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整個村莊的燈籠再次亮起，紅色的光映射出來，給這寂靜的夜增添了一抹血色。

喬久看著比昨日更加明亮的紅，心中毫無波動。

霧氣已經散去。

白晝即將到來。

他的視線緩緩掃過屋內，幾具站的挺直的屍體，以及癱坐在桌子上的唐清。

唐清今天晚上依舊沒有吃飯只吃了幾口自己帶的零食。

喬久的視線在他身上頓了頓，隨即收了回來。

外面傳來烏鴉的叫聲，喬久閉上了眼睛，緩緩沈入睡眠。

第二天早上，喬久起來的時候發現唐清精神格外的好。

老頭還是笑呵呵的：“小兄弟心情這麽好啊？”

唐清笑：“想早點回去了。”

喬久這才想起，這還是唐清第一次出遠門。

老頭也表示理解：“唉，只有人啊，是總是想著家裏的。”

喬久掏出一沓符紙，遞給了對面的老頭。

老頭笑的胡子亂顫。

喬久：“那我們就先走了。”

老頭看看符紙，又看看喬久：“不等入夜？”

“不等了，”喬久說：“趁早趕路。”

“好，”老頭說：“下次來我再給你打個折。”

這話說得，唐清都泛酸，他看著老頭手裏厚厚的符紙，眼睛都要燒紅了。

“嗯，”喬久應了一聲：“那我們走了。”

轉身就把帽子戴上了。

“一路平安啊。”身後老頭沙啞粗糲的聲音傳來，喬久回過頭，看到面容模糊不清的老人，以及他身旁明顯少了一大半香灰的香爐。

老人嘆氣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死氣越來越重了啊…”

接著是師傅教導臨死之前的呢喃：“這蒼生，可要一直安穩啊。”

喬久眨了眨眼睛，然後回過頭，大步的走上前。

…

這一走，就到晚上才停下。

唐清的精神是真的很好，白天幾乎沒怎麽休息過，他竟然一聲都沒有抱怨。

直到到了晚上，唐清才開口喊了停，理由也很充分，他餓了。

喬久看了看周圍，點了點頭答應了。

這是一片森林，枝幹很粗，高聳天際，葉子也茂密，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陽光的原因，葉子有點泛黑，看起來暗沈沈的，喬久不喜歡這種顏色，看久了心裏就帶了隱隱約約的煩躁。

有很多樹，但地上卻一片葉子都沒有。

更令喬久詫異的是，別說落葉了，就連草都沒有一根。

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地上再也看不到一點綠色，都是土黃摻雜著黑色的泥，帶著濕氣，一腳踩上去鞋底都會粘上，可怕的是，喬久竟然到現在才發現。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出了槐前還是什麽時候。

喬久仔細的想著這件事，甚至記不清前幾次來的時候有沒有發生這種事了。

記憶就是被蓋上了一層白色的紗，還能看到，卻看不清晰。

唐清坐在一棵樹下，手裏拿著一塊面包：“你怎麽了？”

喬久從兜裏掏出一張符，捏了個訣，周圍驟然起了一陣風，符紙被風吹到半空，不停的顫動，喬久皺著眉，手中動作不斷變換。

半晌，符紙才慢慢停下了動作，安穩的飄在空中。

喬久揮了揮手，符紙飄得更高了一些。

枝葉茂密，符紙所在的地方正是個空隙處，能看到灰暗的天空，好像下一秒就要落雨。

唐清見喬久辦好了事兒，好奇的問：“還有多久到槐州？”

“三天。”

“哦哦，”唐清說：“你不餓嗎？”

“還好。”

他看向唐清手裏的面包，從他拿出來到現在，已經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了，可面包好像還是那個樣子。

黃黃的，看著就沒胃口。

唐清沖他晃晃手裏的面包：“要吃嗎？我還有好多。”

喬久搖頭。

“哦對了，你不能吃這個。”唐清看起來很遺憾：“這個味道很好吃，我吃了三個了。”

喬久坐到另一棵樹地下：“睡吧。”

喬久很敏銳，一有風吹草動立馬就會醒過來。

可當天晚上喬久睡得很沈，他昏昏沈沈中好像聽到了烏鴉的叫聲，淒厲又尖銳，他皺起眉頭想要睜開眼睛，但眼皮卻越來越沈，越來越沈，到最後也沒睜開。

他幾乎是頃刻之間就被卷入了另一個地方，他在地上躺了好久，久到幾乎他都感到不到自己的身體的存在了。

腦海裏像是有個聲音在呼喚他醒過來，他皺著眉，努力想要睜開眼睛。

面前是一片黑暗。

伸手不見五指。

喬久朝四周看看，什麽都看不到。

還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喬久不好輕舉妄動，他坐在原地，手伸到兜裏，卻一張符紙都沒有摸到。

喬久心裏有了些驚慌，他抿了抿嘴，面上還是一副不懼的樣子。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不遠處慢慢泛起了光。

是白色的光，並不明亮，甚至顯得很黯淡。

剛開始是一條細線，從地面蔓延，慢慢延伸，越來越寬，越來越長。

喬久瞇著眼看過去，看到那片白光逐漸變成了一扇門的樣子。

有人自門中走出，看不清面容，甚至連衣服都看不清，只看得到一道剪影，是個男人，身上帶著陰郁和悲傷，喬久看著他，他確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他，可是他給自己的感覺真的是太熟悉了。

