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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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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司馬昭數過了。

崔若愚夜裏翻了三十七次身。嘆了五十二次氣。

到底什麽事?有多棘手呢?人生不外乎是衣食住行、生老病死。

他想把她叫起來,把這個道理告訴她。然後命令她不要再吵他休息。

可是,司馬昭一向能屈能伸,他深知自己此刻處境,絕對不能惹怒崔若愚。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三人就起來忙活了。桃兒在屋外竈臺旁熱飯。如意在田裏察看萊菔的生長。

崔若愚去屋後晾藥草。秀氣但不孱弱的身子,在窗外來來去去。

司馬昭看了兩眼。就閉目養神。一朵嫩黃色的薺菜花,在他腳邊“叭”地綻放。他心中一動,彎下腰去摘了那朵小黃花。

小小的薺菜花,在他指尖滾落。落入安靜但深邃的急流之中。

司馬昭驚慌失措,伸出雙手試圖把那朵小花撈起來。

它轉瞬就被暗流拽入了河底。

他遽然睜開了雙眼。眼中一片迷茫。

他轉頭去看窗外。窗外空無一人。只有遼闊的田野,和無垠的天空。

司馬昭心中說不出的孤獨。

“今天在院子裏用飯吧。”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飄進來。他扭頭看見那一襲暗淡但整潔的藍色粗布衣衫,這才稍稍地舒了口氣。

他四肢已經差不多能自行走動。只是不能遠行和動武。他掀開被子,緩緩地走出去。

桃兒笑吟吟地迎上來挽住司馬昭。司馬昭躲避了半步。桃兒便叉著腰不滿地說:“怎麽?吃我的,用我的,摸一摸都不行?”

司馬昭搖搖頭。

“昨天還乖得呢。今天就翻臉。男人,哼!”桃兒笑著罵了一句,跑開了去備餐。

崔若愚搬著兩個萊菔,驚喜地說:“今天吃這個!我給你們做我最愛吃的醬拌萊菔!”

司馬昭見她手上全是黃泥,皺著眉走過去,拿過萊菔,走到水邊,把萊菔洗得幹幹凈凈。

崔若愚也走過去,兩人並肩站著。她洗手,他洗菜。

崔若愚忍不住驚嘆:“司馬昭,你幹活還挺細致。這蘿蔔……萊菔被你洗得一點黃泥的痕跡都沒有了。”

崔若愚心裏慚愧,自己洗手都沒他洗蘿蔔那麽細心。

司馬昭看她瑩白的十指,被黃泥滲入掌心紋路之中,留下一道道痕跡,縱橫交錯。

他下意識地抓過她的手,仔仔細細地洗起來。

崔若愚瞪大了眼睛。

桃兒和如意相視而笑。桃兒促狹地說:“不讓我摸,卻跑去摸人家大姑娘。”

司馬昭絲毫不理會桃兒的嘲笑,像是洗自家那方古硯盤。

一心一意。眼神中沒有任何雜念。

十指一點點地變白。幹幹凈凈。崔若愚倒有些不好意思。

她抽回雙手,笑了笑。

司馬昭嫌棄地說:“手太冷了。喝湯去吧。”

桃兒端上了一盆菜幹煮的湯。雖然顏色是枯綠色的,但香氣四溢。

司馬昭端坐在位置上。

崔若愚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司馬昭的坐姿,挺像大將軍的。可惜坐的是簡陋的木椅子。

“吃吧吃吧。嘗嘗我做的醬拌萊菔,還有桃兒的幹荷葉羹。”崔若愚招呼大家起筷。

司馬昭拿起她面前的湯碗,給她裝了滿滿一碗的荷葉羹。“喝。”

崔若愚接過來,燙得差點打翻了湯碗。

“若愚。他傻,你比他還傻?我剛端出來的湯羹,肯定燙啊!”桃兒笑著說。

崔若愚無奈地搖搖頭,“想不到司馬昭作為大將軍,手上繭子還挺厚。看來身手不錯。”

“我是大將軍?”司馬昭揚起劍眉,問。

他問話的時候,已經放好了筷子。不像崔若愚三人,邊吃邊說話。

“是。而且挺壞的。”崔若愚知道司馬昭現在沒有還手的能耐,就不怕他。“欺男霸女,橫行霸道,搶黎民百姓的錢財,肥了你自己。”

“誰說的?”司馬昭慢條斯理地問。

“全天下都這麽說。”桃兒搖頭晃腦地說。“但是,色字頭上一把刀。你這刀,我願意挨。”

“這是什麽話?”司馬昭第一次聽這麽粗鄙的話語。

桃兒向著崔若愚的方向努努嘴:“她教我的。你別看她眉清目秀,心裏賊著呢。”

崔若愚夾了一塊醬拌蘿蔔,要堵住桃兒的嘴。“吃吧你。我教你不要沈迷男色,可沒教你挨刀啊。”

“沈迷男色?”司馬昭問。“我是男色嗎?”

崔若愚噗嗤笑出來:“天下奇聞。大將軍司馬昭竟能說出這種話。我還以為你快痊愈了,看來腦子還是不太清醒。”

桃兒也笑著說:“你當然是男色。而且還是我見過的男色裏頂尖的。不信你問若愚。多少大好男兒來求娶我,我都不稀罕。我就喜歡你這種威風勇猛的,嘿嘿嘿。”

崔若愚楞了一下:“什麽大好男兒?我只看到鐘鶴想染指你。除了他,還有誰?”

沒等桃兒說話,司馬昭順勢問:“鐘鶴是誰?他要娶桃兒?那你們都要去他府上嗎?”

