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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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我發誓,這輩子從沒想到還會再見到陸濤。

那天我正在辦公室排課表,突然有人敲門:“請問,謝老師在嗎?”

“請進。”我說。

推開了虛掩著的門,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分外熟悉,迫使我不得不暫停下手裏的工作擡起了頭,“怎麽是你?”

我有些驚訝,但也僅限於“有些”。一年多來,這個世界上好像再沒有什麽事能夠讓我很開心,很失落,很悲哀,很生氣,很恐慌,還有,很驚訝。

“不歡迎嗎?”他看似輕松地一聳肩,目光掃過墻邊的沙發:“都不請老朋友坐會?”

正是初冬,屋裏還沒來暖氣。陸濤說話的時候面前呼出一層薄薄的哈氣,看上有些朦朧。“你怎麽知道我在這?”我起身接了杯熱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走回辦公桌後的轉椅坐下。

“朋友給我介紹了個學生,說是今年要考8級讓我幫忙輔導幾節課。小學5年級的小男生,水平不怎麽的,脾氣倔得很,羅德《隨想曲》第五首,你知道的,我對他頓音的處理很惱火,說了幾次都不改,後來我跟他急了,他居然回我是謝老師教他這麽拉得,我問哪個謝老師,他於是很誠實地把你賣了。找了你快1年,原來你在這裏窩著呢,好不愜意。”

他說得這裏,是我在京城遠郊開得一家小提琴培訓中心。

一年前,我憑著報紙上的一條房地產gg,在這個頗具規模的衛星城買了套小戶型安了家。這裏依山旁水空氣好,房價便宜人丁興旺,除了教育醫療有點脫節,其他堪稱完美。落下腳後,我在小區樓下的商品房租了個小門臉,雇了幾個外地音樂學院畢業來京打拼的大學生,專門教附近小區裏的孩子拉小提琴。原以為剛開張怎麽也要一片赤字硬挺幾個月,誰知從第二個月起學生便應接不暇,如今我正尋思在周邊開個分店。

“有事嗎?”我重新看向那張排得密密麻麻的課表,學生太多,老師和教室都有點掰不開,頭疼。

“你……這麽久,你……過得好嗎?”

我的目光從課表移上他的臉,他關心的神情和口吻讓我心生抵觸,我是有多不幸才會讓他這樣戰戰兢兢,欲言又止。

“還行,你不也看到了。”我淡淡回應。

“是還不錯,”他呵呵幹笑兩聲接著說:“頭發長長了,人好像也胖了些,還自己當老板了……”

“謝老師……”敲門聲傳來,闞悅悅推門一探頭,見有客人,轉身要走。

“什麽事?”我叫住她。

“來面試的到了,要讓她再等一會嗎?”

我看向陸濤,客氣地說:“不好意思,我確實比較忙,您先請回吧,沒什麽事也別來了,來回小100公裏,白廢油。”

他搓了搓手,很勉強地站起身被我讓到門口,眼看我就要關上門。

“其實我對你發生了什麽一無所知,是亦然先來找得我,後來鄒笑宇也來找過我,但都只問你有沒有和我聯系過,其他的什麽也沒說,我……我要不要告訴他們你在這?”

“隨便。”我說,“嘴長你身上,你愛說便說,沒必要問我。”

“如果你不想讓他們知道,我是絕對不會說的。”他迅速接過我的話,自覺地將陣線劃分明確,擺明的立場是他與我站在一邊。

我放下了扶在門邊的手,有點不耐煩:“說了隨便你。”

來這裏安家純屬房價便宜又能落得清靜。我從沒想過要躲著誰,或者逃避誰,因為有些人雖然終其一生也無法從我記憶中抹掉,但再見或不見,不過陌生人。

臨走前,他突然回過身,語調顫抖地說,斯琪,無論在你身上發生過什麽事,我都不會介意,也請你不要介意,把我當成一個為愛執著的男人。

“闞悅悅,”我推開隔壁教室的門說:“讓那個面試的進來吧。”

陸濤,你真蠢,這個世界上我最不信的,就是為愛執著的男人。

面試剛進行到一半,手機突然響了,小區物業打來的電話,那個負責挨家挨戶催收取暖費的張阿姨急得好象要從電話裏跳出來:“是0912的謝斯琪嗎,你快回來吧,你家出事啦!不對不對,瞧我說的,是你家樓下出事啦!不過你家估計也要遭殃,快,快回來吧!”

