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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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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司馬昭一向以操弄人心為手段,把身邊的人玩弄股掌之上,以達到目的。

此時他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

他明明成功了。可感覺不到愉悅。崔若愚竟然為了救他而去了她百般不願意去的家宴。

如果是以前,司馬昭遇到這麽好騙的人,他會在心裏感到輕松和不屑。會計劃著如何一次次地利用這些沒有頭腦的人,直到榨幹他們最後一點價值。

崔若愚無知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有許多手段可以誘騙她去刺探曹綾和鐘鶴的軍情。

他喉間只有一句話:不要去。

但他說不出口。這十多年,他不想沾上任何額外的因果。他習慣了,接受上天安排在他身邊的一切,並好好利用,完成這一生該做的事。

而崔若愚給他一種會脫離經緯的危機感。

正想著。

崔若愚春花燦爛的面龐,隨著簾子被掀開,躍然於司馬昭眼前。

他往後退了半步,擡起明亮的眸子,無聲地看著崔若愚。

崔若愚無奈地看著他:“你怕我?我又不會吃了你。唉。你手腳還沒恢覆,不好好呆在浴桶裏,跑出來做什麽?別冷到了。回被褥裏去吧。”

他看著她。她眼裏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她絲毫不怪他弄出聲響,害她要進龍潭虎穴。

崔若愚只是走過來,他便不斷退後。她不滿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跟我走!”

她扶著他回到床榻上,拉過被子蓋住他。還不忘搓了搓他有些冰涼的手。

司馬昭縮回了自己的手,委屈地說:“你的手太冷了。”

崔若愚笑了笑:“那你躲被子裏。我沒什麽時間了,我交代的話,你都要記在心裏。”

“第一,我開門之後,你不要說話。躲在被褥裏。等如意進來關門,你再出來。”

司馬昭點點頭。

“第二,不要傷害桃兒姐姐。她是喜歡胡來,如果摸你的話,你……”

“忍著。”司馬昭老老實實地,表現十分乖巧。

崔若愚滿意地點點頭。

“我還想喝藥。你什麽時候回來煎藥?”司馬昭問。

“桃兒姐姐和如意會幫你的。”崔若愚飛快地從浴桶裏扒拉出要穿的衣服。

時間來不及,她找到了衣服就直接換。

浴簾都忘記放下。

司馬昭轉過頭去,不看她換衣服。

崔若愚穿了一身淡綠色的夾襖,淺黃近白的鬥篷。

都是桃兒的手筆。

她穿好了,司馬昭才轉過臉去看她的一舉一動。

那張臉,真像一朵春花。粉白細嫩。

“你剛才一直看我?”崔若愚驚訝地問。

司馬昭點點頭。“你沒交代不看你。”

崔若愚也不跟他計較。橫豎她也沒脫裏服,就只是換一下夾襖和披風罷了。

崔若愚胡亂地洗了一把臉,又重新挽了一個發髻。她翻箱倒櫃,想找個簪子。畢竟是去長公主府上,太簡單的話會很失禮。

可翻來翻去,都是鐘鶴送的金玉之器。跟她的身份不相符。

她又擔心鐘鶴在門外等太久,會闖進來。只好放棄了簪子。她撣了撣身上,就要出門。

“好玩。”司馬昭手上拿著一把簪子,翻看著。

崔若愚嚇得轉身跑回去,捂住他的嘴。

他的胡須紮得她掌心有些癢。只有那雙眸子在她掌心覆蓋之外,眨巴眨巴地看她。

她小聲叮囑:“不要出聲。不然,我打你。”

她舉起巴掌,嚇唬他。

他卻拿著一根簪子,在她面前炫耀。從他發髻上扯下來的。

她一把奪過簪子,簪子通體烏黑,沒什麽裝飾,是軍中常見的簪子。

崔若愚眸子閃過得意的光芒,笑嘻嘻地說:“給我了。不許哭!”

司馬昭拉長了臉,卻也害怕崔若愚的巴掌,一語不發。

“晚上回來還給你。”崔若愚加了一句。

司馬昭臉色又開朗起來。

崔若愚恍惚了片刻。司馬昭開朗的模樣,確實和司馬師神似。

“嗨。我還笑話鐘鶴苦哈哈地找借口說那些女人像我呢。我又怎麽能從司馬昭身上想司馬師呢?哈哈。”崔若愚苦笑著。

幸好,她一向不是沈溺過去的人。司馬師再怎麽好,他已經在她生命中消失了。

“我的竹筒呢?我想玩。”司馬昭渴求的眼神,定定地看著崔若愚。

崔若愚看了看門外,“什麽竹筒?”

