓朝暮攤手說:“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道路上最忠誠的接班人...不好意思,我最近在準備考研,政治題看多了。我是覺得房主他人挺好的,周圍環境既好又安靜,而且房租也便宜,對於我這樣的考研黨來說,再沒有性價比更高的地方了。”

“那我就祝小姐姐考研順利。對了,我房間裏有好多箱牛奶,小姐姐要是不嫌棄的話可以跟我要,學習太累了,皮膚會變得又老又幹,還容易長皺紋。”為了報答韓朝暮的有問必答,茂十一皮笑肉不笑地給了她一點兒十分“貼心”的小建議。

韓朝暮:“......”

這位絕對是直男。

維持著最後一綹的花癡精神目送茂十一離開,韓朝暮“嘭”地一聲關上房門,掏出手機立刻下單了兩箱純牛奶和自己一直沒下定決心買的補水面膜。

韓朝暮立志,從今天起閉門不出,直到下一次出現在這個美少年面前。自己一定要光彩照人地閃瞎他的美瞳眼,為自己的青春年華爭口氣。

茂十一往二樓走的時候將玻璃杯隨手一擲,尚且裝了半杯牛奶的杯子淩空飛起,平穩地落在客廳茶幾上。

普通人聽不見樓上的拍打聲,那作惡者,一定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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