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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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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崔若愚突然看向司馬昭。

司馬昭竟然有些慌亂地收回目光。他擡起頭看著蔥蔥郁郁的樹木,說:“若愚有一點說的很對。我從來不信命。”

他違心地說。

她立刻聽出來其中的撫慰之意。她笑著說:“哈哈。司馬昭,你也不必安慰我。不是命是什麽呢?我習慣啦,命運拋我去哪,我就去哪。”

“是嗎?”司馬昭低聲說。

兩人又同時沈默下來,慢慢地走著,走到司馬昭的車邊。

司馬昭作了個請她上車的姿勢。

她擺擺手,恭恭敬敬地說:“屬下不敢。屬下策馬趕往將軍府,與將軍會面。”

“那有勞著作郎在前方開路。”司馬昭大手一揮,不勉強若愚。

話說讓她開路,實際上崔若愚策馬走在司馬昭的車前。前方後方各有一百甲士護送。她在他面前,是整支隊伍最安全的位置。

一行人在夜色中行進。

走出深林不久,來到小道上。離官道還有一段路。

“若愚。”司馬昭低沈的聲音傳出來,“此處兩旁有山,可能有埋伏。”

崔若愚低聲應了聲是。

她故意留後幾步,來到押送著胡奴的小車廂旁。“小心。”她用簡單的胡語說。

車廂裏傳來悶響。

這個胡奴是流亡胡人的頭目,叫車忽而。他知道豪強貴族莊園裏藏匿的胡奴數目。如果有他相助,事半功倍。

司馬昭從車中探出身子,追尋崔若愚的身影。他沒有阻止她。

也阻止不了。

他把她視若珍寶,可她並不在意這一切。

與當年初見相比,若愚已經不是那個渾渾噩噩只想活著的女子。

她這些年經歷的事情,讓她變成一個有主見有謀斷的人。一旦有時機,她就要去做自己認可的事。

司馬昭收回目光,招來親衛,把兩百甲士分出一百八十在後方,重重護住若愚。只留二十人跟在車前。

此次胡奴案觸動不少重臣大族的根基,難免有人圖謀不軌。不能讓若愚受傷。何況,她肩上的傷處還沒有痊愈。

“主公……”親衛遲疑地說,“近日洛陽大族都有異動。刺探大將軍府的流民也多了起來。大將軍不得不防啊。只留二十甲士,恐怕……”

“去吧。”司馬昭不容拒絕地說。

親衛只好照辦。

夜風變得淒厲起來,月亮被一片烏雲蒙蔽,大地變得昏暗,只有隊伍的火光照亮小道。

一群烏鴉慘叫一聲,飛出樹梢。

崔若愚凝神靜氣著四方的動向。

利箭釘入了車廂。擦著崔若愚的面前釘進去。

烏鴉的叫聲淹沒了利箭的破空之聲。崔若愚大驚,長劍出鞘,接連擊落了數枝利箭。

“護住他!”崔若愚急而不亂,丟下一句,立刻掉轉馬頭沖去前方。

侍衛抽刀,將車廂裏的胡人團團護住。

崔若愚沖到半路,發現了策馬迎向她的司馬昭。

“沒事吧?”兩人異口同聲地問。

司馬昭冷若冰霜的面容,見到崔若愚安然無恙,才緩和下來。“不用擔心。是洛陽的世族動手腳罷了。”

崔若愚見他無事,也安心了許多。胡奴的事,是她捅出來的,她不希望他因此被連累受傷。

“嗯。我不怕。整個洛陽的兵馬加起來,恐怕也只能和大將軍旗鼓相當吧。”崔若愚故作輕松地說。

兩人默契地跳下馬,背對背逐漸向隊伍中間靠攏。

兩百甲士也形成了兩層包圍圈,護住了主公和胡奴。

利箭大約發了幾百枝,沒有傷到太多人。

崔若愚微微蹙眉,“大將軍,這批人不是訓練有素的兵丁。”

司馬昭也察覺了,他說:“沒錯。而且第一波攻擊開頭很老到,會借助鴉聲掩飾破空,但後續攻擊卻稚嫩雜亂,不像是一批人所為。”

崔若愚低聲說:“你說,他們會不會沖出來?”