司馬昭比劃了一下,“黑色的,長長的。會響。真好玩!”

崔若愚想起了從他身上搜出來的東西。她打開櫃子,從裏面取出來,塞進他手裏。

“給你!快躲好。別再說話了。”

“真好玩。”司馬昭拿著竹筒顛來倒去地看。他摸到了什麽東西,伸手要拉開。“給我飛到天上去!”

崔若愚靈光一閃,劈頭蓋臉搶走了那個小竹筒。

果然是個信號彈。

“是鳴鏑!”崔若愚心頭一震。這鳴鏑的外形如火折子,她搜出來的時候沒有特別留心。

她快速地瞥了一眼。鳴鏑上還有司馬家的記號。

“司馬昭。這東西我幫你保管。回來還你,好不好?”崔若愚哄著司馬昭。

這鳴鏑說不定是司馬昭專屬,如果拉開,恐怕引來司馬家的衛隊。

她不在家,司馬昭又冷血毒辣,他的衛隊或許也是跟他一樣,可能會選擇把這裏夷為平地。

司馬昭賭氣般躲在被褥裏去。“什麽都被你拿走了!”他悶悶的聲音從被褥裏傳出來。

崔若愚也沒辦法跟他解釋。“記得要乖!”

話音剛落,她人已經旋風般地離開了。拉開門,關上門。

門剛關上,司馬昭就掀開了被褥,俊秀剛毅的面龐從房中的黑暗裏浮現出來。

崔若愚在門外跟如意交代事情。鐘鶴沒有出聲,但司馬昭能想象得出鐘鶴那副癡情嘴臉。

想不到堂堂大丞相,也會如此矯情做作。

司馬昭之後不再留意如意進來、桃兒返家的事。

他在心頭盤算著。鳴鏑交給她了。算是償還她方才的相助。

這幾天,他一直沒動用鳴鏑招來衛隊,因為他這次遇刺顯然是衛隊中有細作,暴露了他的行程。所以他不願意貿然動用鳴鏑。

可是崔若愚要孤身跟鐘鶴呆著。他行動不便,而崔若愚又是為了他才獨身赴長公主府。於是,思來想去,還是把鳴鏑送她防身。

聊勝於無。衛隊中哪怕有細作,也不會因為要殺她而暴露身份。她用鳴鏑,沒有他用的那麽危險。

這樣,能償還了吧?

夜幕降臨,司馬昭微微皺著眉頭。崔若愚會不會以救命之恩要挾他?正如鐘鶴鉗制了她一樣?

司馬昭瞇起雙眼,看著屋頂那些微微飄蕩的小石片。本將軍可不是你能要挾的人。

他想起,黃昏的時候,桃兒又來動手動腳。他都忍住了。

他尋思著,只要崔若愚不會像桃兒這樣,覬覦司馬氏女主人的位置,她想要什麽酬謝,他都能應允她。哪怕她要當皇後,司馬昭都能辦到——曹髦那小皇帝,怎麽敢拒絕他司馬昭送上的女人?

司馬氏的女主人,可不是她們這種莊稼女子能承擔的。饒是王元姬,世家之女,勤勉謹慎,也頗為吃力。司馬家權勢滔天,但如果不慎失勢,將是抄家滅族、唾罵萬代的命運。因此司馬家的每一個人,都必須精挑細選,遑論要與司馬昭並肩作戰的夫人。

不知不覺,夜已經深了。司馬昭輾轉反側,崔若愚還沒回來。桃兒給他熱了藥,他一口氣喝下去。就推開了碗。

桃兒和如意逗他玩了一陣,還給他量了身段,準備給他做衣服。

一大一小在取樂,說不知道司馬昭還能不能治好病,回去當大將軍。要是不能,開春得使喚他下地幹活了。

小木屋裏的人都睡著了。萬籟俱靜的夜,只有窗外的明月還在陪伴著司馬昭。

他無法合眼。漫無邊際地想著朝政,軍務,揣測著洛陽發生的變故,籌劃著如何從此處脫身。

可思緒時不時就飄到那個女子身上。她會不會遭遇不測了?鐘鶴這色中餓鬼,會不會強迫她?她要是回不來,等他傷痊愈之後,要不要去找她?

