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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此事古難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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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電交加,燭火燈籠一齊狂擺,將人影映得憧憧疊疊,但第六層的比試仍是照常。只是經了四樓的一場,仿佛面皮已被撕開,八教和北派各傷了一名股肱,也懶得再多做遮掩。而他們的目標如今居然毫發無損,實在難說得過去。眾人立在這一層,任由他們的影子被燭燈的搖擺拉扯著狷怪陸離,身形卻巋然不動,各自在明暗之間打量對方。

這一層比試手法殊無多樣,只是不比兵刃,因此刀槍劍戟、各類暗器一律不許使用。兩兩放對,直至一方認輸為止。經過奪金珠的比試裁汰,能至六層者三停只餘一停。喻餘青緩緩望去,卻見父親也在場中。喻餘青心中一緊,更兼一陣酸苦,雖然是父親手把手教他的武功,但如今以他武功造詣,自然清楚若按實力來算,喻惟改斷斷沒有與這些當世高手一論高下的本領。那他會在這裏的唯一緣故,就是用來鉗制自己的工具罷了。思及此處,不由得心亂如麻,轉頭看去,觀禮席上姽兒正抱著爭哥兒,也剛上到這一層來。他心中打一個突,暗想:若是父親劫走了爭兒,又如何願意交在她手中?定是受了八教的要挾,才不得不來。又不免想:若是撚鬮抽中我與爹爹一戰,我該如何自處?若單論武功,如今爹爹自然及不上我。但他是我爹爹,我又決不能動手傷他。他既是我父親,又同是我授業恩師,父命師命,哪一樣也不能違逆。但他又是金陵王家的仇人……若他命我當場認輸,棄劍投降,我如何決斷?……這裏的人多是敵非友,我若不贏,王樵一番心血全要付諸東流。但不尊父命師命,自己怕是又得多一個不孝不敬的名聲,可轉念一想,自己的名聲不是早已千瘡百孔,還怕多這一條? 可想到要與父親當庭對峙,父親的把柄與性命又全在旁人手裏,等撕破臉時怕是無論如何難以兩全,不由得心如刀絞。

喻餘青又忍不住偷望向王樵,見他正與幾名武林中有名的神醫大夫一同,要下樓去查看上一場傷者的傷勢。你都不瞧一瞧我,他無不憤懣地想,都不來關照一聲我有沒有受傷?你又不是大夫,誰念著你好了?不由得咬唇暗罵:由得你做好人去!榆木疙瘩蠢腦袋。雖然心底明知道他先前在奪金珠中不動聲色出手相救,其實已是“暗渡陳倉”,不顧規矩在悄然援手了;可自覺著你幫我那是天經地義,幫別人那卻得兩說;也許換做旁人遇著那般兇險,王樵也是一般地會出手相救。喻餘青也覺著自己好沒道理,可這會兒偏偏貪多起來,三哥光風霽月,他鎖不住,留不得,伸手去時、指間便穿過了;自個齷齪小氣,舍不得見他對別人好。

王樵卻哪裏知道他想什麽,心想捉對比試,單憑實力說話,能勝過喻餘青者寥寥。這時幾位武林中宿著有名的大夫尋他,道遲天王先前傷勢較重,請他移步過去看一看。王樵知道遲戍是被喻餘青那寒冰玄掌所傷,若是他性命有失,又與北派結下梁子,這事便不易化解。因此對薄暮津道:“你在這裏照應,我下去看看遲天王傷勢。”

上一場比拼中各組盡皆激烈,傷者猶眾,都停在這一層,著各家名醫醫治。多半只是跌打傷、斷骨、淤血之類,靈樞上人整條胳臂臂骨至胸骨俱斷,此時打了半個身子的夾板,卻也於性命無礙。江湖神醫人稱‘賽閻王’的馬萬鐘此次也應邀前來,正替遲戍拿穴針灸,只見他一張臉面色青紫,便似即將凍傷一般,渾身不住打擺。向南枝顧不得旁人碎語,這時候陪在他身旁,攥住他一只手暖在懷裏,兩只眼腫得核桃也似。

馬萬鐘對王樵道:“這霸道寒氣非同一般,尋常藥物不能除,針灸不能調理。寒氣已侵入心脈,稍有差池,怕是遲天王即便保住性命,人也成了廢人。我雖知這不太近人情,但最好請喻宗主來,不知道這寒氣究竟是如何修煉的,有沒有從源頭上化解的法子……”

