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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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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鐘鶴說,正在爭取女子入仕。如果能過皇帝和百官,不日便可放士家女子入太學,也能參加選官考課。

“到時候,你就當我的門生。”鐘鶴溫柔無限地說。

崔若愚有些震驚。這跟她的認知差很多。哪怕是她經歷的大唐,也沒有如此對待過女子。

“這,這是真的嗎?”崔若愚小巧精致的臉上,流露著懷疑,更熱烈的卻是期盼。

“當然。你當了我的門生,還怕考課不過嗎?”鐘鶴笑吟吟地看著她。

時光好像一下子倒流到二人在太學裏。也是她歡喜,他溫柔。她在他的庇護之下天真爛漫。

半開的竹窗透進來一陣陣沁人心脾的風。

插在竹筒裏的野花微微搖晃著。

浴簾也在微微擺動。

浴簾後的司馬昭忍不住冷笑。鐘鶴還以為崔若愚為了能入仕而高興呢。

據他的觀察,這女子眼高手低,自己沒有才幹,但總想著能成大事。因此,此刻,她應該是為了天下女子能入仕而開心。

司馬昭一向看不上這種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

果然,崔若愚追問了一句:“那其他不是世家的女子如果想入仕,也拜在你門下嗎?”

鐘鶴哈哈大笑,眸子裏閃耀著光芒,他驕傲地說:“莫說是尋常女子,即使是皇親國戚,我也不放在眼裏。我只舉薦若愚一人。”

崔若愚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說:“我……我太差勁了,我可什麽也不會。或許在戰場上分兩百人馬,我還能掌控。朝堂上的事,我一竅不通。”

她是真的不懂如何為官,否則,她也不會選擇直接動用暴力殺了黃皓,而不是慢慢周旋。

鐘鶴笑著敲了敲若愚的腦袋,一如他們少年恩愛時。“傻姑娘,你跟著我,還用擔憂?可不需要你自己去解決事情。”

崔若愚想躲開,又怕太突兀。她潛意識裏已經把鐘鶴當做一個外人,生怕他看穿自己的內心,而屋裏還有個不能說的秘密。

遲疑之間,就沒躲開鐘鶴的親昵。

鐘鶴心中大喜。這麽多天,終於能重新走到若愚的身邊、心裏去。

她不再抗拒他的觸碰。

而崔若愚滿心裏都在想一個問題:如果不能解決問題,而是跟在某個人身後亦步亦趨,那何必當官呢?

那跟農事衙門裏那群寄生蟲有什麽區別?事不會做,俸祿不少拿。還得對部下的不法行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誰心裏都有鬼,互不幹涉就天下太平了。

司馬昭凝神靜聽外面的對話。

看來文武百官和皇帝對女子入仕的事松口了。這件事是司馬昭擺在明面上讓朝廷商議的,當初鐘鶴百般阻撓,如今見勢不可擋,就幹脆想著把自己勢力中的女子全部塞進官職裏。

他本以為這件事已經暫且按下不提。不知道朝廷為何突然提起此事,還大有松動的跡象?難道他不在的幾天裏,發生了什麽大事?

不可得知。

只知道鐘鶴對這女子是真的癡情,還許諾只收她一個門生,看來是要把其他貴女交給旁人舉薦,他要力保崔若愚。

不知道她會怎麽抉擇?

如果她不肯當鐘鶴的門生,會不會願意當他的——

罷了。這種人性情差、出身差、教養差,還是不要碰她,惹一身麻煩。

只聽崔若愚在簾子外幽幽地嘆了口氣。

鐘鶴低聲問:“若愚。曹綾她想邀你今夜家宴。”

“啊?”崔若愚有些受驚,“家宴?我去不合適。”

鐘鶴那麽多小妾,邀請她去曹綾的家宴?她算什麽身份?