司馬昭瞟了一眼那些人的藏身之處,冷笑一聲:“不假。”

話音剛落,遮住月亮的烏雲飄開,皎潔的月光重新灑落在地面上。

大約一百人像螞蟻出窩那樣,舉著火把和刀,向司馬昭的隊伍沖過來。

“不自量力。”司馬昭冷哼一聲,“全部活捉!”

甲士們分出去一百人,廝殺片刻之後,就將這一百人全部壓制。

那些被壓制的亂徒開始唧唧呱呱地叫喊。

“不要傷他們!”胡奴走出車廂,聲音中又怒又驚。

崔若愚拿著撿來的箭頭,對司馬昭點點頭。司馬昭便叮囑不要傷那些亂徒,捆起來一並送入將軍府。

崔若愚翻身上馬,司馬昭也隨後上了馬。

兩人互相看一眼,司馬昭示意崔若愚:“踩錯腳蹬了。”

崔若愚踩穩了腳蹬之後,也示意他:“韁繩拉好。”

司馬昭拉起韁繩。

兩人同時策馬,旁若無人地一路奔到將軍府門口才停下來。

下馬之後,兩名衛士過來幫司馬昭牽好馬。崔若愚自覺地牽馬去道路一旁。

司馬昭走過來幫她拴好馬匹,又親自拿來草料放在樹下。

馬兒開心地打著響鼻。

崔若愚笑吟吟地,“大將軍餵的草,可要多吃點。”

司馬昭也樂呵呵地說:“若愚看不上我將軍府的地方,寧願來路旁也不去府內的馬廄。馬呀,你真好命,若愚親自照顧你。”

“不不不,大將軍好命多了。大將軍受傷的時候,那可都是我親自照料的。”崔若愚憋著笑說,“我可都是餵到嘴邊的呢!”

還包括幫他更衣療傷。

司馬昭恭恭敬敬地捧起草料,放到馬的嘴邊:“本將軍知恩圖報,也得餵嘴邊。”

崔若愚笑得更壞了。

司馬昭等馬吃完了他手中的草料,才慢悠悠地撣撣手,按住腰間的劍:“有些人吶,沒良心。偷偷把本將軍比作牲口。這麽欺負人,也得問問本將軍的劍吧!”

崔若愚挑挑眉,也按住腰間的劍:“哎呀,就你有劍。”

“那算了。”司馬昭很識相地認了輸:“天下英雄,我們二人不分伯仲。應該惺惺相惜才是。”

“好說好說。”崔若愚倩然一笑。

守門的衛兵遠遠看著在樹下你來我往的二人。“那是大將軍嗎?”一人問。

“是。大將軍剛從門口走過去那棵樹下的,你瞎了還是傻了?”另一人說。

“可我總覺得像換了個人。我都不敢相信大將軍會那樣笑。”那人縮著脖子說。

“是個人就會笑。大將軍當然會笑。他不沖你笑罷了。”另一人不以為然地說。

“那是。咱也沒有若愚姑娘的花容月貌、聰明才智。只是大將軍和若愚姑娘屬實不像是剛中了別人埋伏,倒像是剛成親……”

“都給我閉嘴!”親衛路過,狠狠地訓斥二人。

二人立刻站直了身子,閉口不言。

親衛走過去,恭請大將軍和崔若愚入府,府內已經安排妥當。

兩人並肩走進將軍府的前廳大堂之中。那頭目和其他被抓回來的亂徒都跪在地上。等候二人。

崔若愚進來之後,那頭目一直看著她,欲言又止。

崔若愚看了司馬昭一眼,司馬昭大手一揮,讓人給那頭目賜了座位。

此舉一出,其他亂徒面面相覷,忍不住紛紛議論。

頭目坐下之後,就用匈奴話說了一句:“大將軍說要幫我們。”

其他人立刻安靜下來。

崔若愚和司馬昭對視了一眼。在小道上兩人的猜測被證實了。

這批亂徒果然是胡人。看樣子,大部分是匈奴人,聽懂那頭目說的話。

司馬昭不緊不慢地問:“何人是你們的將軍。”

頭目轉述了司馬昭的話,又把胡人亂徒的話轉給司馬昭。他說了一個名字。

司馬昭不認識,也不在意。畢竟那人存心要欺騙這些胡人,自然不會講真話,不會報真名。

崔若愚直接用簡單的胡語問:“你們在何處領的兵器。從哪裏出發來到山谷裏?”

