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龍鳳戲金珠

關燈
四層有十二根蛟柱金螭,咬珠而下。每條蛟龍口中都銜有一顆金珠。待登樓者和仲裁以及觀禮諸人都上了這一層,便撚鬮分做數組。“奪金珠”一直是十二登樓裏最負盛名的一項比試,參與人數眾多,場面眼花繚亂,七十二般武藝得全拿出來,合縱連橫戰法多樣,因而噱頭十足,十分好看。

那十二根柱上攀著十二條金龍,十二條金龍口中都含有金珠,每一輪也共有十二人參與,在一炷長香當中,按最終取得金珠數量定輸贏。若是一人一顆原也正好,可那便決不出勝負了,因此先下手者有之,後盜取者有之,幾人聯手搶奪、勝後均分亦有之。這一回為了公平起見,同一門派的三人不能在一組。喻餘青拈著自己掌心中一根甲字簽,也不去管別人,當先走下場去。

他站在十二根金柱當中,斜斜一睨,旁的人一時竟不敢下場。他看向外側的廊檐,仿佛看見了當初的自己,持綾倒懸檻外,不畏地也不畏天。十二登樓是他一直向往的比武賽會,倜儻風流少年,可上九天攬月。誰不想一戰成名,摘得魁首,來裝點那戀念紅塵、快意恩仇的青春時候。……好像所有的曲詞裏都這樣唱,所有的故事都這樣寫,他也曾幻想過自己會成為那些曲詞中的一節,指間撥弦,清歌宛轉,噙在女子的貝齒檀舌之間。

上一回他匆忙之中陰差陽錯地踏入這樓中,一路用盡方法疊出險招,只為了能救王樵,從未好好地比試過一場。如今終於再度站在這裏,的確也是比武登樓,問鼎至尊,卻少了“會友”的期冀與“揚名”的痛快,倒像是進了捕獵的圍場,四周是獵手們啖視的眼神和箭簇的寒光。他心知今日在場多少人與他溯怨深重,怕不能周全,可要是自己死了,三哥——

他不自覺便去看王樵所在的位置。王樵正閑閑倚在欄邊,曲著個腿兒,手裏捧著盞香片,兩人視線剛好迎上。——你只管去打,有我呢——他仿佛從那人的眼裏讀出這樣的話來,那眼光一如往常是他看慣了的:曾經可不就在每一個呵欠連天的清晨,這懶死個人的少爺硬坍著骨頭掙紮起來,也要在門房尋一壺茶,掇著凳兒坐著看他,都是這番傻乎乎的模樣。

不由得便微笑起來,繃緊了的指節上虬起的蠱根散去,周身氣海覆又平靜如初。

突然身邊一個少女銀鈴般的聲音問:“你怎麽做到的?”

低頭一看,玉兒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他身畔,仰著臉朝他看過來。她一雙眼過分清澈,卻也見不著什麽久別重逢的喜悅,就好像時間對於她來說五年如一瞬,就好像他們前一天才見過面。她手中也拈著一根甲子簽,原來也是這一場的對手。“做到什麽?”他反問道。

“你修好了。”她比劃著說,“上一回,你破破爛爛的。我以為你再也好不了了。我很害怕……”

喻餘青想起自己和她上一回見面的時候。那時候他糟糕透頂,連自己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想必嚇壞了小小女孩。“抱歉,我那時候神智不太清醒。”

“你是怎麽修好的?”

這問題倒把喻餘青問住了。我當真修好了嗎?現下的我,還算是個勉力彌合在一塊兒的‘喻餘青’嗎?這支離破碎的身體,飽受折磨的精神,不堪回首的過往,以及一眼望不到頭的坎坷前路……疊合在一塊兒,被這蠱根貪婪侵蝕著,一刻也不停地掙紮囫圇成個人樣,居然也算是修好了嗎?

“可是你笑了。”玉兒說。她有些奇怪的感覺,說不上是什麽,像是氣餒,又像是憤怒,偏偏又有些寂寞。她見過他意氣風發時的模樣,也聽過他一心求死時的懇求。可他如今又笑起來了。

“……不是我自己修的。”喻餘青慢慢地說,他想起有個人曾對他說過,我無論修什麽也是為你修的。如果沒有王樵,他現在應該已在覆仇的恨意中燃盡了餘生,埋入某一處冰冷的泥土底下。是他連拖帶拽,連哄帶騙,連修帶補地,將自個恨不得打碎了,和成泥彌住那所有的縫隙,把兩個人和成一個整。