五十多歲的大媽,遇事這般驚慌,要麽就是大事,要麽就是她的心理素質奇差。

結果是前者。

我趕到樓下的時候,警戒線已經拉出了好幾十米,警車消防車救護車停了一道,根本過不去,只能遠遠看見消防車的高壓水槍噴向8層竄出的點點火舌。

“怎麽回事?”我問邊上一個看熱鬧的人。

“聽說是一家三口都在裏面,男的放火自焚,婆媳不和吧,婆婆一直住這幫著帶孩子,早晨出去了,結果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燒起來了……”

正說著,電視臺的采訪車一個急剎打橫停在我面前,記者攝像一路小跑沖進警戒線開始了直播報道。越來越多的人圍聚上來,面朝同一角度和方向議論紛紛。我看著自己家的窗戶有點郁悶,早上出門忘了關,現在估計已經水漫金山了。

“孩子……我的孩子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讓周圍霎時安靜下來,一位衣著簡樸甚至有點寒酸的老太太扔下手中大概剛從菜市場買回的兩兜子菜,拼了命得想往裏沖,在經過我身邊時被一個壯漢保安攔腰抱住,因為掙脫不開,她只能不斷揮舞著雙臂,一遍又一遍地哭嚎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電視臺的記者聞聲趕了過來,正在準備采訪。

往事,那些悲痛到無以覆加的往事,那些被我深埋再深埋見光死的往事,因為她的這句悲慟欲絕的哭喊,霎時如海嘯般向我撲面湧來,紅色的消防車在我眼前暈染成絕望的鮮血止不住地流,尖銳地嘯叫聲從耳邊響起,頭皮一陣陣發麻,眼前的一切逐漸從模糊到灰黑一片,我慘白著臉,下意識地抓住身邊的人:“對不起,我的眩暈癥犯了,能不能,能不能扶我一下……”

“小姐!!小姐!!您沒事吧?”

被身邊的人使勁晃了晃,我稍微恢覆了點意識,才發現,我正抓著那位女記者的手。

“沒事,沒事了……”

我勉強走遠了幾步,在路旁花圃邊坐下,強迫自己不聽,不看,不想,不哭。

天色漸暗時,從火堆裏救出的一家三口都被救護車送進了醫院。據說除了被母親死命保護的孩子,其他兩個大人均是生命垂危,據說擡上擔架的時候都能看見燒化的人油,據說老母親早已哭得昏死過去,據說房間裏幾乎什麽都不剩了。

都是據說,因為我沒有前去湊熱鬧,不是不關心,不是我冷血,實在是我覺得那些無謂的關心很可笑,大部分人都抱著圍觀的心態,能幫得上忙嗎?能解決問題嗎?都不能,不過親眼看一看慘狀,多上個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

折騰到快12點,樓下終於撤了所有警戒開始放行。上到9層還沒開門我的心已涼了一半,淺淺的水面蜿蜒著從防盜門裏滲了出來,推門進屋,我的總心算是一涼到底了。臥室全泡了,水活著幹冰,從臥室一直淌到客廳,我那水曲柳的實木地板啊,默默浸在水中,全部報廢了。

卷起褲腿,我脫了襪子光著腳,拿起塑料盆開始一趟又一趟的舀水,陸濤真是個掃把星,陸濤真是個掃把星,陸濤真是個掃把星,……舀一勺我念一次,舀一勺我念一次,決定將今天的悲慘事件完全歸咎到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他身上。

好不容易把臥室裏的水清個大概,正準備去客廳舀水的時候,我隱約看見防盜門邊有個人影立在那。剛剛進門的時候只顧著心疼地板了,一心只想著趕緊排水,都忘了關門。可當我走近時,人影又忽然消失了。我伸出頭沖樓道裏左右看了看,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奇怪,難道是我忙暈了,居然產生了幻覺?要不就是有人預謀不軌?身子一抖,我趕緊關上了防盜門。

-------------------------我是名叫鄒笑宇的分割線--------------------------------------

淩晨1點。

鄒笑宇的面前放著兩張DVD光盤的透明塑料盒,空的。邊上是一個碩大的水晶煙缸,滿的。

光盤都在影碟機裏擱著,正A盤B盤輪換著不間斷地播放。他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些別的事情,並沒有註意電視裏到底在放些什麽,只是手裏的煙,一根接著一根,忽明忽暗地一直亮著。

A盤,是一年前他從SJ大廈監控室調出的畫面。B盤,是今天新聞重播時他特意錄制的畫面。

畫面上,一個短發女子穿著後擺沾著點點血跡的純白色連衣裙,正在SJ大廈的一樓大堂裏捂著肚子向邊上的人哀求著什麽,血,從畫面上看起來有點發褐色的血,順著她的大腿內側向外不斷地流著,一路流到地上,聚成了一小灘不規則的圓。看她的口型,好像只不斷重覆著三個子,鄒笑宇,鄒笑宇,鄒笑宇。可惜,沒有人幫她,甚至沒有人願意理會她,任她孱弱的背影消失在監視器的畫面中。

很快,畫面切換到一條新聞,消防車邊,一個老太太正悲痛欲絕地哭喊著“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現場一片混亂,前方記者正在報道時,邊上一個一直在楞神的女孩子突然臉色煞白地抓住了記者的手臂,現場聲音快速切換到直播間,只能從縮小的畫面上看到,那個直發披肩的女孩子緩了很久後,微微點了點頭,虛弱地挪著步子逐漸離開了畫面。

