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造物心腸別

關燈
十二家“十二登樓”聲名在外,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但比試向來只在族內,三絕也從來不傳族外;只有族中後生晚輩中的佼佼者能登樓問頂,一窺究竟。如今群豪畢集,見這高樓廣廈,攀山而踞,直入雲霄,氣概非凡,心中都各自傾羨。相傳這十二樓是當年第一代“弇洲先生”的封偃之作,那就更是神乎其神,如此之大的偃機,怕是除了弇洲島以外,再也找不到第二個。

更有傳說道,當年拯救萬民於水火的聖人便最終塑成金身,供奉在樓頂,陪伴他竭盡一生創立的武學,又給這一切增加了一隙傳奇與可信,在他們想來是一段美侖美奐的佳話。“沈忘荃最後在這裏閉關,”前來觀禮瞧熱鬧的後生們指指點點地議論,“據說他將一生心血全刻在頂樓。”

雖然這登樓的外殼底下掩藏著各大派系之間暗潮洶湧,但對於多數來瞧熱鬧的後起之秀來說,除了增長見識以外,如何揚名立萬才是重頭;至於這江湖裏聽誰號令,十二家與南北二派爭破腦袋,與他們並不相幹。

“龍圖、龜數、鳳文……能一窺這種奇術的奧妙究竟自然是好,”年輕後生們之間也相互較勁,摩拳擦掌,“但人貴有自知之明嘛,你瞧南北兩大派系、八教九流的教頭豪傑都在這裏,怎麽也輪不到咱們。但如今天下英雄匯聚於此,又是武林泰鬥來做公證,但凡能多上一層,江湖上的聲望地位必然不同凡響。”

“聽聞以前在十二家中,若能上到六層以上的,都是族中第一流的好手了,在江湖上也排的上字號……”

“哈!別想的太美!咱們這裏近千號人,每個人都一試身手的話,不知道要打上猴年馬月,吃也把十二家吃空了。且看尊長們怎麽吩咐?”

十二家仍然依著舊時規矩,一並擡出告板、簽筒、撚鬮,登錄者執筆具名,一應規矩都是做熟了的,倒也省事。“今日登樓,雖說是因循舊制,但說到底仍然是志在觀摩切磋武學上的修為,一言以蔽之,較量武功,藝高者勝。”薄暮津不疾不徐說道,“再者是因為與會者眾多,請各門派幫會自行遴選三位出來,登樓比試一較高下。”

房賁光笑道:“薄家主算的精明,怕我們比也比不完,全都賴著不走,把他吃喝窮了!”眾人哄堂大笑,卻也都說該當如此,“又不是自家武場裏教訓後生,沒那金剛鉆還是別攬瓷器活,省得給師門丟臉!”各門派掌門掌教自去遴選不提。

除了留出四面主座觀禮,眾人俱從中央撤開,留出一片寬闊武場。群豪細看那告板上擬定的條例,上書道原本下三層是捉對廝殺,勝三人者可上一層。如今人數眾多,這般比來不知要耗費多久,便改以撚鬮摘定對手,同一門派三人同時對局,其中勝兩場者,該門派三人可以盡數登樓至四層。這般既是省力,更是公平;許多後生正自惴惴,暗想若是第一合便運氣不佳,拈到如廖燕客、喻餘青、抑或尉遲啟玨、靈樞上人這等成名已久的豪俠,豈不是只有討打的份兒?至少三局兩勝,還有一搏之機。

不一時,人選已定,各派自去撚鬮定組,捉對廝殺。卑明真人一擡手道:“以武會友,光大武學,原本是我輩中人的必經之道。只是刀劍無眼,無心失手或是有意辣手,總是難免。各位都是有名有姓的江湖豪傑,原本不需要教誨,老朽便多言一句:咱們比武較量之時,點到為止,不得伺機報覆,殺傷人命。我與證空大師、陽烏子大師會隨時出手阻止或喝止。但事無絕對,一旦傷亡難免,同門師友也不能因此報覆。否則這一場盛事倒又成了悲劇,我們便都是始作俑者。”

眾人都躬身或拱手行禮道:“敬聽真人吩咐。”

王樵過來攙扶卑明,騰出主座請他上座。卑明真人見他未換結束,發髻歪散,到底還是關懷自個這不成器的關門弟子,忍不住念叨兩句:“你自去準備吧,也不用顧我。”王樵難得擺出孝順模樣,鞍前馬後做狗腿,一面道:“師父不用擔心,我今日不打擂臺。”

卑明這倒是奇了,連陽烏子和證空也一並朝他望來:“你不打麽?”