玉兒道:“我也想要修好我自己。”她見喻餘青瞧過來,便歪了歪頭,指指自個的腦袋。堂上一柱長香供上香案,備著攢火計時。喻餘青知她頭腦有些毛病,不谙世事,智力在小時還不覺得太過,如今卻知應是不如同齡人的;更何況還有時時發作的癔癥,玉兒管叫做頭疼病。“上次石猴說,你的頭疼病好些了?”女孩雙眼空濛地望向前面。“青哥兒……救救我,”她聲如蚊蚋,“有個人在我腦袋裏。”

喻餘青一詫,還未待再問,只聽磐鼓一敲,長香點上了,這一盤賽局已開。周圍人倏地襲向各個繞柱蟠龍口中,各要先搶一顆金珠到手。他心思一分,暗道“不好!”正要出手,卻見眼前白光一閃,玉兒仿佛化作一道電光,倏然出手,卻並不去如其他人一般爭搶金珠,反而纏身而上,一雙如羊脂膏玉的手裏卻挾風蘊雷,掌勢犀利,朝他襲來。

喻餘青猜不透她突然反目是何用意,知道在這一場中與人纏鬥沒有絲毫好處,急忙向後飄開。誰知那掌風便似活了一般,排山倒海追至,全然不似一個這般年紀的女孩能使得出來,直迫得他胸口好像被一堵坍墻巨石按住,連呼吸都被壓得不暢,只得往後不住倒退。眼見得已經到武場邊緣,他雙腳一蹬,使個‘倒翻鷂’轉到半空,他身形極快,渾若生了雙翼,本就是輕功裏首屈一指的大家。可一轉頭時,玉兒仍快如鬼魅一般緊緊相隨,匪夷所思,好像這周圍風聲雨勢,都是她的左膀右臂。喻餘青心知不能留手,單手一彈,玄鐵黑劍應聲出鞘,半空中旋身掠下,順勢削她面門。他不欲傷她性命,劍鋒到跟前時微微一轉,只見地上倏地被劍氣劃開一道道凹痕,劍柄倒轉,去撞她頸側“天鼎穴”;可就在這時、一股氣息宛似地底一道狂流卷上,身子周遭猛地被套入一個無形的怪圈當中,喻餘青雙眼一蒙,陡然不能見物,似眼前全是雨水霧氣,看不清楚,喉頭緊跟著被緊緊扼住,他只得棄招回救,卻察覺不是被人以鎖喉功夫拿住,倒像是被風扼住脖頸、被水汽塞住喉頭,無法呼吸。雖只是短短一瞬,在高手過招之間,已然足以要了性命。而就在這時,場中同一組爭奪金珠的各位也都察覺,北派的遲戍、八教的靈樞上人幾乎同時暴起,他們都早已勾連,明白單打獨鬥要勝過這鬼面青狐談何容易,但這一場可是唯一一次可以聯手殺他、又不違反武林規矩道義的絕佳時機!

心念電閃,殺機已動。靈樞上人使一道捆仙繩,繩頭金鉤倒掛,如刀如鞭,當頭罩下,直取頭頂命門;遲戍則使一套大開碑掌,對準後心一掌擊出。電光火石之間決不能留情,因此下的都是拼命的殺著,二者無論誰先得手,怕是能將喻餘青直接拍得渾身筋骨俱碎。

旁觀眾人萬想不到只一霎眼間便圖窮匕見,陽烏子喝道:“好卑鄙!”伸手抓過酒杯,便要擲出;卻在將出手時微微一頓。

以他武學大宗師的身份,敏銳地覺察出了有什麽不對。“咦……?”他轉頭看向卑明,道人松朗一笑,伸手將他的酒盞按住了。他轉眼去看前邊,靠在前頭王樵的背影原本懶做一灘,現在卻繃得筆直,像一頭蟄伏的野獸;也就在這一呼吸間,捆仙鎖的金鉤不知為何準頭一錯,襲向遲戍的肩頭;遲戍那一掌原對著喻餘青後心要穴,卻不知為何一霎眼便已到了靈樞上人身前,待反應過來時已經收勢不及,靈樞上人只得硬生生出左手對掌相碰。遲戍練得金剛臂力,內力雄渾,誰人可當?那一支左臂立時發出啪啪如幹柴爆裂的聲響,一剎那間,腕骨、臂骨、肩骨、肋骨一齊折斷,連血也噴不出來,整個人登時委頓成一團。

喻餘青雖目不能視,難以呼吸,但聽音辨位,知道前後都有殺著襲到。突然間只覺眼前一亮,喉頭一松,鉗制已開,立時矮身滾地,左肩一借力,身子便轉了半個圓圈,同時右腿橫掃,撞中遲戍膝上陰市穴。這一中之下,人立刻支撐不住,半跪下來,也虧得是這一下,他因禍得福、避開那金鉤反掛箍頸,逃過一劫。

