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少年甜糯的聲音響起來：“請問您找誰？”

電話那頭好像說了什麽，少年點點頭，沖著書房的方向叫了聲：“沈舟，有人找。”

片刻，書房裏走出一個人影，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頭發輕輕朝後梳，俊朗又威嚴，他走到電話前面，沒有直接接過電話，而是先低下頭親了親少年的額頭，看到少年甜甜的笑容之後，才伸手接過電話。

剛接過電話，就聽到電話那頭的嗤笑聲。

李沈舟如同走在陽光下，卻被直直的從頭上淋了一桶冰水，瞬間就冷到了心底。

他閉上眼睛，深呼一口氣，伸手摸了摸頭發，頭發是幹的，沒有水。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冷清：“實在是不像。”

明明是帶著笑意，卻讓人覺得身處極地。

李沈舟的情緒有點不穩，他回過頭，看向一旁的少年，聲音溫柔：“你先去玩兒。”

“是誰啊？”少年擔憂的看著他：“不喜歡就掛了吧。”

“沒事兒。”李沈舟笑了笑，聲音越發溫柔：“你去吧。”

見李沈舟是真的沒有要掛電話的意思，少年才一步三回頭的走了，看著李沈舟的目光裏滿是眷戀。

李沈舟溫柔的看著少年遠去的背影，等到徹底不見的時候才收回目光，原本溫柔的目光倏然變得冷淡，語氣恭敬：“您有什麽吩咐。”

“別這麽說話，”那邊聲音淡淡，像是什麽情緒都沒有，實在是不像之前說了這麽惡劣的話：“李沈舟不該這麽說話。”

李沈舟只覺得一陣憋屈，一口氣憋在心裏上不來下不去：“好。”

...

喬久睜開眼睛，入目的就是一片白色，他楞了楞，又朝四周看了看，發現是他自己的房間。

好久沒見的圓臉小護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頭一點一點的，喬久不想吵醒她，於是就沒有出聲，本來準備想想在昏迷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是的，可一想頭就疼，喬久掙紮了一會兒，就放棄了。

窗簾沒有拉，喬久能清楚地看到外面，今天的天氣不是很好，是陰天，烏雲被壓得低低的，雨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來。

喬久看到壯漢大王在外面的樹下捉蟲子，看到幾個病人在玩過家家，看到一個坐著輪椅的人。

風很大，肆無忌憚的四處狂奔，吹動了樹枝，吹起了塵土，也吹出來了眼淚。

喬久低下頭，捂住自己的口鼻，哽咽聲卻還是從指縫裏漏了出來。

沒有緣由的，喬久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他縮成一團，躲在床和床頭櫃中間，把頭埋在膝蓋裏面，眼淚大顆大顆的滴下來，暈濕了藍色條紋的褲子。

腦海裏不斷回旋著剛剛看到的場景，濃稠的烏雲，肆虐的狂風，在風中打鬧好像下一秒就會隨風飛走的人群，以及像塊雕像一動不動坐在那裏不知道在想什麽的身影。

開始還是慢慢的，一幕一幕的從喬久腦海裏掠過，可慢慢的，那些畫面變化的速度越來越快，很快變得如同走馬觀花一樣，喬久的哭聲也越來越控制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自己為什麽要哭啊。

可是太難受了，心臟像被泡在了什麽有毒的水裏一樣，又痛又癢，喬久恨不得跟它剝離開來。

太難過了。

喬久的哭聲慢慢變大，心裏的絕望慢慢蔓延。

他之前和穆知緒說，反正他是神經病，做什麽都無所謂，其實不是他的心裏話。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正常的。

即使自己在精神病院裏，即使自己現在的模樣的確還是人不人鬼不鬼，即使自己少了很多記憶又多了很多記憶。可在自己看來，這些都不重要，自己的思緒清明，邏輯清晰，不會發病，這就足夠了。

可現在，喬久邊哭邊咬自己的手，他不確定了。

他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正常的了。

...