王樵苦笑,他聽喻餘青說過這寒氣的故事,那是玄鐵裏天生帶著的,又被那蠱母養了百年才養化了,他自己上一回也差點死在這寒氣底下,能有什麽法子?便照實對馬萬鐘簡略說了是從那鐵索當中化來的緣故,馬萬鐘道:“那也難怪了。那鐵索據傳是天上隕鐵下來的,不是人間凡物,自然不入我五行當中,是以藥石都無用。看來只有請純陽內力極其深厚的頂尖高手來替他逼出寒氣,護住心脈才是。”

他這幾句話講得輕松簡單,可旁人一聽,都知道替人硬逼出寒氣,護住心脈的辦法,可以稱之為“洗髓續命”,是十分耗損救人者自身修為的,少則三五年、多則十年功力要耗在這人身上。而且施法者自身修為必須高於遲戍,否則這寒氣回激入體時無法抗禦,反而要連累自己也一並落下病根。

眾人均想:遲戍平日裏少言寡恩,鮮少與人有多大交情,哪有人肯耗損自身修為來救他?更何況有這等功力的人也不是俯拾皆是,就算在眼下群豪畢聚,也扳一只手就能數的過來。北派視他為左右手,廖燕客自己也練得是純陽至罡的內息,自有他們北派自己救去,也不需旁人插手代勞。

向南枝慌忙對周圍的北派弟子道:“快去請盟主來救救他!戍哥一向是他左膀右臂,他決不會見死不救……”可周圍北派諸人居然面露難色,相顧而望,沒有人挪步。向南枝啞然看去,咬牙道:“好!你們不去,我自己去。”他剛一起身,肩頭便被一雙手按住,道:“向宮主就在這裏陪著遲大哥最要緊。”擡眼一看,禤百齡已來看望遲戍,不由得喜上眉梢,道:“大當家,求你救救戍哥。”禤百齡搖頭道:“我平日裏武功較遲大哥便輸了一籌,內力上更不及。我修的內功駁雜,並非醇厚至罡的純陽一系。”

向南枝急道:“那便請廖盟主來。”他此刻也顧不得禮數,似乎明白了什麽,起身便要上樓,禤百齡將手一擡,兩三個北派人士便將他按住了。

禤百齡對遲戍道:“遲天王,你一向對我派有大功,盟主是記下的,他今日並非不顧兄弟情誼,只是事態要緊,關乎我派長久動向氣運,還望做兄弟的能夠諒解。”眾人心下恍然,知道廖燕客要留力與喻餘青一較高下,這南北之爭需得今日裏見出真章來,他若是此刻傾盡修為來救遲戍,那便無緣登頂稱雄了。禤百齡更知廖燕客內心絕非止步於武林第一的稱號,今日關鍵,還在於這樓中的偃機裏所牽涉的當年朝堂更疊秘辛,想必十二家定然不肯乖乖交出,那時候又是一場苦戰。因此雖然遲戍是一員得力幹將,這時候仍然長痛不如短痛,狠下心來,使個眼色過去。四周北派的員眾牢牢把住第五層上下,竟是不欲教上一層人知曉。

江湖上行走的人大多知道北派如今作為天下第一大幫會,牽扯縻雜,與匪、寇、官、韃盡有交道,不敢得罪,只做不見,心裏卻暗道:他廖燕客要是為了自個兄弟,這天下第一的名頭不要了也要救他性命,我倒是佩服他是條漢子,敬他三分,要我聽他號令倒也心服口服,那也不必非要做什麽武林盟主、至尊之類的才行。可如今他便是得了天下第一的名號,要我替他賣命,我也得掂量掂量。

禤百齡自然也知曉這一節,道:“向宮主,你也不必難過,我與遲大哥與盟主結義時,這一節自然都說清了的。盟主若是聽聞了遲大哥的病情,定然要下樓來耗損內功替他治療,那今日之會便不得成功,我北派一幹大計更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達成。成大事者不惜小費,今日過錯都在我禤某身上,你日後如有不忿,只管來討還便是。”