“我師父在主席上坐著,我怎好意思班門弄斧?”王樵笑道,“更何況,我是今日既是東道,又是彩頭,下去多不合規矩,我若贏了,難道把自己帶走不成?那可不是白打這許多場,累死了又老不劃算。”

卑明皺眉瞧他,知道自己這弟子最有主意,旁人說也白搭。“這其中風險,也不用我來說你了。”

“師父明鑒。我當然自有打算。”他斜睨眼去偷看喻餘青,那人也恰在偷瞧他,兩人視線一撞,對方便倏地轉開臉,似是生氣了不願搭理他。王樵知喻餘青定是在心裏大罵自己不與他商量,卻見他身子一頓,順著視線望去,見八教那邊一女子排眾而出,正與尉遲啟玨、靈樞上人站做一處。她低眉垂目,雙手按在身前小童的肩上,那孩子不是王爭更是誰?一雙眼骨碌碌轉著四下打量,滿是好奇,倒也不見害怕,看到王樵只不過朝他眨眨眼,嘻嘻一笑;拉著比他高一頭的馮塵涴,兩個娃娃親親熱熱地說話,全然不知自己所在的是龍潭虎穴。畢竟姽兒就在他身畔,對他來說最為安全不過;這些年來,王樵並沒有當真擔起過做父親的職責,孩子也早已經習慣他不在身邊,或只是遠遠一望了。

王樵知道姽兒是為了孩子的安危才重返八教旗下,自然無法怪責於她,況且也正因為有她在敵營裏護著爭兒,自己才能放心騰手準備這邊廂的事情;他理順了一遍自己的心緒,見二人都平安無事,面上仍是淡淡的不作聲色,底下卻暗地裏放了心。雖然知道八教定然不會輕易將他倆‘完璧歸趙’,可如今也只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走棋到這一步,都是正面較量,好在他畢竟背後有卑明真人做靠山,料想在三位為人剛正的武學大師和天下英雄前面,八教還不敢當眾和婦孺兒童過不去。因此他越是顯得關切,便越是正中下懷;越是穩如泰山,旁人反而越是不敢輕舉妄動。

但王樵便是有這個毛病:許是因為他自己一轉念便想的太徹,又不顧念旁人是作何想的,反而就顯得無情。在外人看來,自己嬌妻稚子落在他人手中,他不聞不問,毫不介懷,反而有說有笑,插科打諢,都不由得生出幾分輕蔑之意。

王鏗和八教勾連在一起,自然早已知曉,可此時得故作驚詫,大呼小叫道:“怎麽,今日侄媳婦是要替對家打擂麽?難道我十二家的媳婦居然師從八教,這可怎麽從未聽聞?”十二家和八教的梁子結得太深,無法化解,這一呼喝,果然人們齊刷刷都把視線投來王樵和姽兒的身上。

姽兒靜靜地答道:“我自繈褓便在旦暮衙中,由衙判養大成人,自然師從八教。但今日英雄濟濟,我的本事還不至於班門弄斧。”她頓一頓,視線落在喻餘青身上,又冷冷地倏然轉開;自拉了爭兒的手走到一旁。王鏗便問:“那不知貴教派哪三位出來指教?”原本八教自然可以分為八個教派來各自參戰,可如今人丁寥落,不覆當年盛景——這說到頭來還得虧了鬼面青狐的索命功夫——如今江湖上排得上座次的,大約只有“白玉判官”尉遲啟玨和靈樞上人還在。二人微微一笑,道:“有一位朋友聽聞了我等危困,願仗義相助,便請他援手好了。”

人群後方走出一位面色蒼白的中年人,臉上滿是歲月和滄桑的痕跡,卻不是當真如面相般蒼老。他默不作聲地走來簽押,體態削瘦,神情疏冷。喻餘青一見,只覺得半邊身子裏血都凍住了,王樵也站直了腰,詫然喚道:“……喻叔!”

