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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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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事關重大,司馬昭當然不肯乖乖就範。

崔若愚虎著一張俏生生的臉,等著司馬昭妥協。

司馬昭緩緩地眨了眨眼睛,表情變得悲傷起來。他牽起衣袖,擦了擦眼角。

“你。你做什麽?”崔若愚不自覺地放松了那副兇狠的表情,直楞楞地問他。

司馬昭垂下手,雙手端正地按在膝上。沒有說話。可微微發紅的眼眶,已經足以讓崔若愚緊張。

“有話好好說。你哭什麽。”崔若愚完全放下了架子。她湊過去問:“我帶你回家。你有個很美貌的妻子。那些都是你的。你不想要嗎?”

司馬昭心想:想要。可我更想要命。他轉過頭打量著崔若愚,這女人魯莽又貪婪,萬一見他恢覆了,覺得有利可圖就算計他,那又該如何是好?

司馬昭搖搖頭,說:“我只想跟著你們。”

崔若愚嘆了口氣。“傻子還真是不一樣。如意帶你去抓魚?還是你想跟桃兒去打理那幾棵野桑樹?”

司馬昭看看瘦弱的如意,又看看對他淫邪癡笑的桃兒。他堅定地說:“我就想跟著你。才不害怕。”

“嘖。你跟著我更危險。你要麽跟我回你妻子身邊,要麽待家裏或者跟著他們兩人走。不能跟我去荒地那邊。”崔若愚也寸步不讓。

說不定那些人還在搜捕司馬昭。去了,不是自投羅網嗎?

還是送去給王元姬比較安穩。

司馬昭板著臉,一副十分委屈的模樣。

“我送你去你妻子身邊呀。你委屈什麽呀?你難道不想她?”崔若愚輕聲問。

司馬昭心想,那也不能托付你去找王元姬。粗手粗腳,大呼小叫,把我命都送了。還是等我養好傷,自己回去吧。

總之,也不能獨自留在此處。鐘鶴隨時會過來,他防不勝防。

“什麽是妻子?”司馬昭面不改色地問。

然後他便看見崔若愚那張俏臉,像一朵芙蓉花,在微風中晃了晃,深深地垂下頭去。

崔若愚垂頭喪氣地說:“算了。跟傻子不計較。說不定人家王元姬不認你呢。跟我走吧。你別後悔啊。”

司馬昭噌地站起來。“不後悔。”

崔若愚給他換上一身衣服,從其他農戶借來的。家裏沒有準備足夠做成年男子衣裳的布料,桃兒趕不出來。只能找人借一身。

司馬昭背著手,不去接崔若愚遞過來的衣服。

“拿著呀。快點換,要出門了。這幾天天黑得早,很危險。”崔若愚催促他。

他站著一動不動。

崔若愚直接把衣服塞進他懷中。

他才睜著無辜的眼睛,低聲說:“不會穿。”

“少來這套。”崔若愚眸子裏都是淺淺的憤怒。她猛地拍了司馬昭胸膛一巴掌。

司馬昭心裏覺得好笑。只好提醒她:“我這裏受了重傷。”

“那又怎麽樣。你再磨磨蹭蹭,我把你丟回荒地裏,給狼吃。”崔若愚兇巴巴地說。

司馬昭只好走到簾子後面,自己動手換上衣服。

他又走出來。即便穿著略微不合身的粗布衣裳,也是儀表堂堂。

只是,別的男子的氣息讓他有些不好受。

看他臉色不好,崔若愚按耐住性子,開解他:“你舊衣服不能穿了,這一身你先穿著。過一會就習慣了。回頭萊菔換了布料,再給你做一身新的,送你回家。”

她走近了之後,清幽的香氣讓司馬昭沒那麽難受。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路。崔若愚背著藥草簍子,打算沿路摘點草藥。司馬昭則背著兩人的水和幹糧。

自打他出世,還沒做過這樣的事。他跟在崔若愚身後,十分坦然。

“你想做官?”走進了無人無路的山坡裏,司馬昭才開口問。

“你怎麽知道?”崔若愚專心地看著枯草叢,小心翼翼地下腳,擔心驚動一些無處棲身的蛇。“你知道當官是什麽嗎?”

一個連妻子都不認識的人,還談當官的事。

“一些記得,一些不記得。記得女人是不能當官的。你要怎麽辦?”司馬昭問。

“世道要變啦。”崔若愚停下腳步,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汗。她擡起袖子擦汗,晶瑩雪白的手腕暴露出來。

腕上有不易察覺的疤痕,縱橫交錯。

從傷痕的走勢來看,顯然是她自己所為。

司馬昭的心似乎被紮了一下。“這是什麽?”