向南枝雙目赤紅,瀲灩流光,那副雌雄莫辨的體態更顯得妍極無雙,渾身卻似被抽去了力氣,恨恨地道:“我早該看透的,……你們這些男人,一個個都禽獸不如……禽獸也比你們有感情些……”他出身南館小倌,一生中屢遭男子負心薄幸、欺騙淩辱,本已對男人恨到極處,遲戍寡言少語,卻怕是一生中唯一一個例外。他怕自己也如梅九與秦香宛那般走至絕路,因此始終與他若即若離;直到如今生死關頭方才覺出不同來。他不忍再看情郎受苦,從發髻裏拔出一根珠針,朝他眉心攢去,口中輕哄著道:“戍哥,你先睡罷,我隨後就來陪你……”語未畢,兩滴淚珠先落在遲戍臉上。

周圍遲戍的故交同門居然無一人阻止,反而不少人因為覺得向南枝人妖之身,實屬卑賤,這一段感情在他們眼中便尤為可笑,臉上露出鄙夷輕蔑之色。王樵實在看不下去,單手一揮,那珠針被打落在地。王樵道:“向宮主,你別著急,既然馬老先生說有法子救,為什麽不救救看再說?我來救他。”

向南枝睜大了眼睛,先前挾著珠針的手仍懸在半空中不斷顫抖,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半晌道:“我……我……”仿佛絕不相信自己在曾作出險些殺了喻餘青的舉動之後,王樵居然會這般以德報怨。王樵只是一笑,對馬萬鐘道:“馬神醫,行脈心象要如何?”馬萬鐘一一說明,醫者仁心,對王樵不計前嫌臨危救人不免佩服,忍不住關照道:“樵兄弟,這一出極是兇險,我沒見過你與人過招動手,不知道你自忖較遲天王武功若何?”心下其實不太相信這年輕人能比遲戍功力深厚,莫要枉自送了性命。王樵哈哈一笑,道:“武功內力,我比遲天王肯定是不如的了。但上一回我救了喻宗主,倒是有些經驗;我在武當門下所習的是真武心法,那也是至醇至陽。”說罷將遲戍扶起,迅疾點了他周身十二處大穴,手法極快又準,遲戍登時不再顫抖;氣運丹田,手腕一翻,與他雙掌相抵。上一回他相救喻餘青時,正值隆冬,天寒地凍,四周盡為死氣,是以極為難以行功借力。此時暮春之際,雨水不息,到處生氣彌漫,盡可信手拈來。但饒是如此,也極其耗費心神,沒一盞茶時,之間雙方頭頂都裊裊騰出白氣,汗濕重衣;馬神醫報出經脈走絡,與王樵一一應證,隨時行針封穴,以助氣海歸元。

向南枝這才敢信這仇人居然當真是在耗損自身不計前嫌地救自己的仇家,他看看全力施為、汗沸如蒸的王樵,再看看身邊站著神情微妙的禤百齡,更是喉頭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禤百齡倒是正中下懷,王樵出手相救遲戍,不論怎樣也得耗費大半心力,之後便對他們沒有威脅;若救活了遲戍,雖然於他禤百齡的名聲有損,但於北派卻是救了一員大將,更沒有什麽壞處,是一筆穩賺不賠的好買賣。他暗中吩咐親隨看緊了上下樓的通道,不讓人離開更不讓人去通風報信,以免多生枝節。

喻餘青走下場去,周圍仍未看見王樵的身影。他心下苦澀,所謂你越想要的越不得見,越躲著的越是偏要來,他拈中那根簽上,寫的便是喻惟改的名字。心中別無他法,只得硬著頭皮,心想我讓過十招之後,出手制住他穴道,也就是了;卻又知道絕非如此可以善了。

喻惟改站在場中,冷冷道:“喻宗主,你好啊!”喻餘青侍父如師,幼年少有承歡膝下的舔犢之情,反而因為望子成龍心切,多半較尋常師徒更加嚴厲。此時冷汗浹背,垂頭道:“爹爹盡管教訓,孩兒萬不敢當如此。”

喻惟改道:“我如今那裏敢教訓你?你不聽父訓,仍然與下流勾結,做出這等有辱門風的齷齪事來……”說著一掌當頭劈到。旁人只當是說他背離師門反入南派的事;喻餘青卻知道父親是痛恨他與王樵的關系,只得默然無語,雙手背身,以示決不還手,身子晃動,在掌風當中輕若鴻毛一般穿梭。喻惟改用一套十二家的穿楊掌,掌勢大開大合,連發十餘急招,直和窗外暴風驟雨交相輝映,可都被他輕巧避開。堂上都是武學大家,一看之下便知高下,心中暗道:這父親本領遠不如子,如何能教出這般厲害的兒子來?顯然是另有殊遇了。