喻餘青翕動嘴唇,半晌吐字道:“……爹,你……”

“……我不是你爹。”喻惟改緩緩說道,並不再打話,自去撚鬮領了簽條。王樵想追上敘話,卻被尉遲啟玨伸手 一攔,道:“王家主君可是覺得有什麽不妥嗎?”王樵無話可說,他還不知喻惟改曾做過十二家的內應、將鳳文的消息透給八教,才導致日後慘禍橫生;又不知喻餘青與他之間出了什麽問題——兩人小別重逢,一如久旱甘霖,幹柴烈火,濃情纏綿尚且不足,恨不能將對方銜在口中怕化了,哪裏還敢談論這些煞風景的話;可現下隱隱覺得不妙,卻因不詳內情,也無由阻止。

不一時,各門派都已經定好人選,撚鬮決了順次,片刻間便分了數對,在武場裏較量起來。十二家的三名人選卻讓眾人一楞,不光是王樵不在,薄暮津也沒有上場,越眾而出的三人是五年前登至九層的樂燃犀、柳桐君以及殷舜言。“十二家的規矩是凡登頂者不能再上,旁的可以改,我們自己的規矩還是要守的,”薄暮津向昆侖派的陽烏子大師解釋,“而他們三人上一次明明就差一步,卻被一場飛來橫禍攪了前程,如今也算是替他們補過了。”

這三人當年是初出茅廬、自視甚高的少年英傑,如今時光荏苒,風霜砥礪,偌大的家業擔子都被迫提前交在他們身上,早已磨壓得沈穩了許多,如今故地重游,三人想起曾經因搶出風頭、爭風吃醋而吃了大虧的過往,都不禁啞然失笑。

陽烏子是昆侖派的掌門人,為人極是俠義,性子也最喜結交,從不論長序,自在至極。五十餘年前便成名武林,如今更有“逍遙劍聖”之稱。頭束散髻,長須承囊,須發皆白,但內力深湛至純,滿面紅光,一雙眼黑如曜石,光彩瑩瑩,已經生有返老還童之相。此時捉著薄暮津胳臂,撫之大笑道:“暮津不上更好,便在這陪我喝酒聊天,慢慢看後生們打鬧。”少林的證空大師長眉垂至嘴角,一副龍鐘淒苦之相,道:“薄家主切莫輕敵啊,若這三樣絕學落入正人君子手中,那也罷了,若是被別有用心者奪去,又是一場大禍。”薄暮津笑道:“我不下場還有個原因,倒教三位尊長瞧破了。上三層的規矩裏需有人守關,自然得十二家一力擔當,我也在其中。”

柳桐君手抱琴劍,腰佩玉笛,行至場邊觀戰,她風姿綽約,這些年閉關靜修,並未婚配,因而艷色不增,但仙塵猶甚。曾經眾人喚一聲“琴仙子”,多半卻也是貪看美色,而如今卻只覺得過處淩波微步、羅襪生塵。她行至喻餘青身邊,略福一福,道:“喻宗主,昔年小女子蒙相救之恩而不知,反而錯手傷人,一直愧悔在心,無以為報。今日難能再會,卻又可能兵刃相向……”

喻餘青低頭看這絕代佳人,心中不免百味雜陳,若是歸根究底,他自身難以言說的苦痛都是從柳桐君刺他心口那一刀開始。這事卻除了在場人以外並沒有他人知曉,許多人都滿面好奇,朝這邊望來。他對女子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來,更何況是如此美貌的女子?見她面露愧悔,便笑道:“當年事已過了,還提它作甚?柳姊姊還記得我,便是我最大的報償了。”柳桐君道:“可那一刀傷得那樣重……”她清楚記得自己紮進他胸口心臟位置,這人如今能活著好端端站在這裏,已經可以說是奇跡了。她從身畔拿出一個小盒,遞過去道:“我後來聽聞你還活著,便尋了些上好藥材來,想能彌補過失……”喻餘青接過打開一看,裏頭有一株已經化形的千年金參,一朵成株結丹的天山雪蓮,最為珍貴的卻是三顆存聚靈根的蛇菇聚魄丹,全是當世罕見的珍稀名藥,莫不說能關鍵時刻吊命續命,也的確是彌補心脈損傷、會氣丹田的良藥,就算是沒病沒痛,對習武之人來說也可以增長功力、事半功倍。他急忙推拒道:“這也太過貴重,再者我也用不上這些了。”柳桐君微微一笑,道:“我自然知道這不過是亡羊補牢,為時已晚;但喻宗主收了,我心裏便好過些。否則一會兒若抽到你我對陣,我絕不敢與恩公動手。”喻餘青便只得收了,還禮笑道:“柳姊姊不必在意,當年也不過是刀劍無眼,無心之失。恩公雲雲,萬不敢當。”