崔若愚放下了筷子。“你怎麽打聽他?昨天來家裏的那個男子,就是鐘鶴。”

“哦。”司馬昭拖長了聲音。“我看他要娶你。不是娶桃兒。”

“哎,說來也奇怪。若愚,你說鐘鶴他喜歡你哪一點啊?”桃兒笑著問。“怎麽一直纏著不放。”

如意抿著嘴,看著若愚和桃兒兩人,無聲地笑。

崔若愚粉臉飛紅。

司馬昭瞥了她一眼。她是……想起鐘鶴,羞澀了麽?

崔若愚強行按下羞澀感,坦然地說:“我確實不如他的小妾們年輕貌美,又會服侍人。他對我,理應是放不下少年時的情愫。”

“那你怎麽放得下?”桃兒托著腮問。“你不也是少年情愫嗎?”

“我怎麽一樣。哈哈哈。我沒有這個本事,永遠停留在少年時。”崔若愚想起跟著司馬師和姜維時的苦楚。風刀霜劍,毫無怨言。“我得往前走,不管是他,還是司馬師,還是姜維,過去了的,就得讓它過去。可不像他,能悠哉悠哉地繾綣著,因為他前路不會差。”

“你怎麽不跟著他呢?我看他對你也不錯。這麽多天了,他依然堅定地討好你。他對柳綿那個小賤人沒有這般耐心柔情。”桃兒說。“當真不再考慮他?”

“不必了。”崔若愚慵懶地說。她意興闌珊地看著遠方的山巒。起伏不定。

司馬昭看著她眼裏的山巒。也一樣的孤獨和蒼涼。

“為什麽?其實男人三妻四妾,很常見。若愚你為什麽這麽介意?”桃兒又問。

“你說話好像長公主。”崔若愚夾了一塊萊菔給如意,又夾了一塊給司馬昭。“長公主昨夜也這麽對我說。”

“啊?長公主真這麽說?她怎麽說得出?哪有這麽好的妻子,能為夫君想著再娶?”桃兒瞪圓了大眼睛。

如意天真的眼神裏也寫滿了懵懂。

司馬昭也換上跟如意一樣的眼神,看著崔若愚。

崔若愚拿起筷子,在每個人頭上都敲了一下。“吃飯!為什麽要問這些?”

桃兒抱著頭說:“你撒謊圓不回來了吧?那我們撒氣。”

崔若愚佯裝生氣,拍拍她的發髻:“你再說,我就送你去長公主府上,讓你好好見識。”

“哎呀,那我不喜歡。我就喜歡司馬昭這樣的。”桃兒說。她夾了一塊醬拌萊菔,放進司馬昭的碗裏。

司馬昭淡淡地說:“飽了。”

“你看,他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也那麽迷人。”桃兒托著腮,看司馬昭那張冷淡的臉。一副癡心不改的模樣。

“他也三妻四妾。你願意進大將軍府裏當妾室?”崔若愚捅了捅桃兒。

桃兒遲疑了片刻,說:“我得看看司馬昭對我如何。對我好,是個好男子,我才能放心進大將軍府。不然,還不如在這裏逗他一逗,結個露水情緣,做幾天夫妻。至於三妻四妾,我倒不在意。哪個貴人不是如此。男人,又不來癸水,又不用生孩子,他可渾身是勁。把他拴在一個女子身邊,怎麽能行。”

崔若愚一時語塞。

“有道理。”司馬昭第一次對桃兒流露讚賞之意。

崔若愚這等妒婦,真是誰娶了誰倒黴。見識不如桃兒一個少女。

崔若愚哭笑不得地說:“我跟你們談這些男女之事做什麽?還不如想想怎麽在田裏刨食,好好過日子呢。反正你們——和鐘鶴,都覺得我沒必要計較夫君三妻四妾,也沒資格想什麽江山社稷、天下蒼生。我就該好好耕地或者伺候男人。”

司馬昭無聲地看了她一眼。她嘴角的笑,掩飾不了眸子中的苦澀。

這女子當真倔強。明知自己所求太荒唐,仍是不肯遷就世俗。

“是呀若愚。”如意突然說話:“我把萊菔和荒地那邊的情形都記下來了。你翻一翻。”

崔若愚點點頭:“吃完飯,我過去看看。好些天沒去了。”

“那你小心些。說不定還有人潛伏在那裏。”如意提醒說。

“沒事。他們又不是找我的。”崔若愚利落地放下碗筷。站起來,走進屋裏拿了襖子和鬥笠,就要出門。

“我也去。”司馬昭牽著她的衣服下擺。他高昂著頭,垂著眼睛看她。

“有壞人在找你。聽話,在家裏等著我。”崔若愚拉開他的手。

“一個人。害怕。”司馬昭面無表情地說。

崔若愚停下腳步。如意要去河邊抓魚,桃兒得照看山那邊的野桑樹。確實家裏只剩下司馬昭一人。

之前他行走艱難,很安份。

如今能行走了,事兒也多起來。

要不,還是先把司馬昭送回去吧?崔若愚盯著行動自如的司馬昭,陷入了沈思。

要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帶到大將軍府,然後安全脫身呢?

這家夥現在力量和腦子都不如人。回到將軍府,會不會被別人暗算?

——想辦法交給他妻子王元姬,這很理所當然。其他的事,就聽天由命了。

崔若愚眼珠子轉了一圈。

司馬昭瞇起眸子看著眼前這個不懷好意的女子。

“司馬昭。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想要什麽就有什麽,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要多少女人,都可以。”崔若愚笑起來,粉紅的桃花腮著實誘人。

“沒有醬拌萊菔。”司馬昭冷冷地說。“不去。”

奸徒必然在大將軍府周邊埋伏。他還沒好利索,萬一被那些奸徒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他要等管家來訪,再表明身份,讓老管家打點回府的事。

這女人怎麽迫不及待就要趕他走?

“不去也得去。”崔若愚拉下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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