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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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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司馬昭看到了醒目的朱砂點,點在崔若愚的姓名旁邊。

他下意識地看向鐘鶴,懷疑是鐘鶴動了手腳。

可鐘鶴欣喜若狂的模樣,分明也很意外。

“這張卷子,五經只有只言片語。如何能過關!”司馬昭抽出崔若愚的卷冊,舉起來給眾人看,“哪位考官檢閱的?”

鐘鶴笑容滿面,春風得意,好像是他本人的喜事一般。他高聲說:“大將軍!考官檢閱,不受任何人的幹涉和指揮,方是公正之舉!大將軍莫非要食言?”

鐘鶴說到後面,幾乎要笑出來。這是怎麽回事,是誰幫了若愚?難道是曹綾?

司馬昭神色一緊,只好收回目光。這些過關的卷冊都會當場謄寫好名冊,封存起來,把名冊送進宮中,交給皇帝過目,隨後交由司徒處理。

司徒正是眼前這位大丞相兼任。

在他們閱卷的時候,名冊就擬好了。司馬昭即便再不滿,也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強行篡改名冊。

他只好把卷冊都交回給考官,進行封存。

鐘鶴大笑著策馬而去。

司馬昭回到大將軍府之後,越想越氣憤。盧松已經被放出來,被征召前來見他。

“崔若愚的卷冊,怎麽回事!”司馬昭皺緊了眉頭,斥責盧松。

盧松連遭變故,有些回不過神來。只能拜倒在地:“主公。卑職不明白。”

他以為卷子舞弊了。

司馬昭不滿地瞪著他:“崔若愚此人的卷冊,五經幾乎全空。為什麽她卷子能得朱砂批?本將軍囑托你以大事,你做得如此不堪!”

他可以厚酬謝崔若愚的救命之恩,也可以按家臣立功的方法帶她進入官場。但她不能踐踏他制定的國法!

這場比試就是要按才能來選出人才,不能兒戲。

盧松跪在地上,面露困惑之色。良久,他才突然叫出聲:“是她!”

見司馬昭臉色還未緩和,盧松連忙磕頭:“主公!那女子的卷子是卑職被捕之前檢閱的。她的五經部確實亂七八糟,十分糟糕……但是她的應策部,頗有見解,堪稱、堪稱女中後稷呀。”

“後稷?”司馬昭眉間略微放開了些。

“是。”盧松面有讚許之色,“此女不僅深谙農耕之事,對鄉亭治理也頗有心得,是難得的農務官人選。”

“這……”司馬昭還在猶豫。她的經典也太糟糕了些。

盧松又說:“主公當初也擔心考生只知經典,卻不知實策,才加開了一道應策題。經典可以邊做官邊求教,但應策裏的真才實幹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養成的。相比之下,崔若愚更像是可造之材。因此,卑職親自給她畫了朱砂。”

司馬昭擺擺手,“你也受累了。去休息吧。月底上朝,本將軍會奏請封你升品。”

盧松深深一拜,轉身走了。

那場考試過了一個月。經歷了兩家對峙、皇帝閱卷和司徒憑卷考課,朝廷百官商議之後,終於放榜了。

桃兒那天心緒不寧,如意欲言又止。崔若愚知道他們想去看看,卻怕她傷心。

“哎,別死氣沈沈地。我們去看看吧!”崔若愚抱起長劍,灑脫地說。

三人就踏上了進城的路。一路上看到不少人都在談論此事。有些女子神情落寞,被父母苦口婆心地教訓。有些女子興高采烈,可能是過關了。

“太神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女人還能當官的。哈。這曹家天下還真是不拘一格。”有個男子說。

“可不是嘛。真是花樣百出,不做點實在的事。缺人當官,完全可以從咱們男人裏選。我們都是現成的人才。能打仗,能下地,識字堅毅。何苦勞民傷財去挑女人。”

如意聽得頻頻往那些人身上看。桃兒陰沈著臉說他:“怎麽?這麽愛聽這些話?”

如意吐吐舌頭。“他們說錯啦!若愚打仗下地和識字都很厲害。”

“這還差不多。”桃兒收回兇狠的眼神。

“可若愚考不上。”如意又小聲地說。

崔若愚聳聳肩,“考不上就考不上。種田養活自己也挺好。”

“沒錯,若愚考不上,是天下人的損失。哼!”桃兒嘟起嘴說。

崔若愚無聲地笑起來。地球少了誰都會繼續轉。何況她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天下人哪有什麽損失。

進城的時候,守城門的官兵一看是兩個女子帶著小孩,也沒怎麽查身就放行了。“來看放榜的吧?走吧走吧。”

三人很快就到了皇榜處。她們來得晚了些,圍觀的人已經沒那麽多了。

如意輕輕松松地擠到最前面:“崔若愚崔若愚崔若愚……嗯?嗯?崔若愚!若愚!若愚!你考上了!”

