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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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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日子又開始過起來。

三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這場考試。

司馬昭已經很多天沒有踏入後院。無論哪個美人,新人舊人,都沒有機會見到他。

鐘鶴想把崔若愚的考卷拿出來保薦。無奈,司馬昭指派的心腹,對考試防備極嚴格,鐘鶴堂堂丞相竟然碰了釘子。

氣得鐘鶴在朝堂上借題發揮,指責司馬昭以公謀私,借著考薦的機會安插親信。

司馬昭淡然地回敬:“丞相門下已舉薦數十名世家女子為官,廣納賢才。如何還惦記參試的人選?難道舉薦的還不夠?”

鐘鶴一時語塞。

確實,鐘家牽頭已經占去了不少官位。可他最想要保舉的那一位,偏偏參加了考試。

所有卷子包括崔若愚的還被卡在司馬昭手裏,無法調動。鐘鶴想掉包作弊都不行。

退朝之後,鐘鶴鐵青著臉,沒好氣地領著一群朝臣圍住了司馬昭那位心腹。

那人名盧松。是司馬昭一手提拔的秘書省的秘書郎,僅次於秘書監。被委以考察舉薦的重任。

鐘鶴怒氣沖沖地說:“盧松。你不過是個縣令之子。也敢忝列朝中官員。你何德何能?我要上奏陛下,革你的官職。”

盧松神色不變。

司馬昭瞥了鐘鶴一眼。鐘鶴這麽著急,那只能是因為崔若愚不肯被保薦。

他不明白,鐘鶴為何孜孜不倦地,處心積慮要讓崔若愚入仕。在他看來,鐘鶴這些舉動已經大失體面。

鐘鶴自有他自己的道理。下了朝之後,他帶了兩百衛兵,將盧松圍了起來。指控盧松舞弊。

罪證列了三十多條。隨後把盧松關押了。

只是裏院閱卷的考官被禁閉,倒也沒有受更深的牽連。

鐘鶴沒有遮掩,消息傳得很快。司馬昭一臉陰沈地帶著甲兵走進皇宮後院,把正在讀書的曹髦嚇得從案桌後面跌落出來。

曹髦聽了司馬昭的來意,面如土色。他連連解釋,自己實在不知情。還當著司馬昭的面,給丞相府發了筆諭,懇求鐘鶴善待盧松。

舞弊之事則懇求鐘鶴等候朝廷派禦史另審。

司馬昭沒有強迫曹髦。他看著曹髦瑟瑟縮縮的模樣,沒來由地想到了自己的夢境。

他臉色陰沈地哼了一聲,提步離開了後宮。

司馬昭知道,鐘鶴這是要一箭雙雕。既將崔若愚保送,又要抽起司馬昭對此事的全權處理。

皇帝的小黃門帶著一群內侍快馬加鞭跑去了丞相府。

司馬昭正眼都不瞧那群黃門。如果鐘鶴要正面交鋒,他也不會退讓。曹髦那小皇帝能起什麽作用?他來後宮追究此事,也是為了師出有名罷了。

崔若愚哪裏知道,城裏的劇烈對抗竟是與她有關。她甚至不知道城中過了驚心動魄的一夜。她在燈下認真地記錄著荒地裏的收成。

古農書果然名不虛傳。崔若愚感慨於這本農書記載的知識,非常實用,尤其適用於眼下四處荒蕪的土地。這些土地的情況正如古書上那些未經開墾的地一樣,因此書上的施肥、犁地的做法也正合時宜。

這本書真不錯。崔若愚邊記錄邊想,就是掛了黃帝的名義,有點太離譜了。

而她的名義,也正被鐘鶴暗中掛在城裏,釀成一次世家的對峙。

王元姬驚恐地看著丈夫怒氣沖沖地回府點兵。她顫著聲音問:“夫君。何事如此大動幹戈?”

維持洛陽如薄冰般的安定,是世家之間的默契。王元姬尤其不願看到洛陽城中有沖突。王家不止與司馬家聯姻。因此她一看司馬昭點兵,便脫口而出。

司馬昭冷笑著說:“夫人。大動幹戈的,必然是我麽?”

說完,他領著兵馬就出去了。去的方向並不是丞相府。

司馬昭和鐘鶴在經院外遇上了。鐘鶴已經收到了皇帝的筆諭,卻不打開看。

“哼。”鐘鶴見司馬昭來勢洶洶,心中半分也不懼。司馬昭剛從沙場回來,慘勝之下人心浮動,並沒有穩操勝券。“大將軍好快的馬,可惜用在包庇朋黨上了。”

司馬昭的臉又冷又白,像霜雪一樣。“國家大事,你身為丞相竟敢如此兒戲,對朝廷命官無辜捉拿。”

“朝廷命官?”鐘鶴嘲諷地笑起來:“恐怕是司馬命官。盧松徇私舞弊,把朝廷選官之事當做兒戲,收受賄賂,人證物證俱全。大將軍,既然是國家大事,本丞相就該秉公處理。”

“盧松一人有罪,何故禁閉整個經院。”司馬昭微微闔著雙眼,滿臉戾氣地問。“此舉難道不是要武力恫嚇,要強迫考官俯首?”

“呵。”鐘鶴笑了,眼中亮晶晶地。“若是身為丞相,連一人的考卷都無法查閱。大將軍認為合理嗎?大將軍是否太目中無人,想要大權獨攬?”