自己真的沒有見過他嗎？

或許見過呢，他想，這麽多年，他走過大江南北，山川河旁，見過那麽多人，或許他真的見過這個人，只是他一時之間不記得了呢？

那個剪影越來越近，原本模糊不清的臉慢慢出現在喬久眼前。

只要他再走幾步，就能看到他的臉了。

喬久心裏莫名有些期待和興奮。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好像所有東西都沒辦法引起他的註意一眼，而現在，他的眼中終於有了個不一樣的東西。

但那個身影卻沒有再繼續前進，他停在了原地，喬久還是沒能看清他的臉。

他問喬久：“你快樂嗎？”

聽聲音還很年輕，帶著病種獨有的沙啞和頹靡

喬久沒說話，他靜靜地看著面前的人，他能感覺到面前這人說出這句話時的痛苦和掙紮。

像一根根細細密密的針，就像紮在了自己心上一樣。

他又說：“我只希望你能快樂。”

喬久點點頭，眼眶中浮起淚水。

那人沒再說話，喬久能感覺到有道視線不斷從自己臉上劃過，帶著溫柔。

喬久看著他：“我能看看你的臉嗎？”

“這只是個夢，”那個聲音說：“還是不要看了。”

這是個夢，他說。

喬久抿抿嘴。

那人又說：“記得我的話。”

“嗯？”

“你該過的很好才對。”

喬久還沒來得及回答，不遠處的那扇門突然開始擴大，裏面透出來的光也變得明亮。

刺眼的光直直的照在喬久的眼睛裏，喬久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眼，就是陰森幽暗的森林。

這是個夢。

喬久壓下心裏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告訴自己，那只是個夢。

天光未亮，他估了估時間，已經快到早晨了。

不遠處的唐清閉著眼睛，呼吸平緩。

屍體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喬久低著頭，回想起剛剛這個夢。這是他第一次做夢。

還有些驚奇。

夢裏那張模糊不清的臉出現在眼前，五官都看不清，只能看到隱隱的輪廓。

很瘦，太瘦了，像是營養不良，又像是大病未愈。

可任憑他怎麽想，也想不起自己在哪裏見過這個人。

他能感受到這個人對他沒有惡意。

但依然抑制不住心裏那種擔憂。

這次過來，有太多事都超出他的掌握了，而且這個過程中，他一直有種不安感，這是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的。

這樣下去，不行。

喬久就靠在樹上，想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天色亮起時，喬久還沒想出個所以然。

他剛剛其實什麽都沒想，腦海裏一團糟。

烏鴉聲響起。

喬久擡頭，看到一只要比尋常烏鴉大很多的烏鴉朝著唐清飛去，嘴裏還叼著什麽東西。

光線不怎麽清晰，喬久瞇著眼睛看過去。

腐肉。

烏鴉吊著腐肉直接扔到了唐清面前，唐清閉著眼睛，像是還在睡夢中，不知道夢見了什麽，整個個人抖了一下，身子朝旁邊偏了偏，那塊腐肉恰好就落到了他的臉上。

唐清摸了摸臉，隨即睜開眼，呆呆的看著手上腐爛的肉，難掩的臭味提醒著他這一切是真實存在的。

他面容呆滯，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嚇著了。

半晌才看向喬久，嘴一張一合，滿臉都是腐肉，圓圓看過去像是一個死人。

“啊————”

一聲尖叫聲響起，驚動了這片靜謐的林子，原本藏匿其中的烏鴉都飛了起來，只聽到鳥類拍打翅膀的聲音。

喬久扔了一張符紙過去，符紙飄到唐清上方，突然爆開，化成嬰兒手臂粗細的水流，唰唰的澆到唐清臉上。

唐清猛的閉上眼睛，癱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喬久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收回了目光。

簡單吃了點東西之後，喬久準備繼續上路，唐清還躺在原地，看著天空，不知道在笑些什麽。

喬久叫了他一聲。

唐清側過頭，看著喬久，臉上的笑容還沒褪去。

喬久面無表情，心下卻厭惡的緊：“不要這樣看我。”

唐清嘴角的笑容慢慢擴大，又在喬久發怒之前收了回來。

喬久冷冷的看他一眼，隨即轉過身走了。

幾具屍體跟在喬久後面，一跳一跳的，動作整齊劃一，路過唐清身邊的時候，唐清好像感受到了它們身上那股陰冷的氣息。

他低下頭笑了笑，跟在最後一具屍體身後。

林子很密，陽光照不進來，喬久走在其中，只覺得體力消耗的特別厲害，於是抽出了幾張符。

身後傳來腳步聲，屍體是不會發出聲音的，他朝身後看去，是唐清，看起來很是輕松悠閑，喬久垂了垂眸子，唐清是青風觀觀主的弟子，身上總會有些底牌的。

不稀奇。

唐清見喬久看他，朝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喬久的視線落在唐清身後，唐清跟著看過去，發現不遠處站了兩個人。

那兩個人完全沒有要掩飾自己的意思，就站在那兒，看見喬久他們望過去，其中一個人還沖他們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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