她的話雖然不地道,但是胡人大約能聽明白她的意思。也回答她的疑問。

有那頭目從中協助,這些胡人雖然不至於服從崔若愚和司馬昭,但也知道這件事似乎與想象中的不一樣。

他們就一五一十地說出自己的來歷。

原來他們是漠北的匈奴部落。漠北一次大雪災讓他們分散流落,這幾個月一路走到陰山附近,有漢人給他們吃的,讓他們跟著打仗。

他們到了司州附近,馬匹被牽走了,在一片荒地裏,有人給了他們弓箭和刀。歇息了兩天,練了兩天,就埋伏在山谷裏等司馬昭的隊伍經過。

那人告訴他們,只要見到司馬家標記的車隊經過,就開始發箭。他會掩護他們。等箭發完了,車隊裏舉起藍火把,就提刀往車隊裏沖。

“藍火把?”崔若愚低聲重覆著說。

司馬昭已經明白車隊裏有細作。他叫來親衛,耳語了幾句。親衛領命而去。

“你們被騙了。”崔若愚讓那匈奴頭目轉述,“你們不是在作戰,你們是在刺殺大魏的大將軍司馬昭。讓你們來行刺的人,根本就沒打算讓你們活下去。”

“戰士死了便是死了。我們沒怕過。”有人慷慨地說,“怕死就不要作戰!”

那頭目翻了個白眼,還是把話轉述給崔若愚。

崔若愚平靜地說:“若是強迫你世世代代為奴呢。”

那頭目臉色突然變得蒼白起來。

“漠北的男兒,誰能強迫!戰死就戰死,為奴不可能!”有人站起來大聲地說。

司馬昭身旁的侍衛舉起弓弩對準了那站起來的人。

司馬昭按下侍衛的手,示意他退下。

那頭目也站起來,指著那站著出言不遜的男子怒斥不已。

崔若愚只能勉強聽懂一些字眼,什麽“珍惜的人”“騙子”“陷阱”“戰俘”“奴才”“律法”。

那站著的人臉色越來越難看。“我們回漠北去。餓死也不能當奴隸!”

司馬昭緩緩地開口:“既然你們驍勇善戰,就編入大魏軍戶吧。”

那頭目驚呆了。“真的?”

司馬昭點點頭。

崔若愚這才意識到司馬昭也能聽懂匈奴的話。

那頭目想要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崔若愚面前,可他才邁步,就被司馬昭讓侍衛攔住了。

他著急地想解釋。司馬昭站起來,說:“已為你準備了郎中。你雙手已廢,難以充軍戶。可以往他們屯軍之處耕種,收成供軍需。”

堂下百來號人鴉雀無聲。

無論是戰俘,還是謀害大將軍的罪犯,都不該被如此厚待?

直到侍衛前來帶他們離去,他們才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向司馬昭致敬意。

周遭終於安靜下來。

“今夜安排了廂房。你灰頭土臉,去休息吧?”司馬昭看著崔若愚。

“指使他們的人,手段很拙劣。想讓大將軍嚴懲匈奴人,押入官府轉賣為奴,讓世人看在眼裏,從而推翻胡奴編戶之策。”崔若愚擡起頭,眼神明亮,看著同樣沾染了灰塵但是仍然威武霸氣的司馬昭。“大將軍沒有上當。不僅不處罰這些胡奴,還讓他們有了去處。”

司馬昭點點頭。“以這手段來看,我大約知道是什麽人。我會處理他的。若愚休息吧……”

“你累了嗎?”崔若愚鼓起勇氣問。她如星如辰的眸子,看得他心裏也一顫一顫地。

“唔?”司馬昭不自覺地深呼吸,“若愚……想我累還是不累?”

一陣風刮滅了燭火。崔若愚嚇了一跳。

司馬昭低聲說:“不怕。我來點燈。不會再動若愚半分。”

他會等她真心相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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