旁人看他二人言笑晏晏,一個俊美非凡,一個清麗出塵,站在一處便如神仙美眷,惹人眼妒;明明場下還在你來我往地比武,但三停中倒有一停去看他二人,暗嘆直如從畫中出來的人物一般。

沒一盞茶功夫,場內五組對決都換了一撥,各有勝負。有人原本雄心勃勃,自以為自己所學有成,但此時與人交手,才知不登泰山不知天地之大的道理,沒數合便心灰意冷、抱拳認輸。

各路成名已久的大俠豪客自不必說,但其中有一人卻極為打眼,那是個面孔猶帶稚嫩、身子尚未長開的少女,至多不過十四五歲,瞳眸間有一絲尚未開智般的懵懂;她上場後,居然沒有人看得出她究竟如何出手,只覺得進退間匪夷所思,對手尚未明白是怎麽回事,已然倒下了。

周圍議論聲紛紛而起。“她是誰?”“是剛才說的,王潛山的徒弟——”“她不是北派的嗎?”“可北派出的是廖盟主、禤大當家和遲天王……”

和她同行的少年起身團團作揖,當年故作老成的油腔滑調如今已經練得十分純熟,不著痕跡:“正如先前王家主君所言,我兄妹倆師從潛山散人——只是當時年紀太小,半懂不懂,如今也不算全然體會了其中奧妙。我們只是受廖盟主之邀借居北派避禍,可也不能總庇蔭人下,如今也是該自立門戶了,只是我們也不知道這門派該叫什麽,便胡亂取作‘潛山派’吧。”他說話間一雙眼滴溜溜轉著,卻是看向主座上慈眉善目,瞧著他倆不語的卑明真人。這清臒老道曾故意放他們取走書信,他一定看過信中內容,說不定全都知道。石猴心想,但他仍然拋棄了我們,選擇了王樵。

玉兒睜著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似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又或是渾不關心。她環顧四方,也看見了喻餘青,可目光裏並沒有什麽久別重逢的情愫,就這樣緩緩轉開了,並沒有在他身上停留。

有人問道:“你們這一派,就你們兩個嗎?那豈不是不夠數?”

石中侯正要答話,這時磐鐘一響,正是換場之時,輪到之前抽簽撚鬮到丙字下的,只見一人飛身入場,冷冷道:“還有一個是我。”少年人生得鋒銳難當,與幼年時畏縮模樣大相徑庭,正是文方寄。

他的對手是湘西排教的排頭龍旌波,來人一雙吊睛眼,水上討生的人好鬥兇狠,性情激烈,冷笑道:“你生在十二家,又投效北派,這會兒又說自己是什麽潛山派的了,改換門庭一回比一回快,羞也不羞?”眾人心裏也都做一般想,湯光顯更是又驚又疑,若是說這小子投了北派他還能明白,可又跟這王潛山的弟子摻雜不清是怎麽回事?

文方寄卻更不打話,身形甫動,快如電閃,金刃劈風,霍霍生響,朝那人當頭罩下。龍旌波用一桿長竹,韌性極好,倒軸一彈,挾帶驚風如弓一般嗖地反撞回來。若是尋常被這竹韌彈中,那可比得上生生抽了百道鞭子,是以通常都只得閃避,誰料文方寄竟硬伸手接住竹頭,陡然反力一挫,喝地一聲,那竹竿竟從當中折斷,無數竹刺倒飛撞去,只聽啊地一聲慘呼,龍旌波被紮中雙眼。而文方寄旋身而起,避開碎篾,伸手取他後頸三處穴道。那龍旌波也不是庸手,聽得腦後風響,身子如魚般一滑,居然從他下盤鉆了過去,貼地而過,伸手再握住半截竹竿,揮竿斜撩。文方寄本擬一招制敵,左手抓空時右手便留有後招,長劍一招“淩空飛度”反刺過去,卻被料敵機先的龍旌波用竹竿剛巧迎上,將他的長劍正正套入竹竿空心,自己卻撤手放竿、猱身撲上,雙拳挾雷霆之勢,猛擊文方寄胸膛。這一招要是打實了,怕是不死也得少半條命,證空禪師喝道:“手下留情!”