喻惟改喝道:“還手!”喻餘青在二人錯身時道:“爹爹,求你讓我一讓。”喻惟改道:“我讓你,你認輸罷!”喻餘青道:“孩兒今天是決不能輸的。”喻惟改怒道:“你要替那登徒子把命送了!”他積怒壓抑至今,言不敢高聲,夢不敢睡實,每每夜半驚醒,只怕自己兩個孩子遭人尋仇報覆;又其實懊惱悔恨自己做了無可挽回的錯事,自己與自己解脫不得,便像趨利避害一般,一股腦推搪到王樵與喻餘青見不得光的關系上,好讓自己覺得輕松些。這情緒無人可訴、無人能解,一下全部爆發出來,既知喻餘青不會反擊,便只攻不守,雙掌越打越快。喻餘青無奈,只得道一聲:“孩兒要得罪了!”唰地一下迅捷無匹地連攻八招,指點掌拍拳擊肘捶,腿掃足蹬腰攔膝扣,每一招都破了當前要害,攻人之必救,卻又盡停在身遭一寸處,沒有一招落實了的。他打了八下虛招,卻迫得喻惟改跌跌撞撞,連退了八步。旁觀者都發一聲喊,忍不住齊聲喝彩起來。

喻惟改長嘆一聲,道:“你如今翅膀硬了,原也不聽我的話了。你要我認輸麽?”喻餘青低聲道:“求父親給孩兒一個機會。我知道父親有難處……但只要父親與我同做一處,孩兒便能護你周全。”喻惟改道:“我這裏有兩條路走。一者你認輸,我也放棄這登樓的擂臺,我們父子二人現在就下樓離開這是非之地……從此再不過問這江湖紛爭,你我父慈子孝,尚且能享天倫之樂……”他頓了頓,眼裏閃過一絲絕望的光,“二者要我認輸也可,你立刻殺了後面那個抱著爭兒的女子,我帶爭兒離開……從此以後,你愛和誰在一起便和誰在一起,我此生都不會再出現在你們面前。”

喻餘青啞口無言,半晌道:“爹……任哪一條孩兒也難以從命……”他向後望了面如冰霜般站在階前抱著孩子的姽兒,低聲道,“她於王家有大恩,也養育了爭兒這麽多年,爹爹……我們是一家人啊,一家人不能盡釋前嫌,重聚一處麽?”

喻惟改望著他,恍惚道:“一家人?”又轉頭去看爭兒,抱在那冷若冰霜的女子懷裏,親昵地依偎作一處,大睜著一雙點漆大眼,望向場中,見喻惟改瞧他,便奶聲奶氣勸道:“老伯伯,你不要和青哥哥打了,好不好?他舍不得打你的。”喻惟改道:“我不是老伯伯,我們是一家人……我是你爹爹啊……我對你說過的……你忘了嗎?”一面說,一面突然腳下發力,朝場邊觀席沖來,伸手便要搶奪孩子。

姽兒將孩子一護,道:“喻老伯,我們有約在先——”喻惟改不答,一掌虎爪手襲來,姽兒伸臂擋格,硬拼著將他與爭兒隔開。周遭諸人不少不明內由,可見身為男子卻與少婦拉扯搶奪孩子,都鼓噪起來。喻惟改勢如瘋虎,只聽喀地一聲,居然將姽兒一邊胳膊擰脫了,緊跟著呼呼兩掌,將左右援手之人擊飛,伸手將孩子搶在懷裏。眾人先前見他不過下場比試,誰能料到他居然突然對場邊人出手,一聲驚呼,都站了起來。只見他一手環在孩子腋下,二指鉗住孩子脖頸,稍稍透勁,便能致爭兒與死地。薄暮津急忙止住援手,喝道:“莫要傷了孩子!”

喻餘青絕不相信父親會出手傷了孩子,驚道:“爹……你快放開爭哥兒,這是做什麽?”

喻惟改緩緩看他,道:“餘青,你瞧著吧,我已經開弓沒有回頭箭了……我最後一次問你……你跟不跟我一起,我們三個現在就下樓去……離這裏遠遠地……走到什麽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去……好嗎?”

“爹,你這是何必……你挾持著一個孩子,誰會放你離開?我們又能走到哪裏去呢?”