穆知緒走到外面，瞇著眼睛看向坐在那裏的人。

明明只過了半年，但是他卻比以前蒼老了很多。

當然，他這個年齡用蒼老這個詞是在不是很合適，但是穆知緒看到他的第一眼，心裏就有了這種感覺，或許這不止是一種外貌的變化和蒼老，更多的，是在精神上，一眼看去一點精氣神都沒有的那種感覺。

穆知緒沒有出聲，那邊的那人也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的開口：“你看這個世界，美不美。”

他這話不是問句，即使已經到這個程度了，他好像還是一點都不著急。

“您...”穆知緒開口：“打算把所有東西都交給他？”

話音剛落，就被不遠傳來的聲音打斷了，那聲音很大，是誰在哭。

...

圓臉小護士是被喬久的哭聲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朝四周看了看，床上沒有人，窗戶前面沒有人，目光所及之處都沒有人，她瞬間清醒了過來。

這時她才聽到不遠處傳來的哭聲。

她站起身，循著聲源處走去，看到了正在默默流淚的喬久。

喬久一直哭的很小聲，他的手早就被自己咬出血了，嘴邊都是鮮紅的血跡，混雜著眼淚，看起來恐怖又狼狽，還可憐巴巴的。

圓臉小護士還沒做出什麽反應，就聽到門口傳來的哭聲，聲音越來越近，圓臉小護士回頭，發現是另外一個病人，正在嚎啕大哭，眼淚也源源不斷的流下來。

她一個頭兩個大，趕緊按了喬久床頭的鈴子，沒過過久幾個強壯的護工就來了，他們拖走了正蹲在門口痛哭不止的病人，圓臉小護士剛準備去安撫喬久，就看到了朝這邊走來的穆知緒。

“穆醫生，”她松了一口氣：“您快來看看喬先生這是怎麽了。”

穆知緒走到喬久身邊，蹲下身子，溫柔的叫他的名字：“喬久。”

喬久露出半個頭，眼睛看著底板，淚水不斷的往下掉。

“喬久，”穆知緒朝他伸出手：“來，地上涼，先起來。”

“唉，您...”圓臉小護士的聲音傳過來。

喬久眼睛眨了眨，鬼使神差的擡起頭，門沒有關，他只看到了空蕩蕩的走廊。

...

李沈舟站在醫院門口，手裏的煙一支接一支，天氣很冷，他的手已經凍得通紅，過了一會兒，他又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電話響了一聲又一聲，就是沒人接，他煩躁的收回了手機，站起身，卻看到了一輛熟悉的車。

那輛車緩緩從他面前開過，未曾停下，只按了按喇叭。

李沈舟攥緊右手，目送這輛車的離開。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像是下了什麽決定一樣，走進了醫院裏。

醫院很安靜，可能是因為天氣原因，除了有幾個喜歡熱鬧的病人四處打鬧之外，其他的人都安安靜靜的待在室內。

李沈舟看著那些穿藍色條紋的病人，眼裏湧起淡淡的厭惡，不過他藏得很深。穿著白色衣服的護士恭恭敬敬的給他帶路，說穆醫生正在和病人交流。

他們往會議室的方向走去，其中會路過喬久的病房，在走那一段路時，李沈舟聽到了穆知緒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溫柔，還伴隨著小小的哭泣聲。

李沈舟回頭，一眼就看到了喬久，他看到那個小孩兒縮成一團，露出大半張臉，目光死死的盯著門外，不知道在看什麽，而穆知緒蹲在他的身側，正在輕聲輕語的安慰他。

是小孩兒吧，李沈舟想，他看起來真的太小了。

李沈舟這麽想的時候，直直的撞上了那個小孩兒看過來的目光，不是之前那種死死的，近乎呆滯的，而是一種有溫度的眼神，他看到了李沈舟，看起來還很驚喜的樣子。

李沈舟不知道這麽遠自己是怎麽看清的，他甚至覺得那個小孩兒眼裏像是有煙花炸開，閃爍又美麗。

李沈舟心裏閃過一絲怪異的感覺，不過也只是一瞬，他習慣性的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果然看到那個小孩兒驚訝又驚喜的表情。

他沒有發現，他甚至連就在喬久面前的穆知緒回頭都沒有發現。

...