喻餘青不敢戀戰,一個倒翻層浪躍開距離,抻眼一望,知道龍口中的金珠都已被人奪去。但旁的人他倒也不在話下,劍風一振,寒氣登時迫得兩人尚未近他身子,兵刃已嗆啷落地,他出手實在太快,那兩人尚未看清來路,身子已然僵住不動,根本猝不及防便被點中穴道,金珠也落入喻餘青懷中。

陽烏子慢慢放開手中攥住的杯子,再瞇細眼去瞧王樵,見他賁緊的背脊形狀又一塊塊放開了,緩緩向後靠去。忍不住睨眼看卑明,低聲道:“你這徒弟……”見那牛鼻子老道一臉得色,當即改口道:“呸,又不是誇你教的好,得意什麽?這難道是你武當的絕學,那我還當真失敬了啊?”

卑明笑道:“鳳文絕學是嫁蠱神通傾世遺作,不敢自專。但老道好歹也有些功勞,至少教出的徒弟……沒有像石家兄妹那樣,走上歪路。”

陽烏子與他多年交好,兩人都身為一代宗師,年輕時便旗鼓相當,自然既互相看不順眼,又十分投契。他生性跳脫,老而彌頑,不是那種端端正正的方家模樣,這時候咳嗽一聲,交頭接耳道:“你怎知他沒走上歪路?我瞧著大大不妙,要敗壞你武當百年清譽……”卑明無奈道:“你我都是大派的掌門了,底下弟子徒眾千兒八百,少年男子血氣方剛,你又不是瞎的……每每都要論及敗壞清譽,那清譽怕是從我們師父的師父那一代便早也沒有了,還怕敗壞什麽?”陽烏子道:“等等,等等,你辱及師門也罷了,還要拖累師長,可別算上我。”證空大師在一旁咳嗽,一邊道:“善哉,善哉。”陽烏子道:“禪師, 你可要評這個理。若有一少林僧犯了淫戒……”卑明道:“你這問的不對,佛家要講四大皆空,可我道家戒淫卻不戒欲呀——”證空咳嗽得更加大聲了,“阿彌陀佛——”

只這三人閑話的片刻間,喻餘青已奪了四枚金珠,與遲戍纏鬥在一處。本來是眾人圍攻喻餘青的局面,遲戍與他一正面交手,眾人都被淩厲的掌風迫到四周,在旁夾攻反而礙手礙腳,眼見香煙就要到頭,糾纏下去殊無勝果,反倒有可能所有的金珠都會落在他手裏。此時遲戍身上有靈樞上人的金珠合在一起,共有三枚,玉兒身上也有了三枚金珠,其他人身上零散尚有一、二枚。石中侯從場外叫道:“玉兒,打燭頭!”玉兒聞言,不假思索,立刻轉身飛彈,一顆金珠脫手遽飛向那尚餘半寸的香頭。喻餘青雖然聽見,但遲戍下盤十八盤腿連環,攻得他也無法分神照應。

正在這時,斜刺裏飛來一顆金珠,朝玉兒發出的那一顆一撞,兩顆都改了方向,骨碌碌地滾到場外。定睛看時,是十二家的殷舜言出手。他只剩這一顆金珠,打出去後自己定然無緣登樓。他也不氣餒,道:“看不慣你們以多欺少,又使這等卑劣行徑!”玉兒一呆,道:“什麽?”殷舜言已經搶上,要奪她身上剩下兩枚金珠。玉兒纖腰款擺,游魚一般地滑了開去,他便撲了個空。

喻餘青原不打算和任何人聯手,但這小子剛才仗義出手,他心下喜歡,況且更是同門,這一瞬間突然計上心來,一面與冷一張臉不茍言笑的遲戍拆招,一面開口笑道:“多謝殷少俠出手相助,你既然為我失了一枚金珠,我自然不會知恩不報……”他口中侃侃道來,手上拆招卻絲毫不停,與遲戍打了個棋逢對手,快得仿佛兩團虛影,一晃而過;可一方喘息逐漸加重,一方談吐卻聽得清清楚楚,仿佛閑庭敘話,高下立判。堂中三位大師以及數十位好手心中自有分斷,都暗道他只是因為要奪遲戍身上的金珠,方才纏鬥至今,要知道恰才遲天王與靈樞上人可是一招便要取他性命,他若是此時同樣料理,怕遲戍早已傷殘,不能支持到現在。