“這是我自己的兒子!!”他怒喝道,“我想帶去哪裏便帶去哪裏!要打要罵都是我自己的事!誰手那麽長,管我自家家法?這群人……就是這群人!誰沒有份?”他眼光掃過諸位,“他們擄走了我剛生下來的孩子,我連抱也沒有抱過……逼迫我不得把消息透露給義兄,令他早做準備……我知道啊,我知道……可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只能看著!!是我偷出謄錄的信函……是我通傳的消息,是我裏應外合……是我害死了金陵王家上下百口人!……我躲著藏著,吃齋念佛……到底也逃不過!好啊,便都算是我的錯,卻又如何?!”他壓抑至今的話終於說得出口,喊到末尾,已經聲嘶力竭。

姽兒道:“各位聽見了,此人已經坦承是我金陵王家的滅門仇人。我今日便要替族中慘死的老少清理門戶,以慰藉死難者在天之靈,在場英雄都是見證。”語音未落,人已倏然飛出,躍入場內,持劍便向喻惟改刺來。旁人聽聞喻惟改自陳罪狀,都覺不齒,又想這是旁人家事,由王夫人出手自然最為恰當,是以都沒有阻攔。場中比試都沒有帶劍,但喻惟改一見她來,反而不躲不讓,挾著爭兒當頭迎上,惡鬥之下,氣血翻湧,也顧不得那麽多了,居然將孩子夾在當中,做了擋箭牌。喻餘青只得追上,一手拆開姽兒刺來的狠戾劍招,一手抹開喻惟改招招致命的殺招,登時以一敵二。

喻餘青不敢傷了父親,也不願傷了姽兒,更不能傷了爭兒,夾在中間,左支右絀,萬般難做。姽兒喝道:“喻宗主,你向來自詡恩怨分明,號稱要殺盡當初滅門仇人。如今明知這人就是滅門仇人,念在父子情深,兩不相幫也就罷了,卻一味助紂為虐,是不是你父親當年背叛家門之事,你也做過幫兇?”八教中不少人被他取去性命,此時弟子族人都鼓噪起來:“是啊,有本事便大義滅親!”“你若有種大義滅親,我們也不向你報仇!”

喻餘青辯無可辯,心下大亂,出手時難以把握分寸。姽兒一招“飛燕穿簾”刺來,他夾手一奪,反擰住關節,將她手中長劍劈落;幾乎同時,喻惟改痛呼一聲,原來懷中的孩子見母親勢危,猛然低頭張口,狠狠咬住喻惟改的虎口,登時鮮血淋漓。喻惟改一痛之下,手臂松了,王爭踢膊蹬腿,掙紮要下地。他畢竟是常年行走江湖的老武行,應招接敵經驗最是充足,當機立斷,將孩子一推,擲向喻餘青。喻餘青一怔之下,伸手抱住爭兒,便無法梗在二人當中,喻惟改就地一滾,拾起地上姽兒的長劍,見女子半數精力都在爭兒身上,見他滿嘴滿臉都是鮮血,憂心他是否受傷;當即大喝一聲,一劍迅疾如風返削而上,朝她心口刺去。

王爭大叫道:“別傷我娘!”喻餘青也急叫道:“不可!”一手護住王爭,一掌只來得及匆忙朝姽兒拍出,只將她推離半尺,那一劍從她被卸了關節的臂膊處削上,那一只手臂無法活動,登時被斬了下來。喻餘青急忙躍起,要去查看姽兒傷勢,卻聽身後一聲慘叫,回頭望時,只見一只巨大的魔花螳螂生有三眼四臂,有一個成年人及膝那麽長,不知從何處竄出,正撲在喻惟改的胸前,一口咬住了他脖頸,登時血如泉湧,喉頭出現了拳頭大小的一個血洞。

男人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喉嚨裏只能發出嘶嘶的氣音,踉蹌了兩步,向後砰地倒下。那螳螂銜著一塊人肉,展翅朝爭兒飛來,提起上身四足,神態恭順親昵。王爭呆楞在原地,一時竟反應不過來出了什麽事;喻餘青沖到父親身邊,徒勞地用雙手試圖堵住他脖頸上的血湧,雙手、雙臂、衣襟裾擺上登時全是鮮血。