顯然是有其他圖謀。她不想去。

鐘鶴也不失落,他仍然溫柔地說:“她很想見你。她說是為了給你道歉。前些日子,柳綿和曹家一些人都欺負了你。曹綾心中很歉疚。想親自向你致歉。你不要緊張,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崔若愚無聲地看著鐘鶴。

他是真的沒有意識到,她怕的是他。

“……丞相……”崔若愚艱難地開口,她拒絕了他很多次,讓她不斷地重覆拒絕的話語,對她是一種酷刑。“我們已經不可能了。丞相真的不要白費心思,崔若愚只是個庸人。”

司馬昭心想,這女子很清醒,還知道她自己難堪大用。鐘鶴想趁機徇私。看來他回去之後要加幾道嚴苛的考課關,才能阻止崔若愚這種人進入朝廷。

這些機會只能留給真正有才能的女子。否則,他寧願關閉這條路。

可鐘鶴並不在乎崔若愚是不是庸人。他在乎的是她能不能跟他走。他輕輕地握住崔若愚秀氣的肩膀。滿目柔情地說:“若愚。我們為什麽不可能?你想要什麽,我都答應你。”

崔若愚不知道此事該如何說起。

“還是因為梁驥,對嗎?”鐘鶴眼眶漸漸紅了。

崔若愚目光躲閃,只能看著地上。

鐘鶴紅著眼笑著說:“我已經給梁驥的墳立了碑。我給他撰悼文道歉。”

崔若愚震驚地擡起頭看鐘鶴。一向心高氣傲的大丞相,怎麽會因為她的心意而如此低聲下氣?

崔若愚萬般話語梗在喉間。

“饒了鐘鶴哥哥這一次。可以嗎?”鐘鶴的目光無奈、哀傷又貪婪地描摹著崔若愚的面容。“就一次。鐘鶴哥哥以後再也不敢了。”

他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靠近崔若愚的唇。

這暧昧的聲調傳進來。司馬昭眉頭緊緊地鎖起來。他一點都不想聽到這對男女親熱!

崔若愚!你明知本將軍在此,膽敢在本將軍面前做這種事,侮辱本將軍,本將軍一定要殺了你!

司馬昭雙手按住浴桶,咬牙用力,緩緩站起來。他要光明正大地走出去,阻止這對男女茍且。

崔若愚此時心慌意亂,手腳像被定住了一樣。

她為鐘鶴的改變感到十分意外。但她已經不可能再愛他。

“丞相!”

眼看鐘鶴已經貼上她的唇。崔若愚急聲叫起來。

司馬昭停下了腳步。本要掀開浴簾的手,頓在空中。

鐘鶴僵住了。

他閉上眼睛。本就紅著的眼眶,滴出兩行淚。

為什麽還是這個陌生而可怕的稱呼?

崔若愚難過極了。她多希望鐘鶴沒有喜歡過她。

因為她甚至想不起她跟鐘鶴經歷了什麽,為什麽鐘鶴願意為她做這些事。

“丞相。崔若愚真的不值得。”她艱難地說。“時過境遷。也是崔若愚年少無知,不懂如何互相包容,而是選擇了逃避。就當是造化弄人——造化是真的弄了不少人。”

“但無論如何,丞相你也已經貴妻嬌妾,多子多福。無需在崔若愚身上浪費時光。過去的一切,是崔若愚心甘情願,丞相沒有半分過失。如今丞相一切安好,沒有因崔若愚損失,已經是上天饒恕崔若愚過錯。我不能一錯再錯。”

“為什麽?若愚,你是不是忘不了司馬師?”鐘鶴有些惱怒:“論卑鄙,司馬師曾經暗箭傷人,在終南山上幾乎要了我們的命。論陰謀,他故意攛掇曹綾,讓夏幕陪嫁,企圖拴住我。論狠毒,司馬師連妻子舅弟都殺,世家子弟、黎民百姓,無不荼毒。為什麽他可以得到你,而我,無論做什麽,都抵不了罪過?”