可說時遲、那時快,那被竹竿套住的手臂不知哪裏來那一股雄渾真力,將那竹竿爆開,反抓一根竹絲,甕地一下,龍旌波的雙拳便頓在文方寄胸前,動也不動了。周圍群雄一怔之時,尚且不明白出了什麽事,只見那排頭身子一晃,軟垂在一邊,一側耳孔裏流出血和黃白相間的腦漿出來,居然千鈞一發之際用那又細又柔的竹絲穿透了耳孔,還從另一邊刺出來!

一時間偌大廳堂,寂然無聲;眾位高手就在旁側,沒有一個趕得及上前救援。連證空禪師喝的那句手下留情,原也是對龍旌波說的。

文方寄眼神閃動,臉上看不出什麽神情。眾人這才哄叫起來:“什麽仇怨值得下這般狠手?!”“你也算是俠義道中人——”“比武較量本該點到為止……”

文方寄喘息未定,面色忽紅忽白,梗著脖子喝道:“既是比武,強者勝弱者敗,自然難免損傷!若我剛剛不殺他,他那雙拳到我胸口,難道躺下的不是我嗎?”

有人冷笑道:“你殺的幹凈,死無對證,當天底下其他人的眼睛都是瞎的嗎?”

文方寄雙目赤紅,一面按著自己一只手,攥得骨節發白,冷冷道:“這世上多的是生了眼睛便以為自己不是瞎子的人,我早已見得多了!”

喻餘青心道:“不好,他身上蠱毒的戾氣發作了。”他五年間飽受折磨,於此深有體會,那便似饑不擇食,無論吃得多飽也始終覺得餓,那饑饉的抽痛感蔓延在四肢百骸全部的神經當中,時時刻刻或是轟然叫囂,或是喁喁低吟,要趁你最脆弱的時候搶奪這具身子的主導。與高手對峙過招、神經緊繃、生死一線之際,或是心緒激蕩、氣息大亂、憤恨難抑之時,都是為人最脆弱、也最需要它的力量襄助之時,自然最容易被趁虛而入,侵蝕蠶食。它會一點點地吞噬掉你的良知、你的原則,不經意間又毫無痕跡地做下一件件違背初衷又無可奈何的事,最終那道線便也無聲無息地破了,你為人的底線與地盤一退再退,它為蠱的範圍便愈發廓張……最終人便不再是人,“你”也不再是你。

有數人與龍旌波交好,這時都不顧什麽規矩,躍下場去,兩人搶過他屍首,看那竹絲極其柔韌,通常貫力根本無法刺穿皮膚,不由得大駭,心道這王潛山的弟子繼承的是什麽詭異絕學?他如此年輕,修為上如何做到?更有兩三人圍住殺人者,橫眉厲目喝道:“你若說這只是失手,可要把我們平白幾十年的功夫都餵狗吃了!究竟有什麽仇怨,劃下道來罷!”他們都不信只是無奈失手,有這等功夫的人,怎麽會在第一戰第一關便取人性命,那不是平白給自己樹敵?因此斷定是先前結仇,此時趁機報覆,因此定要問個明白。

廖燕客單手打了個響指,北派觀戰的諸位也齊刷刷起身,各執兵刃,躍下場來,攔住尋釁者。石中侯撓頭搔耳,笑道:“我年紀小不懂事,我們派也就三個人,各位叔叔伯伯可不要欺負我們。剛剛明明卑明大師才說了不準尋仇,怎麽這會兒又不做數了?我師弟這些年來苦心鉆研武學,自然沒時間結什麽仇怨,可臨敵經驗畢竟少啊,見人先下了殺手,那一時間只求自保,兇險之時一擊中敵,自然失了些輕重。可各位這麽義正言辭,怪我們辣手殺人,不知道過會兒輪到你們的時候,今天就當真不會‘失手’嗎?”他這般胡攪蠻纏油腔滑調,竟然也說得群雄一時語塞,畢竟誰也不能擔保輪到自己時不會傷了人命;有時候就算你為旁人留一線,旁人也不見得感這一份情。再者原有些想要分辨的,見北派呼啦啦起了一大票人明顯是為他撐腰來了,誰也不敢得罪,只得忍氣吞聲,有的佯裝不見,有的怒目而視。

