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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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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

看來今天無論如何也要進趟城了。原本我打算周末再去城裏的音樂書店采購幾套小提琴教材,順便去4S店給車做個保養,誰知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雖然昨晚埋頭苦幹了2個多小時終於清幹了地板表面的水,但由於整體浸泡時間過長,不過一夜的時間臥室和客廳的部分地板已經膨脹鼓起,一踩一灘水。

這次一定要把地板全換成覆合的,還要是那種超級防水的。我發動汽車時痛心地想。

怕堵車,我出發地早,上了高速悲催地發現又起霧了。這段高速緊挨著燕山山脈,又逢初冬的清晨,起層薄霧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經常往返於這段高速的老司機早已司空見慣,即便在霧裏車速也並沒有降下太多。

其實我也算是老司機了,葉文裴時代駕齡5年,不過為了拿到屬於謝斯琪的駕照,半年前我還是重新上了駕校,參加了路考,之後買了這輛“小紅”,進城辦事采購東西都方便多了。

路上能見度不太好,我打開了前後霧燈,與前車始終保持約50米的距離,車裏的交通廣播正在反覆播報因為起霧而關閉的京城部分高速,還好,目前我正在行駛的這條並不在列。

看了眼車裏的時間,6點50分,我算了算,8點左右應該能到建材城,剛好趕上開門。選完地板後去4S店,保養大概需要1個小時,然後書店也開門了,買完書回店裏,正好可以趕上吃午飯。一邊盤算著,我一邊關了調頻廣播,隨手抽出一張碟塞進CD機裏,《沙漠裏的第七天》,趙詠華正在那嘶喊哪裏是她的水源,我撇了撇嘴,剛想按下一曲,“砰”地一聲,突然急剎的前車被我追了。

我是有責任的,開小差,換碟,車速60公裏遇前車急剎沒有減速,最重要的是,沒能保持霧中行駛的安全車距。

上路半年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出交通事故,傻了很短的幾秒鐘後我按下雙閃迅速下車檢查,我的車除了前臉碎了個大燈別的沒什麽事,可憐前車的後備箱生生被我搥進去一大塊。奇怪的是,前車司機下車後並沒有過來與我理論或是觀察傷情,而是繼續往前走,好像在檢查汽車的前臉。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迷霧中的正前方,徹底傻眼。

這是一起連環追尾事故,我仔細數了數攤在路上不動窩的車,前後共7輛,按照交通法的規定,我作為最後一輛撞上的車,要對前面6輛早已撞做一團的車負全責。

我一路向前走去,發現後4輛車的情況不是太嚴重,不過是在不同部位凹進去或是擦掉些車漆,車主也基本保持淡定,有的壓根沒下車。可當我走到第二輛車時不禁皺起了眉頭,這輛車的前臉已經嚴重變形,機器蓋蜷縮著,水箱也撞碎了,水流了一地。好在車主並沒有受傷,正站在護欄邊抽著煙等交警。再向前看,我終於找到了這起連環撞車事故的始作俑者,晨霧中,寶馬的車標若隱若現,後備箱凹進去了一塊。當我剛準備再靠近些看清車的型號和車牌時,交警開著拖車匆匆趕到。

交警下車後並沒有理會其中幾個司機的抱怨和說明,只繞著事故現場來回走了兩遍,問:“那輛紅車是誰的?”

我上前一步,瞪著無辜的眼睛底氣不足地說:“我的……”

“你全責啊。”

說著他讓呈弧形聚在他身邊的司機們把駕照給他,開始埋頭填寫《交通事故處理單》。

“交警同志,這也太不公平了!”我迅速擠近他的身側,有些激動地為自己喊冤:“我只撞了第六輛車,還是因為他急剎車害我沒能剎住,在我撞他的時候,前面的車已經撞做一團了,我覺得要論事故責任,第一輛車應該負主要責任,因為是他先出了狀況急剎車,才導致後面的車連環撞……”

交警埋頭填單子,看都不看我一眼。

“交警同志……”我深情地呼喚著他,希冀他能手下留情。

“誰讓你沒有保持安全車距的?要是你離前車夠遠,踩住了剎車沒撞上,這事不就和你沒關系了嗎。還有啊,你怎麽考得本啊,駕校老師沒告訴你發生了交通事故後第一件事應該在車後50米豎警告標志嗎?你是不怕撞還是怎麽的,不豎標志就這樣在高速路上來回走,命不是自己的啊!”

他說起話來語速飛快,句句在理。說不過他,我只好啞口。

“我願意負全責,這是我的駕照。”

這個令我曾經為之痛楚悲傷到永世難忘的聲音乍冒出第一個音節,我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仿佛都在瞬間開始了劇烈的化學反應,被溶解、被氧化、被置換,卻沒有一個反應可以逆反。我瞇起眼楞怔在那裏,下意識透過迷霧找尋聲音的方向。隨著他的身影穿透一層又一層的霧氣向我逐漸靠近,我的心臟開始麻痹,疼痛,麻痹,疼痛,周而覆始不曾停歇。我呆杵在那裏說不出哪怕一個字,卻好像又有說不完的話如鯁在喉。大腦為求自保不斷地向我發出警告:你不認識他,他只是個陌生人。