“為什麽?”鐘鶴哭腔濃重。他猛地把她抱進懷裏:“若愚!饒我一次。饒我一次。”

“丞相。我很難過。不是因為我拒絕你,就會失去門生舉薦的機會。而是你我的相遇,讓你痛苦。這讓我很難過。但我……不愛你了。無論丞相要如何懲罰我,報覆我,我都不會有怨言。”崔若愚狠下心來。

鐘鶴聞言,放開若愚,仍然按著她的肩膀,把她眼底的愧疚看得一清二楚。他苦笑著說:“若愚。你竟然認為鐘鶴哥哥會懲罰你、報覆你。你的鐘鶴哥哥會這樣對你?”

崔若愚自知失言,只能低下頭。“是丞相給了崔若愚一條性命。丞相想收回去,也是理所當然。”

司馬昭心頭微微一顫。一模一樣的話,他也曾說過。

恍如隔世。那種卑微到塵土中遇到的救贖。

原來她是被鐘鶴救過?他沒有深究過她和鐘鶴的事,只知道曾經是個小書童。卻不知道鐘鶴對她有救命之恩。

他稍稍理解了她的粗野。

那邊崔若愚哽咽著說:“造化弄人。丞相還是放下吧。丞相的門生,崔若愚沒有資格當。長公主的家宴,崔若愚也沒有資格去。希望丞相能把崔若愚的話當真。不需再來了。”

“為什麽這樣對我?我真的不可饒恕嗎?”鐘鶴痛苦地看著崔若愚的眸子。

“不是饒恕。是不愛。鐘鶴哥哥,我們之間不是愛。”崔若愚終於也哭了。“我求求你了,不要再說過去的事,不要再來找我,也不要再難過了!過去那麽多年,沒有我,難道你就不好好過日子嗎?不歡不樂嗎?何苦來哉?”

司馬昭一向很反感為了兒女之情哭哭啼啼。男女婚配,天經地義。沒有什麽愛和情。世人不必為這些瑣事而苦惱。

癡男怨女,盡是消遣。還不如方才談女子入仕的事呢。不如讓他好好聽聽,鐘鶴還有多少花招。

司馬昭聽著崔若愚的哭聲,頭都大了。心底也莫名地煩躁。

他對這種煩躁相當陌生。自從父兄都離世之後,沒有任何人能激起他真正的怒氣。在朝廷上八面威嚴,都是收發自如。

司馬昭強迫自己深深地呼吸,平靜心緒。他不可能為了這種情景而失控。

不值得。

“怎麽不是愛?我們明明同生共死,兩情相悅。怎麽不是愛?”鐘鶴不依不饒地抓著崔若愚的手。赤紅著眼睛逼問她。“你走後我是怎麽熬過來的?我每天每夜合不上眼,一到黑夜雨夜就做夢夢見你在外面被人欺辱,喊著我的名字,若愚,你說說這是什麽好日子?”

“我不得不跟曹綾成親,為了報覆她,為了報覆曹家和鐘家,我找了很多很多女人,我讓小妾生下我所有的子嗣。我每次閉上眼睛,就奢望身邊那些女子就是若愚。哪怕她們跟你只有微小之處相似,我也要拼命地欺騙自己,這就是你,這就是你。她們為非作歹,傷害鐘家和我的聲譽,我依舊縱容包庇。我已經墮落入塵土。若愚,這是什麽好日子啊?”鐘鶴哭得不能自已。

崔若愚只能搖頭。眼淚瘋狂地落下,不知道在哭什麽。“丞相。不要再說了。無論如何,你不可能拋下鐘家,連帶著不可能不娶曹綾。縱然我們能偷出幾年光陰,你娶世家貴女是遲早的事。你希望我當什麽?小妾?寵妾?我不可能接受的!你哭,你委屈,因為你覺得我就該接受你。你想知道我為什麽願意給司馬師機會,卻不饒你一次。你非想聽,那我就告訴你!”

“司馬師再怎麽壞,他把我當人。我是一個活生生的,可以有自己想法的人。可以自己決定命運、不必然愛他敬他的人!夠了嗎?”崔若愚憤怒又倔強地看著鐘鶴。“你呢?如果你覺得我是個人,怎麽下得了手殺了我的好友還能滿不在乎地提起他的死?如果你覺得我是個人,有我的愛憎喜惡,你怎麽說得出不讓我去探望王青的話?我嫁給你之後,你打算怎麽對我呢?你說一不二?”