殷舜言看得呆了,也被他這一通說話鬧得莫名其妙,奇道:“喻宗主不用客氣……”心想你即便還我一顆金珠,又能怎樣?奪珠賽是十二人取前三,只有一顆仍然不能繼續登樓。但還未想明白,便聽那人影喝道:“接好了!”只見一顆金珠居然在百忙之中朝他擲來。殷舜言目瞪口呆,哪及細想?急忙飛身躍出,要搶那顆珠子在手裏;可也不只是他一人瞧見了,場上其他數人失了金珠、或者餘數不足者,都仿佛餓極見餌,虎撲而上。

殷舜言也並非庸手,十二家後一代裏,的確當屬他本領最先。尤其是五年之前由於和樂燃犀爭風吃醋,輸了一場大陣仗後,痛定思痛,那些天之驕子的傲氣全收了起來,如今更是頗有境意。他不是十二家的嫡系子孫,也是如喻餘青這般是拜入十二家門下習武的外姓師徒,這種家族危難的時候竟然倒也有好處,那便是如薄暮津、樂燃犀甚至王樵等這般嫡傳親子都必然逃脫不了家族事務,要操持一家上下,安頓族中大小事體,諸多瑣碎不一而足;只有他倒是可以一心向武,全沒有半分幹擾,因此進境尤為可喜。

此時他一個“飛燕投林”後發先至,從人群中如蛟龍出海,妙到毫巔,將金珠抄在手裏,跟著旋身滾地,躲開三道殺著。其他人剛要回身撲上,突然但聽蔔蔔數響,居然全頓在半空,緊接著突然各自仰倒。原來那第一顆金珠是餌,其後居然還跟著三顆金珠,趁他們撲向第一顆時,從後撞中各人穴道。金珠沈重,打穴更是精準,這些人僵在原地,唉唉呼痛,罵罵咧咧,卻全都動憚不得。

這一下變招奇詭,遲戍不免略一分神,眼光只不過分去一霎,對方一掌已經無聲無息印到胸前。陡然之間,寒氣透體而入,只覺得自己從腳底到頭頂全結了霜,血脈經脈全被凍住,明明沒有被點中穴道,卻根本動不了,而尋常高手內功充沛可以自行以內力沖穴,但他此時渾身真氣都凝結成冰,連自行沖穴也不可得。心下不由得大驚:這才一別大半載時光,可這小子的功力本領,為什麽居然有了如此之大的進境?

喻餘青伸手取了他身上的金珠,對殷舜言笑道:“怎麽不撿起來?”原來他剛才打穴時,自己原奪來的四枚金珠全數打出,此時一枚在殷舜言懷中,另外三枚都滾在地下。可未動手的幾人見了這幾人搶奪金珠的慘狀,又畏於南派教宗鬼神莫測的武功,一時竟無人敢再上前,自取其辱。

場內外一片寂然,觀者更是瞠目結舌,爐內香燭竟尚未燃到底。喻餘青腳尖一挫,踢起一枚金珠,激射向爐中香火頂尖殘餘的一點微紅星火。那金珠破空而至,恰恰擦過香頂,帶起一陣厲風湮滅火頭,那金珠仍未止勁,直撞向後側香爐邊緣,只聽當地一聲,金銅交加,被爐角反撞回來,好像生了眼睛認了主子,居然啪地鉆回喻餘青的掌中。

觀禮眾人再也顧不得什麽正邪之分、習武之人到底要憑本領說話,這時候都呼地站起了身,情不自禁地鼓掌喝彩起來。許多人都想:金珠沈重,又大又圓,要以它做暗器本就難以借力,能剛巧打落火星卻不損及香竿已是極難,要令它飛去又回到自己手中,直可謂是神乎其技。更何況這一場較量當中,竟非庸手;面對遲戍與靈樞上人的殺手能毫發無傷的,天下得有幾人?不由得又驚又佩,之前有以為邪魔外道而看輕,認為他不過是徒有其名,此時都免不得改觀一番,暗自忖度自己若與他交手,勝算幾何。

但也有人看到了問題所在:“此人武功之強,當真匪夷所思;可為什麽一上來居然會被一個小丫頭給制住,這小姑娘使的卻是什麽妖法?”這一場下場之人除了玉兒外盡是男子,不少人自持身份,不願與一個稚齡少女對峙,因此除了一開始與喻餘青的過招外,其他並看不出這女子深淺。

“更奇的是那之後,明明喻餘青仿佛被點中穴道般突然動不了了,靈樞與遲戍一前一後夾攻,可誰料一眨眼間,不知怎麽回事,竟然變成他倆互相攻擊,遲戍那一掌明明應在姓喻的背後,卻不知怎麽的按到了靈樞的胸前……”