等等。她要是回不來了,這兩個小孩子怎麽保護他?更別說桃兒這女子天天惦記他呀。

此處離長公主府乘車大約幾盞茶的時光。家宴之後,子時前一定能回來。

可看明月開始偏西向南,子時已經過了。

她怎麽還沒回來?鳴鏑她用上了嗎?司馬家的衛隊是否保護了她?

他有點後悔把鳴鏑交給她。說不定她要捅出天大的簍子來。

長長嘆一口氣。但心裏竟找不到多大的懊惱。

長公主府裏。曹綾終於見到了崔若愚。

鐘鶴陪伴著一個披著淺色鬥篷的女子,慢慢走進了宴廳裏。

曹綾身穿華服,早早等候在宴廳的主人席上。

她一眼看見鐘鶴身旁的那人。

她曾經難以自制地猜測過千萬次崔若愚的容貌和裝扮。

可沒有哪一次的身影,能和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崔若愚媲美。

崔若愚身形秀氣修長又挺拔,流露著英氣。面容精致,黛眉天生,紅唇自艷,帶著清冷孤傲之感。不過眼神平和從容,沒有拒人於千裏之外。

崔若愚眸子裏像有星月。她只梳了簡單的發髻,插了一根軍中的簪子。這簡單的裝束,讓人更舍不得離開她華彩流溢的眸子。

鐘鶴自從進廳就一直在微微含笑,目光從未離開過崔若愚。

“若愚妹妹。”曹綾放下長公主和主人家的身段,離開坐席,去廳口迎接鐘鶴二人。

崔若愚向長公主行了禮。鐘鶴也跟著她一起行禮。

長公主牽過崔若愚,來到她身旁的席位,安頓她坐下。

鐘鶴絲毫不顧及宴廳其他人,他跟著崔若愚坐在一起。

坦然而平靜。

崔若愚安靜地看了曹綾。曹綾笑了笑,回到座位上,宣布開始宴席。

崔若愚默默地打量著宴席上的人。坐她對面的是一個女子帶著兩個小男孩。女子相鄰的席位上,坐著兩個妾室模樣的人。

而自己的鄰位,還空著。

酒過三巡,鐘鶴燦爛的心情落入在所有人的眼裏。

這時,門外才走進來一個婀娜多姿的身影。

湖水藍的拖地長裙,廣袖高冠,珠華玉翠。通身的氣派,比長公主還要高貴幾分。

這女子面上蒙著珠簾,看不清模樣。

但崔若愚還是一眼認出了自己的傑作。這是被她劃破臉的柳綿。

崔若愚吞了吞。心裏很後悔。如果讓柳綿留著容貌,鐘鶴會不會就沒這麽執著地糾纏她?

可是,柳綿……真的不宜留著繼續為禍。

鐘鶴也轉頭看門口,見是柳綿,眉頭鎖起來。

“姐姐。妹妹來晚了。給大姐姐、夏幕二姐姐,還有三姐四姐,賠罪了。”柳綿的聲音還像往常那樣甜膩入魂。

鐘鶴臉色變得非常難看。曹綾看在眼裏,便招呼柳綿坐到另一邊去,省得惹怒鐘鶴。

可柳綿不識趣,非要坐在鐘鶴和崔若愚的鄰座。

崔若愚卻看著對面那個臃腫變形的女人。

那女人也看見了崔若愚眼中的詫異和震驚。她只是淡淡一笑,一手一個,攬著兩個兒子。

崔若愚心中的震撼,無以覆加。這個女子,竟然是夏幕。那個名震京師、千金難見一面的夏幕。

拋開臃腫的體態不論,夏幕原本如火般明艷旺盛的精氣,目空一切的驕傲,都像沒存在過一樣。

崔若愚知道自己盯著夏幕看十分失禮,便收回目光,盯著面前的酒杯。

柳綿想要作妖,可是被鐘鶴殺人的眼光逼得不敢開口。

很快,曹綾就撤去了宴席,客氣地遣散了家宴上的妾室。

廳裏只留下鐘鶴、崔若愚,還有曹綾。

一個婢女端上香茶。她情不自禁地看了崔若愚一眼。把茶盅放下,又默默地退開。

崔若愚下意識地把茶盅調整到鐘鶴的左手邊。

他喝茶時習慣用左手。

鐘鶴哈哈一笑,端起茶盅喝了一口。人生不過就是片刻的慰藉。

曹綾不得不承認,崔若愚確實與鐘鶴如金童玉女。“妹妹。丞相想必都跟你談過了。我們想舉薦你入朝為官。若你不嫌棄,我贈你千畝良田,三百奴婢,郡主之身。這樣拜在丞相門下也名正言順。”