終於,他走出迷霧那樣真實地站在我面前,他沒有看我一眼,只是徑直將駕照遞到交警手中。

一年多後的今天,當我看著眼前這個胡子拉碴一臉憔悴瘦得簡直要脫了形的鄒笑宇,不禁扯出一抹苦笑——老天,你真是個愛開玩笑的糟老頭。

------------------------------我是名叫鄒笑宇的分割線----------------------------

鄒笑宇緊閉著雙眼倚靠在車座上,樣子像是睡著了。因為瘦,他抿嘴不語的樣子顯得有些刻薄,眉頭依舊緊著,像是在生誰的氣,又像是要故意與人疏離,拒人於千裏之外。

他輕輕嘆了口氣,睜開眼重又看向9層的那扇窗,已經這麽晚了,她該是睡了吧。緊了緊衣領走下車,鄒笑宇倚在車邊點了根煙,沒有抽,就那樣燃著。初冬的後半夜,這裏有城市裏看不到的滿天繁星,有若隱若現的迢迢銀河,有朦朦霧氣裏降下的白霜,還有,她。

她,和陸濤,他們?

這樣想著,他狠狠吸了口煙,煙草灼燒的苦澀夾雜著陰冷的寒氣刺入他的肺,使他禁不住猛咳了兩下自嘲地想,事到如今她的身邊站著誰,他又有什麽資格去過問和幹涉。能這樣近的感受到她的存在,與他,已是滿足了奢望。

天色漸漸泛白,上弦月依舊高掛天際,那抹弧度像極了她一貫的笑,只對他的。寧靜而安詳的夜就要這樣過去,不去打擾她是他用了整整一夜做出的最難卻認為是最正確的決定。

上了高速鄒笑宇才發現霧氣比他想象中的嚴重,這樣的霧一定要太陽出來後才能逐漸散去。他頭疼得厲害,不得不將車停在了路邊的緩沖帶凝了會神才又重新上路。晨霧中,他仿佛又聽見了她的聲音,她說,陸濤真是個掃把星,一遍又一遍。鄒笑宇絕望地閉上眼睛,僅僅幾秒再睜開時,他發現自己離正前方突然飛竄而出的大貨車只有不到5米的距離。

一身冷汗,一個急剎,“呲……”車剛站定,“砰”得一聲,後面的車狠狠頂了上來,緊接著,是越來越遠的幾聲“砰”,“砰”,“砰”……

鄒笑宇揉了揉太陽穴,釋放出剛從那樣驚險狀態下聚集的緊張和恐懼準備下車,突然從後視鏡看到一個熟悉到令他窒息的身影,巴掌大的小臉,耀眼的白,瘦小單薄的身體裹在一件黑色的羽絨背心裏,頭發紮成一束小馬尾,瞪著雙無辜驚訝的眼睛正朝他的方向走來。幾次,外側車道的汽車按著喇叭從她身邊竄過,幾次,他手中緊握的門把手就要將車門打開,幾次,他差點就要不顧一切地沖到她面前一把攬住她對她大叫這樣太危險,可他卻一直在車裏坐著,呆若木雞地坐著,整個人連動,都不知道該怎麽動一下。

直到交警趕來,直到他聽見她急切地說不公平應該第一輛車負責,他忽然間釋然了,他想這大概就是天意,因為她口口聲聲說得,不過是要他對他所造成的一切後果負責。

“我願意負全責,這是我的駕照。”他走下車,一步一步走近她,直到那麽近的挨著她,卻始終不敢看她一眼,用緊張到發抖的聲音對交警說。

----------------------------我是名叫與鄒笑宇不共戴天的謝斯琪的分割線-------------

“私了?”交警納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我一眼,再看了看他。

“私了。”他說。

“不用。”我說。

“認識?”這個交警真是冰雪,竟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察覺出我們的異常,他接著對我說:“私了就私了吧,你剛不還覺得不公平,說應該第一輛車負責嗎?這人家願意負責你怎麽又不幹了呢?趕緊商量好了把車都開走吧,你看看這後面都堵成什麽樣了……”

“您處理單照開,留我的駕照號和電話,回頭他們要定損和修車直接找我。”我斬釘截鐵地說。

“還是留我的吧。”他說得懇切,卻仍舊沒有看我一眼。

“嗨,當了這麽多年交警,還第一次見到你們這樣的,給你們2分鐘時間,再不出結果算你們妨礙公共交通了啊!”

交警說完開始指揮拖車將那輛變形的車拖走,因為最內側車道的事故長時間沒被清開,後面的車不得不提前並線,隊伍排得看不到尾,其他幾個司機等得有些不耐煩,紛紛開始怨聲載道。看著站在我面前一臉執著的他,我深感昨天自從陸濤出現之後原本平靜的生活簡直亂作一團糟。深吸一口氣,我氣急敗壞地沖他喊道:“成全你!讓你負全責!!”說完我大步跨入兩條車道之間,準備開自己的車離開,離他遠遠的,越遠越好,最好這輩子再不相見。剛邁出一步,一輛在霧色中著急並線的車狠踩一腳油門迎面向我沖來,下意識地緊閉起眼,只聽見耳邊一句:“當心!”我整個人已經被推到路邊。

“呲……”

“砰……”

在這個太陽始終不肯露臉的清晨,鄒笑宇透過薄霧遠遠投給我一個笑容後,無力地倒在了那輛車前。

其實我,寧願他欠我一輩子,也不願我欠他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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