喬久乖乖的躺在床上，他的眼睛已經腫了，但是眸子卻特別清亮，帶著滿足和笑意看著面前正在削蘋果的李沈舟。

李沈舟的手很好看，削蘋果的姿勢也很好看，他垂著眸子專心的削手裏的水果，時不時還擡頭看一眼喬久，每到這個時候，喬久就會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圓臉小護士覺得這裏的氣氛有點奇怪，但是好像只有自己這麽覺得，她看看正在專心削蘋果的李沈舟，又一臉笑容的喬久，然後再看看坐在一旁如喪考妣的穆知緒，不知道說什麽比較好。

其實喬久自從看到李沈舟之後什麽話都沒有說，就是不哭了，目光也一直跟著李沈舟轉。

看他這樣，穆知緒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只好認命的把李沈舟叫了進來。

喬久今天鬧了這麽一場，早就累了，要不是因為看到了李沈舟，他早就睡了，即使如此，他還是在吃了李沈舟給的那個蘋果之後，不聲不響的睡著了。

圓臉小護士看一眼穆知緒：“喬先生今天也沒喝藥。”

“不用了，”穆知緒擺擺手：“最近別讓他喝藥了。”

“好。”

“好好看著他，有什麽事就叫我。”

“好。”

穆知緒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著李沈舟，沖他示意。

李沈舟也跟著走了出去。

他對這個小病人還挺感興趣的，更讓他驚訝的是穆知緒對他的態度，他甚至把不久前離開的那輛車和這個人聯系了起來。

他們走到不遠處的草地上，能從喬久病房裏窗戶看到的那片草地。

“說吧，”穆知緒說：“你來幹什麽？”

“我來看你。”李沈舟這麽說，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

“你以後別來這兒了。”

“為什麽？”李沈舟說：“因為那個小孩兒？”

穆知緒不接招，反問他：“柯源最近怎麽樣？”

說起柯源，李沈舟笑的更加溫柔：“他很好。”

“準備什麽時候結婚？”

李沈舟陷入了沈默。

穆知緒嘆了口氣：“你沒必要，反正那些東西，最後都是你的...”

“這不一樣，”李沈舟說：“他給的那些，我從來不稀罕。”

“所以你去偷，去搶？”穆知緒語氣淡淡：“這不還是他的東西？”

“閉嘴！”李沈舟額頭上青筋爆出，雙拳緊握：“你懂什麽？！”

“對,我不懂，”穆知緒看向他：“各走各的吧，我知道你今天來的目的是什麽，但我對這件事並沒有什麽興趣，你要是想要，就自己去拿，別想著拖上別人，特別是我。”

“你就甘心？”李沈舟不可置信：“甘心一直待在在這個精神病院？”

“沒什麽不甘心的，我很喜歡這裏。”

李沈舟停頓了一下：“因為那個小孩兒？”

穆知緒沒想到李沈舟會這麽問，沒忍住笑了出來，邊笑邊搖頭：“和他沒關系。”

“對了，”穆知緒問李沈舟，表情認真：“你真的不認識他？”

從那天開始，李沈舟每隔幾天都會來醫院看看喬久。

他腦海裏不斷回想著那天穆知緒問他的話，當時穆知緒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疑問，不如說是質問。

他回去之後想了很久，確定自己之前沒有見過喬久，但喬久的模樣又不像作假，他看起來的卻認識他，知道他叫李沈舟，知道他的生日。

他第四次來的時候，喬久終於開口跟他說話了，他的聲音有點啞，很低，像是喉嚨裏塞了把沙子，聽起來其實不是很舒服，但是李沈舟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

喬久看著他，笑的很開心——

“李沈舟，”他說：“我找到你了。”

李沈舟有一瞬間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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