這兩段畫面上的女孩,發型不同,衣著不同,卻是同一張慘白的臉,同一副絕望的表情,同一個人。

謝斯琪,終於讓我找到你了。鄒笑宇將一個煙蒂狠狠按進煙灰缸,因為太用力,手上的青筋分明凸起著。他起身披上件外套,很快,從地下車庫飛竄而出的寶馬迅速融進了夜色中。

車裏靜得窒息,越發加劇了他的焦慮不安。他不理會一路上的限速標志,使勁將油門踩到了底卻還是嫌不夠快。陳主任的話又開始在他耳邊不斷重覆,如同這沒有日夜的489天21個小時48分17秒中的每分每秒,蠶食著他的神經,直到脆弱成一條抽成絲的虛線。“其實一個月前你們來產檢的當天她又回來過一次,哭著說她懷孕前期發過高燒,問我吃的消炎藥對胎兒會不會有影響,我當時覺得不好說,就讓她先觀察一個月。她怕你擔心,讓我不要告訴你。前幾天她來覆查的時候我發現情況很不樂觀,見她哭得那麽厲害,又實在不忍心打擊她,就讓她先回去保守治療,沒想到當天就沒能保住。其實即便不被撞那一下,孩子能存活的可能性也不大,她懷孕的那段時間是不是受過什麽刺激,身體太弱了,本身胚胎著床就不是特別好……兩天前她出院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非常差,好像她這兩天幾乎沒吃什麽東西,下地走路的時候一直在晃。我看她沒叫你來接,估計是你太忙了,後來我找了兩個小護士把她送上了出租車。其實小產也很傷元氣的,你再忙也不應該讓她這兩天一個人在醫院呆著。這下回去一定要好好調理一段時間,免得留下什麽後遺癥。年輕人,只要把身體養好了,以後有的是機會……”

那天,他一路發了瘋似地飆車,發了瘋似地沖進SJ大廈的監控室,對正在值班的保安咆哮:“把四天前中午11點前後的畫面調出來!!!”

後來,他終於看到了一切,有關真相,有關那個脆弱的,無助的,一直念著他名字的短發女孩,從畫面上從出現到消失的一切,真相。

淚,就那樣肆意地流著,她最需要他的時候,她疼痛絕望的時候,他與她不過隔著5層樓的距離,這一隔,已從咫尺轉眼天涯。“給我拷貝一份。”他淚流不止的樣子嚇壞了監控室的保安,幾次操作失誤,終於顫抖著雙手將那盤DVD遞到他的手中。

他忘了自己是怎麽開回小區的,忘了自己究竟闖了幾個紅燈,他只記得當他手中止不住抖動的鑰匙打開門時,眼前看到的竟是依稀如昨,除了空著的衣櫥,抽屜,沙發,雙人床……他無力地癱坐在地板上,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已經永遠地失去了她。

從市區開到新聞裏著火的那個橙光小區要路過一段修在山裏的高速。夜色中,黑黝的山體怪石嶙峋,面目猙獰,好像要吞噬他,又好像僅僅在辱罵他,嘲笑他,唾棄他。他一路狠揪著心,才發現原來自己還知道痛。他想,只要她還活著,只要她還願意與他見上哪怕一面,他大概死也無憾了。

鄒笑宇將車停在樓下的時候探頭看了看8層,又看了看9層,燈火通明。他呼出口哈氣,覺得這是他一生中最艱難的時刻,火急火燎地趕來,卻止步於樓下,他覺得自己根本沒臉見她,他更怕,她再也不會見他,或者裝作根本不認識他。

他的手抖得厲害,剛拔下的車鑰匙竟然掉到了地上。33年來,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忐忑、緊張、不安過。

從9層的電梯出來,他走反了方向,找了一圈沒看見0912,又回頭,走到對面樓道,看見一家正亮著燈敞著大門。

他看了看旁邊那戶的門牌,0911.

他走得很慢很慢,一點點接近,終於,他站到了門邊。

門敞開了一半,因為房間都泡在水裏,屋裏不時傳來水流的聲音。還有,她的聲音,這個令他魂牽夢縈了400多個日夜的聲音。

她說:“陸濤真是個掃把星”,“陸濤真是個掃把星”,“陸濤真是個掃把星”……

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說得時候是那麽自然,隨意,無憂無慮。

聲音由遠及近,她從洗手間走向客廳的轉角,她即將露出那張曾經對他微笑,大笑,哭泣,撒嬌,生氣,隱忍的臉龐,她就要看見他。

一剎那,他隱到了門後。廊燈毫不留情地拉出他的影子投到走廊的地上。他發現了,她也發現了,他飛奔離去,她探出頭來。

樓道裏空空,什麽也沒有。

鄒笑宇坐進車裏並沒有立刻發動,他怔怔地看向9層亮著燈的小屋,那圈溫暖的黃暈,點亮了他眼前的一切,窩心如昨,剛想伸手去探,“啪”地一聲,燈光瞬間熄滅,徒留一團漆黑。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原來燈亮依舊。

只是,這盞燈再不會為他而亮。

心痛,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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