“只能是邪術了吧?他南派說不定有移形換影、顛倒乾坤之類的異術——”

也有人看得清楚,低聲對起身的廖燕客道:“確是鳳文。”禤百齡用手指點了點松垮垮掛在桌上癱著身子的王樵,“那小子幹的。”

廖燕客脫去皮袍,扔進自己的這位左右手懷裏,興致勃勃地一挑斷眉,“哦?比阿玉要厲害許多啊。他做得到,是不是?王潛山曾說過的……若鳳文到了極致,則天地一指,萬物一馬,可以官天地,府萬物——”

若當真能有此番境界,那所謂天時,便不必等。

主座席上,三位大師相繼撫掌,各有讚嘆,證空口誦佛號,道:“喻宗主技壓群雄,當世罕有,心地氣量卻也並非狹窄。恰才他有數次全可以致那二人以死傷,卻盡留力不發。那少女咄咄逼人,以親近示人卻趁機甫下殺手,他也絲毫未予計較,甚至一指一掌也未加諸於人。江湖傳言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老衲倒覺得未必了。”

陽烏子道:“只是那少女是如何致人目盲喉塞,那兩道殺手卻又是如何打空的,老夫可是百思不得其解了。卑明,叫你徒兒過來,讓我瞧瞧他到底有什麽妖法。”

卑明笑道:“一說就破,還有什麽意味?我們三人不如賭賽一把,各自寫在掌心來一猜如何?”

證空大師略略點頭,道:“確確不便宣諸於口。”三人各自在掌心寫了字,湊在一起去看:

三張手掌都是相同一字——“元”。

體內人為煉化之氣為真氣,而放任天地本生之氣為元氣。萬氣同根,自然一用皆可用。

王樵放松身子,任周天以最舒服的方式懶洋洋在體內轉過。他閉上眼,消去自我與萬物之間的區隔邊界。所謂天地一指,萬物一馬,天地與一根指頭沒有分別,萬物與一匹馬也沒有分別,若到了極致,自然風雨陰陽晦朔皆可入懷。可極致二字,說得簡單!呂祖曾詩雲“偶因博戲飛神劍,摧卻終南第一峰”。玉兒不過只能讓一霎的氣凝結喉頭化作箍繩,一霎的水匯成薄霧罩住視野;而他也不過可以利用一寸的光陰晦朔,仿佛海市蜃樓那般,改變人眼前看到與實際景象的錯位。

尋常的武功修於內,修於滿,全部歸結為自身所得;而鳳文卻恰恰相反,修於外,修於空,始終游離於自我之外。

所以,只要少許的不確信,少許的怨愆憤懣,少許的自私,甚至哪怕只是少許的捫心自問,都能如摧枯拉朽,毀壞這如聚沙成塔般脆弱的蜃樓。哪有人不為己?你修給旁人,修給天地,到頭來一無所獲,何苦來哉?

石中侯迎上來,親昵地抱住妹妹,貼住她柔嫩的臉頰。“你怎麽回事?”他低語道,“你得殺了他。剛剛明明有機會……必須是你親手來做。知道嗎?你現在到了要緊關頭。只要過了這一關,你就再也不會感到害怕了。師父說‘纏情無意’,需得親手斬斷,方能至於‘見性非我’。沒什麽好猶豫,但凡聖人都不能動情,這是必經之道……”少女一動不動,那軀殼仿佛換了個人。

王樵聽見他們的低聲對話,清楚得就像在自己耳邊;他還聽見許多人的,混著淅瀝的雨聲,水汽迷蒙的潮濕和他的骨縫黏膩在一起,混合著殺氣和血腥味;地板上的紋路,樓間絞盤拉動鐵索的聲響,就和自己的脈搏如出一轍。梅雨和胃液一同上湧,五月的雲在血肉裏懶散地結著苔蘚,他有的時候得小心自己在周天裏散得過深,那也許會找不到回來的路。

可如今他找著了一條捷徑,每當他尋不著自己的邊界時,他便去尋阿青,去聽他心跳勃勃,脈息汩汩,感受他周天運轉的暖意,嗅他發梢摩挲時的清香、衣裳帶起的晚風:直到他回過頭來,仿佛感覺到自己被人從內裏窺視那般,有些氣鼓鼓地瞥來警告的眼神;兩人視線一對,王樵便像被從萬丈高崖上猛地撞回了自個體內,還帶著暈乎乎的頭重腳輕的眩然,而捉住他的獵手則得意地瞇起眼睛,揚起嘴角。

你問何苦來哉?

我不苦啊,他笑起來那樣好看,真希望旁人都能瞧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