崔若愚和桃兒頓住了腳步。桃兒歡快地叫起來,跑過去跟在如意身邊。旁人看是考上了的,就自覺地往旁邊讓了讓。

崔若愚呆在原地。

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何領了腰牌和官服,如何和一群女子到經院裏讀書學法。

這回讀書,讀的不是聖人之言了。而是要她們知道大魏的建制,各人職責。如何寫題本,如何交遞。

崔若愚對這些不陌生。她原先就天天幫鐘鶴整理文書,替司馬師批題本。雖然沒有直接替姜維處理軍政大事,卻也跟在他身邊朝夕受教。

盧松在講解如何恭敬有禮地向上司報告職務,崔若愚知道這只是最低階的。司馬師和姜維這種級別的人物,題本都是在罵人訓人。

“崔若愚!”盧松發現她走神,板起一張臉叫了她名字。

剛好走到門外的鐘鶴,聽到若愚挨罵,就停下腳步。他搖搖手,身後的書童也跟著停下來。書童手上捧著食盒。

正巧司馬昭也來了。他來巡查新入學的女子。這是一個為期三個月的考課期。如果發現不能勝任,那同樣要被閑置到最無足輕重的部門裏。

司馬昭意味深長地看了鐘鶴。鐘鶴一看到司馬昭,整張臉都垮下來。

在鐘鶴看來,盧松必定是從司馬昭處得知了崔若愚和他的關系,才故意刁難若愚。不過無妨,盧松和司馬昭刁難得越狠,若愚就越會往他身邊靠。

崔若愚被罰站。她慢騰騰站起來,耷拉著頭走出去,心裏只想著不能再激怒盧松。倒也沒想過是被針對。

而在盧松心裏,崔若愚和其他被檢閱的女子一樣,都是他的門生。他在她們身上看到了許多不一樣的前景。

崔若愚的經學太差,需要嚴抓。所以他對她格外嚴肅。這次她走神,就被罰去外面太陽底下站著。

崔若愚低著頭走出門的時候,鐘鶴和司馬昭一左一右,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若愚。”鐘鶴提步追了上去。每次看見若愚,他就忘記了自己已經年屆三十的事。

好像還在八年前二十出頭的樣子。因為若愚總是初見的那個模樣。

崔若愚提起手指比劃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乖巧地走到了大太陽底下,站直了身子。

鐘鶴從書童手裏拿過一把傘,打開了撐在她頭頂:“雖然是冬日暖陽,曬久了也會生病。”

他聲音裏滿是甜蜜的笑意。

崔若愚瞥見了門口的司馬昭。司馬昭轉身走進了學堂之中。

若愚紅著臉小聲地說:“別這樣。盧夫子和同學看見了,會笑我的。”

“他……”鐘鶴想說盧松算什麽夫子,又想起梁驥,和盧松一樣都是小縣令的兒子。他改口說“怕什麽。讀書又不是要人命。”

“哈哈。讀完四書五經,臉色蒼白,形容枯槁,跟要命也差不多了。”崔若愚小聲地嘀咕。

桃兒還問她是不是遇到吃人血的妖怪了,怎麽每次從學堂回去都臉色灰敗。

鐘鶴忍不住笑起來。

“當然,丞相大人不在此列。讀完四書五經還這麽……”崔若愚尋找著合適的用詞。

“還怎麽樣?”鐘鶴微微低頭,笑著問她。

微風拂過她額頭前的碎發。鐘鶴一手撐著傘,一手把亂發挽回她耳後。

崔若愚心中有事,沒有理會他。她在想著大魏的建制和蜀漢的相似之處。總覺得兩者都不太合理。

經過多日的學習,和常年征戰的見識,她深刻地明白,這世界不在乎什麽是對錯。每個人都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但是輪到自己做主的時候,就只聽欲望的。

所以她也不太執著,反正也還沒輪到她做主。

腦海裏一直在想,只是並沒有強求。

鐘鶴這一撩撥,倒是仔細看了若愚的臉龐。也看到了過去的自己。若愚身上寄托了太多他心無旁騖的那段時光,讓他流連不已的時光。

他細心地給她吃了些糕點和喝了些茶。

她堅持站著,草草地吃喝了兩口。

鐘鶴還有事情要處理,叮囑她凡事都要告訴他,就離開了。

崔若愚點點頭。看他走出去了,才松了口氣。還好同學們都在學堂裏面,並沒有看到這些場景。不然,大家就要懷疑她來歷不明了。

司馬昭找盧松了解了女子們的表現,順便告知他,民間對於女子入仕的事還在反覆無常。可能有人會借題發揮,糾集亂民。

盧松不知道司馬昭在山裏被亂民暗算的事。只是覺得主公似乎過慮了。

司馬昭走出門口,看見崔若愚還在罰站。

他來巡查的,看見有弟子在罰站,過問一下,訓斥一番,應該也不算突兀?