司馬昭怒從心頭起。世家,世家。“鐘丞相。本將軍是為了國家社稷。不準任何人插手此事。若是真有才學,自然會脫穎而出,為國為民。”

“沙場上你說了算。洛陽可由不得你。”鐘鶴輕蔑地說:“百年世家何時輪得到司馬家做主?你兄弟二人自命不凡,想要掌控所有士族,真是不自量力。”

“撤出經院。否則論你謀逆之罪!”司馬昭臉色越來越難看。

“憑你也能定我的罪麽?倒是問問陛下,是誰鉗制操縱天子,是誰謀逆。”鐘鶴寸步不讓。

此時早已不是崔若愚的事了。她只是一個苗頭,火勢起來了就已經與她無關。

如今是鐘家、曹家和司馬家的對決。就看誰願意先退讓。

鐘家出面,曹家不阻攔,司馬家迎局而上。

司馬昭看著鐘鶴逍遙自在的面容,但仔細看他眼中放出的卻是狂熱的光。

他想起離府之前王元姬的抱怨:“聽說丞相只是要給一個姑娘看看卷子。盧松何必為此得罪他?”

司馬昭閉上眼睛,又睜開。這已經不是一份考卷的事。如此微不足道的事,鐘鶴卻敢明目張膽地押解朝臣。如果這都能忍下去,司馬昭還有何威信可言。

一人趾高氣昂,一人陰沈莫測。

司馬昭目光深邃,他招招手,“在此守護考官。直至天明。”

鐘鶴也無所謂,“奉陪。”

雙方人馬就這樣在夜裏對峙,直到天邊放出了霞光。

城裏的世家都亂了陣腳,誰也沒想到,司馬家和鐘家的對決來得如此倉促。

不少世家都已經到了經院之外。

天剛亮,司馬昭見經院外圍百姓逐漸多了,世家也來的差不多。便朗聲說道:“來。把考官們都接出來。當眾閱卷。本次選拔乃是為了江山社稷挑人才,絕對不允許任何人舞弊。”

鐘鶴臉色一僵。

若愚的水平他是知道的。如果公開閱卷,根本不可能過關。

“你……”鐘鶴騎在馬背上,怒目相向。

司馬昭有恃無恐。

這是個很正大光明的提議。

被關了一夜的考官被連人帶桌子搬出來,在經院前廣闊的空地上,當著眾人的面檢閱卷子。

衛兵把考官圍起來,隔開了看熱鬧的百姓。

城外的百姓也聽到了這個消息。崔若愚她們也擠在人頭攢動的經院前。好奇地看著士兵包圍圈裏的考官。

“原來他們長這樣子啊。”如意好不容易擠到最前面,遠遠地看著考官。

“大冷天的,他們咋一直流汗?”桃兒沒有擠過去,跟崔若愚一起擡著一個大石頭,放在人群之外,兩人站上去,伸長了脖子看熱鬧。

“被這麽多人看著,還要被司馬昭和鐘鶴帶兵圍住了。換作是你,你也得流汗。”崔若愚有模有樣地分析著。

“換作是我,我就把你卷子改成最好的。”桃兒笑吟吟地說。

“算了……其實我也不稀罕這些玩意。”崔若愚撇著嘴說:“你知道嗎,那些題目根本就是智障。我都懶得回答!就這種題目,選出來的恐怕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一共幾道題?”桃兒好奇地問。

“四五道吧……記不清了。”崔若愚回答。

“你寫了不?”桃兒眨著眼睛問。

崔若愚支支吾吾地說:“寫了一點點……最後那道題寫了一些。”

“就寫了一道?”桃兒嫌棄地說:“要不是我不識字,我肯定能寫得比你好。”

“站著說話不腰疼。我那天沒吃飯,什麽都記不住。能寫一點,就很不錯了。別吵吵了,我們看看是哪些人能寫出來。”崔若愚按住桃兒的肩膀,踮著腳看。

堆積成山的卷子,在這五個考官的努力下,在正午之前就閱遍了。能過關的卷子貼上了朱砂,不能過的則放在一旁。

一人舉著朱砂卷子恭恭敬敬地來到司馬昭和鐘鶴面前。他高舉著卷冊:“還請大將軍和丞相過目。”

司馬昭做了個“請”的手勢。鐘鶴冷哼一聲,並沒有動手。

他目光瞟向那一堆不能過關的卷冊。心中極不舒服。如果他當場認了這些朱砂卷,那他這丞相到底有何用處?連選一張不過關的卷子,他都不能選。

這些考官日後豈不是都敢跟他對著幹?

鐘鶴心裏在盤算著如何開口要求重判,司馬昭在翻閱過關的卷子。

“來人。把那疊汰下的卷冊拿過來。本丞相要親自閱。絕不能枉判了任何一個人。”鐘鶴高聲說。

很快,那疊卷子也被送過來了。交到了鐘鶴手上。

司馬昭神情自若。如果鐘鶴敢當眾舞弊,他必定要鐘鶴朗讀卷上的文字,讓所有人都知道,鐘鶴為了一張怎樣的卷子,不惜汙蔑扣押朝廷的秘書郎。

鐘鶴仔細地翻看了卷冊,重點看考生的名字。

直到翻完了,也沒看到崔若愚的卷子。

鐘鶴定了定神,又從頭翻了一遍。

還是沒有。“可有遺漏的卷冊?”

“回丞相,所有的考生卷子都在。份數核點過,並沒有遺漏。”

鐘鶴聽了有些錯愕。

他擡起頭,註視著司馬昭手上那些朱砂點過點的卷子。

司馬昭眼神閃了閃,也落在自己手上那沓卷子上。

他往下翻了一張。

姓名赫然是崔若愚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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