崔若愚楞住了。“我……”

曹綾微笑著說:“如果是旁人要拒絕本宮,本宮不會相信。但若愚妹妹拒絕,我相信。這世間哪有什麽配得上若愚妹妹。若愚妹妹看不上,本宮不意外。”

她經過多年的風雨,和枕邊人的絕情,早就退去了當初的霸道和銳利。像個和藹可親的長輩。

話說,當年要不是長公主威脅要割掉她舌頭,她也不會投入司馬師的麾下。

崔若愚臉紅了。“長公主見笑了。若愚只是個貪圖小利的市井之徒。今夜前來,一是為了答謝長公主賞識之恩。二來也是……”

她開始斟酌用詞。

曹綾把鐘鶴那一閃而過的悲傷收入眼底。她連忙笑著說:“若愚妹妹。命壓人頭,縱然我是長公主,婚配也不能盡心隨意。丞相多年不曾忘記你,但也並非以情要挾妹妹。過去的一切,都是造化弄人。”

崔若愚想說的話,被曹綾說了。她反而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曹綾接著說:“我們是一家人,就不遮遮掩掩。如今奸臣當道,脅迫天子,若愚妹妹身在京城,想必有所耳聞。我們想做的,不過是讓朝中少幾個司馬昭的人罷了。若愚妹妹不必想得太嚴重。”

鐘鶴在一旁看著崔若愚。她臉上陰晴不定。

曹綾又說:“司馬昭屢次出征失利,皆逃避責任,屠殺軍中將領以塞天下悠悠眾口,繼續司馬家的榮華富貴。卻從不反省,導致屢戰屢敗,白白犧牲我大魏人糧。又大肆提拔司馬宗族,無視其他世家,以一族之利淩駕天下萬族,才德皆失。若司馬家女子也能入仕,大魏頃刻崩塌,萬物塗炭,屆時……”

崔若愚臉色變了。

她為了司馬師,不得不救司馬昭。可如此聽來,她是不是做錯了。

見她沈默,曹綾便看著鐘鶴。鐘鶴沈靜地等待著。

曹綾最後說了一句:“如今難得司馬昭出征平叛,朝中勢力以鐘曹為首。我們想盡快部署。”

崔若愚情緒雖動搖,思緒卻仍然明朗。大魏的局勢,全然歸咎某一個人,也沒有道理。

但司馬昭毒名遠播……包庇親短,力戮同僚,常被市井小民編排。崔若愚也是耳聞了不少事情。

十足的陰險小人。

此時司馬昭躺在茅屋中。始終無法入睡。

崔若愚還了兄長的印信。他一時觸動,還了封地,又想讓崔若愚牽制鐘鶴,才有了贈書。而贈書才讓崔若愚跟農事衙門起糾紛,才會有了後面贈送糧種的事。

如果沒有贈種,崔若愚也不會去山裏開荒。更不會撿到掉落山崖的他。如果沒有那枚印信,崔若愚也不會找到他。

他在躲避著塵世多餘的因果。可環環扣扣,讓他有些避無可避。

也不知道曹綾和鐘鶴,會如何哄騙崔若愚?如果她那暴性子惹怒了曹綾,她還回得來嗎?

司馬昭拉過被子蓋住頭。他極力平息著腦海裏的種種念頭。萬事都等臨頭了再去斟酌吧。

他克制頭緒,強迫自己養精蓄銳。

天才剛剛泛青,他又醒過來了。

司馬昭坐起來環視屋內。崔若愚竟然徹夜未歸。他幾乎要從床榻上站起來。難道她真的遇到事情,引了鳴鏑?

“你起來做什麽?”

清清的幽香,冰涼的掌心。遞給他那個鳴鏑和簪子。“別急。還給你。”

他聽出是她的聲音。“你手好冷。”他低聲說。

“哈哈。不碰你。快睡吧。”崔若愚扶著他躺好,掖好了被角。

他聽到她在黑夜中細微地嘆氣。

他想問她,遇上什麽事了。但沒問出口。

她和衣躺在旁邊的幹草堆上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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