崔若愚擡起頭見是司馬昭,又趕緊低下頭,被他看見那就沒什麽好事。

司馬昭也不好再跟她說話。就吩咐盧松把學堂裏最近的學業拿來給他查閱。

司馬昭進了一個廂房小憩。送司馬昭出門口的盧松瞥見了崔若愚,就讓她把所有人的功課送去給司馬昭過目。

崔若愚抱著數十份竹簡,也不太費勁,走進了廂房中。

廂房裏都是竹子做成的器具,造工精致,外型簡樸。

崔若愚忍不住想起姜維。姜維很文雅,但對這些器具不曾在意。是真正的簡樸。

司馬昭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竹林。聽到聲響,轉過身,看見是她。

她手上抱著一大摞竹簡,他擡起下巴示意她放在案頭。

她本準備放地上,不得不又使勁抱起來,放到案桌上。

放下之後,她就想離開。

司馬昭太陽穴處突突地跳。最近太勞累了。“識字多嗎?”

崔若愚貓著身子要走,被司馬昭突如其來地問,只好又停下來。“不多。”

司馬昭無聲地看了她一眼。

崔若愚想起自己是要當官的人,只要咬著牙說:“最近學了很多。”

司馬昭聲音中無波瀾無感情:“把這些讀給我聽。”

崔若愚攤開竹簡快速地讀了一遍。

司馬昭也有些欣慰。這些女子的品質比他想象中還好一些。

“大將軍還有吩咐嗎?”崔若愚站直了身子,垂手而立。

“屋裏很悶。跟我去竹林裏走一走。”司馬昭像是命令一樣。

兩人就在竹林裏穿行。走得遠了,林子越來越密。

“不能往前走了。”崔若愚提醒說:“可能有蛇。”

司馬昭霍然回首,橫了她一眼。她立刻閉口不提。

司馬昭手臂上的舊傷處似乎又有了灼熱的感覺。

“這片林子很好。罷了也晚了,回去吧。”司馬昭說。他頭腦鎮靜緩和了不少。該回去處理朝政。

崔若愚步伐輕盈走在前面,司馬昭大步跟在身後,換步緩慢,也不曾被崔若愚甩落。

“哎!”崔若愚走太快,被腳下不易察覺的竹鞭絆倒了。

司馬昭及時地拉住了她後背。

崔若愚曾暗中針對司馬昭的招數練了幾個月。眼看他出手,她潛意識裏的反抗被喚醒,扭身使勁,把司馬昭扳倒在地上。

司馬昭還沒落地,手上用力,也隨機應變將她反壓下去。

最後落地時,是崔若愚被司馬昭壓制在地上。

她背後似乎壓住了一個很硬的東西,痛得她低呼一聲,挺起胸膛,遠離背後那塊硬邦邦的銳物。

胸膛撞進了壓在她身上的司馬昭的懷裏。那片紮紮實實的綿軟撞了他滿懷。

“你!”司馬昭壓抑著聲音,語氣裏分不出怒氣還是欲念。他眼睛都紅了。

“你做什麽!”他喘著粗氣說。

崔若愚勉強地用手肘撐著地面,“好像有東西紮到我了。”

司馬昭被她的身段蹭得臉色一暗,身上起了無法掩飾的反應。

崔若愚也發現了,大吃一驚,閉著嘴看他。

他惱怒地看著她那副無辜的模樣。

但看她面色痛苦,他又不想再跟她糾纏計較,伸手到她背後,摸到了地面上一塊隆起。

他伸手把她撈起來站穩。

她臉紅得像極了漿果。手足無措。

他沒好氣地說:“哼。今日之事……”

“絕不外傳!”崔若愚討好地說:“這是男子的本能反應。我、我明白的。沒什麽好說的。”

司馬昭沒來由地起了火氣。他瞟了她,極力控制著自己:“你這說的什麽話?有失身分,胡言亂語。”

她見過幾個男人?就隨口說男人本能。

崔若愚只能認了。

看她不敢反駁的樣子,司馬昭又氣又急。

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自己氣什麽、急什麽,口中就問了出來:“若是日後你進了官場,與其他人發生了這種事。你會怎麽應對?”

崔若愚聽不明白。她愕然地呆在原地。

“你也如此麽?不自保,不外傳?”司馬昭臉色陰鷙無比。

“大將軍。這是意外……”崔若愚不明白他為什麽揪著這件事不放。

“若再次發生了,你要如何應對!”司馬昭提高了聲調。

“大將軍,還請明示!”崔若愚也有些急了,不就是摔了一跤,他把她扶起來了。

這種事,為何還要“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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