她楞了,不知道他所言是何事。

司馬昭走過來,掰過她的手腕,指著那些傷痕。“這是什麽?”

崔若愚瞟了一眼。大大方方地說:“之前你兄長陣亡的時候,我陰差陽錯流落蜀地,實在不想活了。但也不想死。就割了幾刀,告誡自己,絕對不能尋死。絕對不能死。如果就那麽死了,那我一切的罪都白受了。我要一個能對得起自己的結果。老天不算虧待我,我後來遇到很多好人,做了很多快樂的事。”

司馬昭默然。“生亦何歡,死亦何哀。”

崔若愚伸了個懶腰,深呼吸,用俏麗的面龐迎接猛烈的陽光。“反正我還活著!司馬昭,我們走吧!你不用傷春悲秋的,等你身體好了,回到你的大將軍府,躊躇滿志、妻女嬌艷、兒侄滿堂,你就會快活起來。”

她已經往前走去。司馬昭只能跟上。“你還沒說,你要怎麽當官呢。”

“我不想當官!”崔若愚放聲大笑,“我只想安安靜靜地耕田。可這世道,容不下呀!”

司馬昭回想起在她家中看到鄰裏們遭遇的一切。

他猛追幾步,拉住崔若愚的手,讓她停下來。“那些差役也不是刁難你。刁難旁人罷了。你何苦放在心上?一個人的心,如何承載那麽多人的不如意?”

崔若愚笑著說:“你沒吃過這樣的苦,當然不會擔憂。我吃過苦,我被欺負過。我知道,如果沒了鐘鶴的庇護,我自然會被一視同仁地刁難。可這天下,是農戶、獵戶、工匠日夜辛勞,才能有衣食用度。為什麽要為難我們?把我們趕盡殺絕,對天下有什麽好處?這點道理,貴人們不懂麽?只是不在乎罷了。”

“所以你想當官?”司馬昭問。“那個鐘鶴會幫你?”

崔若愚拽著他,一路快步走到荒地。四處無人,她松了口氣。“別問這些煩心的事啦。如果不是天下女子都能靠才幹當官,而是要靠鐘鶴才能進入仕途,那這還是官嗎?是鐘鶴的家臣還是妾吧?”

司馬昭沒有說話。他放眼看著面前長勢喜人的糧食。

縱然是冬天,這些莊稼郁郁蔥蔥,嫩綠翠綠交雜。

崔若愚照看得很好。如果按農功算,她或許可以謀個官職。

崔若愚只當是閑聊,並沒有在意司馬昭。她專心地翻看著土壤和莊稼的情況,拿出一個小冊子記錄下來。

日頭偏西,司馬昭架起火堆,燒了些熱水。等崔若愚回來,就弄濕了帕子,遞給她洗臉。

崔若愚接過帕子擦了擦。正要放進熱水裏涮幹凈,司馬昭伸手拿走了。

他放進水裏,用樹枝攪了攪。“小心燙。”

“你果然很會照顧自己。”崔若愚坐下來,“哪怕是落魄了,也這麽細致,這麽從容。”

值得她好好學習。她總是大咧咧地。

“你也不算太差。”司馬昭盯著霧氣蒸騰的水鍋,戲謔地說:“就是總賣苦力,沈不住氣。但心地不差。”

崔若愚坐直了身子,不可思議地看著司馬昭:“你是不是腦子好了?”

說話這麽精辟。

司馬昭攪動樹枝的手停頓了片刻。鎮定自若地想著要如何搪塞過去。

崔若愚眼睛瞥見了一抹黑色的長形身影。那身影迅捷無比地攻向她的方位。

她尖叫起來的同時,本能地抓過什麽東西擋住自己。

司馬昭猝不及防,被蛇咬了一口,咬在小臂上。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劇痛蔓延開來,他壓抑地叫了一聲。

一道人影從他身後躥出來,按住了蛇頭,手起刀落,那條黑蛇瞬間身首異處。

他睜眼看那人,正是崔若愚。

“你、你、毒婦!”司馬昭從牙齒之間擠出這幾個字。

他要收回說她心地不差的那句話!這是個毒婦!竟然拉他來當盾,擋住了毒蛇。

崔若愚也不說話,她將蛇頭撬下來,丟在一旁。立刻湊上去,一口含住司馬昭被蛇咬傷的口子,使出了最大的力氣吮吸起來。

她不斷地吸出他手臂上的毒血,吐在一旁。很快地,劇痛和酸麻的感覺就減輕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唇舌的柔軟和溫暖。