鐘鶴楞在當地。他想不起王青是誰,更不記得她就是梁驥的妻子。

“丞相。不要再糾纏了。”崔若愚難過地說。“我十分感激丞相救命之恩。丞相提到的同生共死、兩情相悅,就當是崔若愚報恩吧。我們根本走不下去。丞相不要再難過了。”

鐘鶴看著她難過的眸子,卻笑起來。“若愚。鐘鶴哥哥最了解你。你若是對我真的失望透頂,你知道你會怎麽做嗎?”

崔若愚沒說話。

司馬昭在浴簾後出神。他一向愛揣度人心,此時也在琢磨崔若愚的心意。

鐘鶴笑著說:“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你唯一的弱點是真誠。如果你對我已經毫無情意,你完全可以像柳綿那樣,算計我,利用我。等入了仕途再把我一腳踢開。你完全能做得到,我不會抵抗。可你沒這麽做。正如你所言,司馬師把你當人,所以你沈溺在他的情意裏。你也還把我當人,不想算計我。”

崔若愚擦幹了淚痕。沒有說話。

“鐘鶴哥哥說的對嗎?”鐘鶴低下頭去尋找她的目光。

崔若愚一時無話,良久才嘆了一口氣。

她確實不願意算計他。雖然在柳綿毀容那件事上,她間接地耍了他一下。但要實打實地利用鐘鶴來謀利,她做不到。

“若愚。你我分開多年,鐘鶴哥哥真的很後悔一時失言讓你在外面吃那麽多苦。真的很後悔。你就當讓鐘鶴哥哥贖罪吧?梁驥不是盼著寒門出官吏,好造福寒門嗎?你也可以呀。”鐘鶴一步步靠近她。

崔若愚心中千頭萬緒。她實在不願意跟鐘鶴再有瓜葛。可鐘鶴說的也有道理。如果真的能入仕,或許能更快地實現對姜維的承諾?

這是不是更有意義?

隨即崔若愚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禽獸”。怎麽能為了當官就給鐘鶴不切實際的幻想呢?對自己、對鐘鶴都不是好事。

這時鐘鶴看明白她的拒絕。

“家宴的事,曹綾應是一片好意,但是若愚不想去,那就不去。你不用放心上。我會跟她說清楚。門生的事,若愚不用著急決定。無論如何,鐘鶴哥哥都聽你的。”鐘鶴放慢了節奏。他不想再把她嚇跑。

這時,浴簾之後傳來一聲響動。

鐘鶴循聲望去,示意若愚不要出聲,他要去查看一番。

站在浴簾後面的司馬昭想事情太入神,不小心碰了簾子。

鐘鶴一步步走過去。司馬昭無處可藏,也不驚慌,沈著臉,站得筆直。雖然只穿了裏服,也無損大將軍的肅殺之意。

崔若愚臉都綠了。“丞相!”

鐘鶴停步回頭。

崔若愚冷靜得如一株打著花骨朵的幽蘭。

“我去見見長公主。”她慌不擇言。

鐘鶴大喜過望,早就把浴簾的聲響拋諸腦後。

他難掩激動地說:“好!好!若愚,我的馬車就在路上。我們走吧。”

崔若愚淺淺地笑著說:“我梳妝一下。丞相你在外面等我。”

鐘鶴點點頭,大步走到門前拉開門,又停下來看了看崔若愚,才幫她關上門。

司馬昭站在浴簾之後。面無表情地聽著崔若愚走過來的腳步聲。

他終於想起來,當初讓崔若愚來拴住鐘鶴,是他的主意。他甚至特地派人把鐘鶴引到山上去攔截崔若愚。

他擔心鐘鶴失去崔若愚的音訊。

眼見崔若愚確實能絆住鐘鶴。可他心裏找不到得逞的那種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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