這一場驚變大出所料,圍觀眾人急忙都沖入場中,一看喻惟改時,都不由得嘆息,道:“喻宗主節哀罷,已是不能救了。”薄暮津喝道:“誰把這魔物帶來的?自己站出來罷,難道還要躲在畜生背後害人,算什麽英雄好漢!”提起一劍,將那螳螂斬做兩段。他自想定是八教著人帶來這魔物,故意在此時放出,相助姽兒,是以如此逼問。誰料王爭卻抱住螳螂殘軀,囁嚅道:“……是我……我……”那日他收服這魔物蠱蟲後,馮塵涴便將這螳螂送了他。他年紀尚小,於生死之事尚且不大了了,卻也知道自己做了極錯的錯事,“我不是故意要害伯伯的……我……”他想探頭去看喻惟改的情形,卻被周圍人層層疊疊,擋了嚴實,不讓他瞧見慘狀。“青哥哥,青哥哥,”他喊,“是我不好,爭兒錯了,你打爭兒吧……”見姽兒來到他身邊,急忙抓住女子衣襟,“大娘,我們不打了好不好,你幫我救救伯伯……”眾人才記起姽兒失了一條手臂,道:“王夫人,你也得盡快包紮才好——”卻看向她時盡皆倒吸了一口氣,只見她臉色分毫未改,這一條臂膀失了,身上卻沒有半點血漬,斷口處竟也沒有鮮血湧出,一邊手裏居然還握著自己那條斷臂。只見斷口處流出丹砂紅汞,偃機骨骼暴露在外,極其精巧覆雜、見所未見的軸承斷成兩截。“你是偃偶?……”有人甕甕地道,驚疑不定地往後退開一步。她恍若未聞,伸出剩餘的一只單臂,欲將爭兒拉進懷中。

只這一霎之間,喻餘青身形如鬼魅,欺近身來,一把提住爭兒的後領,已將他從姽兒懷裏拉出,直直拽到喻惟改的屍身跟前。那螳螂身為毒物,口唇中盡是劇毒,此時除了喉頭一個大孔之外,臉上青筋橫布,雙目凸出,舌苔泛紫外吐,死狀極其慘烈。爭兒啊地一聲,捂住眼睛不敢再看,卻被喻餘青一把扯下他手。“你好好看著,這是你父親。”王爭看喻餘青慘白臉色,一雙大手如同鉗箍一般,渾身殺氣彌漫;他從不相信這人是他父親,眼下見他死狀如此之慘,又是出自己手,不免恐懼至極,大叫否認:“不是!不是!他不是!!”他站立不定,肩頭被喻餘青一壓,雙膝一軟,便跪在血水當中,渾身氣息一滯,喉頭上就像壓了千斤巨石,連哭都出不來聲音,只得張著嘴巴,抽噎吸氣;死者血腥氣濃重,一陣陣幹嘔湧上喉頭,嗆得淚水迷蒙。

“喻餘青,”姽兒喚道,周圍人不由得替他們讓開一條路,“旦暮衙接生死賭約。我和你爹爹打了一個賭。若是他能勸你認輸,和你一起離開此地,那我本可以饒他性命,也放爭兒和你們一起走,從此一筆勾銷,兩不相欠。你若非要逼他認輸,他便需在天下英雄面前,坦陳自己犯下的罪行。是你不肯離開……才逼他行此絕路。”她緩緩眨眼,金睫顫動,卻若見厲色,“是你非要插在我們當中……我們明明……明明原先好好地……一家三口,和樂融融……是你偏不離開……這會兒你還要推到一個孩子身上麽?”

喻餘青翕動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手下勁力一松,周圍人都搶上去,將孩子救下。三五人將屍首擡下,湯光顯勸道:“宗主,這本也怪不得你,他今日來此,便已是做好不能善了的打算了……便不是那怪蟲作亂,他那般行事,也不能活著走出這樓……你已盡了人事,莫要再想不開。”可幾人輪番勸過,他卻一動不動,仿佛充耳不聞。四鬼上來將他架到一旁,他便如一具行屍走肉一般,任人擺布,臉上既不喜,亦不見悲。湯光顯知道這是受了過大打擊,神智渾噩,氣息大亂,必須靜心調息入定才好,問薄暮津道:“有沒有靜室可以暫且休養?”薄暮津見他時現狂態,又知道他仇家眾多,如今這狀態更不便與其他人同處一室,便道:“眼下樓上各層都沒有人。喻宗主既然已經打過了這一場,我讓兩個門人送他到第七層去靜一靜為好。等這一層比完,多少也要有一個時辰了。”招手讓兩名弟子送他上樓,再叫人吩咐道:“快去五層把王樵叫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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