這種柔軟和溫暖越來越清晰。司馬昭知道手上的蛇毒去的差不多了。

崔若愚看流出來的血已經從烏黑轉為暗紅色,才停下來。她掏出蛇藥草,撿起石頭搗碎了,敷在他傷口處。

有些灼熱的傷口得到了清涼的安撫。

她很抱歉地看著司馬昭。“真抱歉。我一個人行動慣了,實在想不起身旁還有人。這蛇應該是餓昏了,想來這裏覓食。我看過了,它咬得不深。不致命的。應該不會有其他的蛇了。”

“可我頭暈。”司馬昭虛弱地說。“也想作嘔。”

崔若愚在給他包紮傷口,聽他這麽一說,心裏也有些緊張。“這……或許再等等,就沒事了。”

“你到底懂不懂如何醫治蛇傷。”司馬昭有氣無力地問。“我快死了,對嗎?”

崔若愚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確實不是專門的醫戶。只是根據其他農戶的經驗,來處理蛇傷。

她內疚地看著司馬昭。

“我不該跟你來這裏。”司馬昭不甘心地看著遠處的天空。“想不到,我要葬身此處……”

“不至於吧。”崔若愚皺著眉頭翻看他傷臂。“傷口紅腫也消了,也不發黑了。怎麽會死呢?”

“可我為什麽頭暈目眩?”司馬昭氣若游絲,“是否蛇毒進入臟腑了?”

崔若愚便翻看他的臉色。俊秀無暇的臉龐,白得發青的眼白和漆黑的瞳孔,沒那麽紅潤但也不算蒼白的雙唇。

兩人近在咫尺。

他能聽到她壓抑住的呼吸。

她仔細探尋的目光。他像被她掌心撫過一般。

他忍不住也去描摹她的五官。

司馬昭的視線,不期然地遇上了崔若愚的眸子。

他來不及躲閃,只能定定地看著她。這個毒婦近看時容貌極其嫵媚動人,難怪能蠱惑得兄長要遣散所有妻妾。

“還暈嗎?”崔若愚苦惱地說:“我確實看不出你的傷情。我帶你回去找醫戶。”

司馬昭強迫自己收回目光。他說:“如果晚飯還有醬拌萊菔,那我就沒事了。”

崔若愚想了想,反應過來了。“你裝的!”她舉起拳頭要揍司馬昭。

司馬昭又擦擦眼角:“你害我被蛇咬,我逗你玩,也不過分。”

崔若愚拳頭還是砸下去了。她冷笑著說:“我說過分就過分。別說你是大將軍,就算你是皇帝,你打不過我的時候,我就會揍你。”

司馬昭挨了一拳,還好不算重。這女人還是怕打傷了他。“哪有什麽名頭能嚇住你。哼。”

鬧事歸鬧事,司馬昭還是很識時務地跟著崔若愚。雖然她會連累他,但也只有她才能照看他。

她與世族沒太多糾葛,生活簡單得能讓他一眼看穿。他發自內心地信任她。

深夜醒覺,他意識到,她是第一個被他看透、但沒在她身上找到任何虛偽掩飾痕跡的人。

這是什麽人?她聰慧又質樸,她能看到人世間的詭譎莫測,卻不肯遷就,難道不害怕嗎?

如今求生艱難,朝不保夕。每個人都像大浪上的孤舟,身不由己。都想緊緊地抓住一根救命的橫木。她分明也想安定下來,可又抗拒著那些要她妥協的“靠山”。

狂妄,倔強。司馬昭心裏浮起那張芙蓉臉。美麗。愚蠢。不自量力。

等他傷好了,他會給她一筆錢。此後還是各不相幹吧。他不可能賞識這種目無尊長、動輒氣急敗壞毫無城府的人。

熟睡之後,有人趴在他榻邊,在輕輕地舔舐著他小臂上的傷口。

柔軟溫暖的舌尖,舔得他渾身發熱。他猛地坐起來把人拉入他懷裏,迫不及待地低頭去索取那人唇齒間清幽的香氣。

他口幹舌燥地醒來。那三人已經出門了。他鎮定了心神,慢慢平靜下來。他知道這幾日跟崔若愚朝夕相處,他也正值壯年,難免有些遐思。

但他是個成年已久的男子。與情竇初開的男子不一樣。他對這種遐思不恐慌、也不沈迷,更不會因這種食色性也的事,就對崔若愚有別樣的心思。

她那些舉動,也沒有存旖旎之心。司馬昭心中明白。而他短暫的情動,也不過是因為壯年男子的性情如此罷。

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大將軍府的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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