尉遲啟玨仔細觀看那少年男女和文方寄的身形功法,對身旁的靈樞上人道:“我們興許當初從一開始便被騙了,當初王潛山擇定傳人雖是北派與十二家放出的消息,好借我們的手圍殺金陵王,但恐怕王潛山也趁機做局,保全了他這兩個嫡傳弟子。”

靈樞上人道:“金陵王是他自己的子孫,哪有人會對自己的子孫如此狠毒?再說,王潛山有這麽大的本事,怎麽反而把自己也繞了進去?”

尉遲啟玨淡淡道:“若是沒有人會對自己的子孫如此狠毒,我又怎麽會站在這裏?”他頓了頓,瞳仁裏一片薄薄熒光,“你說他對子孫狠毒,我倒覺得,說不定他對自己更加狠毒些;也可能他壓根就不知道什麽是狠毒。我接掌旦暮衙後,曾去查閱關於他的卷宗,發現他雖然是整個生死局的主使,可他自己身上,居然是種不了蠱的。”

靈樞上人一怔。“種不了蠱?那是何意?”

“你也知道,這蠱有蠱子和蠱母的分別;蠱母以蠱子的供奉為食。按這個道理,王潛山早該是武林第一人才是,至少也早該和蟾聖分庭抗禮。可他卻成不了蠱王,反而必須托庇在旦暮衙之後,成日變換形容,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你道是為什麽?”

“我任掌衙後,查了秘卷裏記載,發現無論什麽蠱母嫁接到他身上,不出一段時間便自行枯死剝落,且這時長越來越短,一開始似能存活數月,半月,後來便至數日,到最後只剩下幾個時辰。因此他只能在蠱母尚且存活時從蠱子身上盡可能多地剝取宿主的內力功法,可一旦他自己身上的蠱母死去,這偷來的內力便也消散無蹤了,他也只好去另尋新的獵物下手。是以江湖傳言王潛山沒有武功,他的武功全是偷來的。”

靈樞上人點頭道:“這一節我也有所耳聞。只是為什麽會無法存活?我們幾大教門深受其害,可迄今也沒有見過不能種蠱的人;只有似野火吹又生般撥除不掉的苦惱,哪裏還能有自行枯死的便宜?”他看向自己手腕根部黝黑的一片,這時用護手層層遮住。

“相傳嫁蠱神通作這蠱時,因為自己情根深種,難以自脫,自然而然以情為盅皿,意為毒引。《證治匯補》曰‘脹滿既久,氣血結聚不能釋散,俗名曰蠱’,所謂情之所鐘,正在我輩,愛人至深,則胸腔滿溢,氣壅心痛,愁腸百結,最宜生蠱;便似一塊泥土沃爛、水草肥美之地,不需你刻意培育,自有蚊蠅孽生。所以我猜測王潛山若不是天賦異稟,便也可能是天性極其薄情之人。”

二人說話間,場內早已恢覆了秩序,不多時這一層的比試已全數了結,王樵作為東道請各位移步登樓,二三樓都備了休憩座椅,茶水飯食,至四層方又是武場。尉遲啟玨望著王樵的背影,緩緩續道:“沈忘荃成名之時,他的嫁蠱之術便已臻化境。可他在這座十二樓閉關後,創下流傳至今的絕學卻被稱作‘鳳文’。我們先前多半以為這鳳文便是蠱術,因為王潛山是以生死局的蠱術聞名的。但王樵此人……完全沒有類同的氣息跡象,據梅九所言,他不僅沒有種蠱,反倒能化解這蠱,貝衍舟身上的蠱便是這麽被除掉的。”

靈樞上人猶疑道:“可倘若鳳文不是蠱術,那又能是什麽呢?就仿如一個人鉆研了一輩子的刀法,他集畢生心血大成的著述難道還能突然變成一套劍法不成?”

“雖不能突然變成一套劍法,卻極有可能是所有刀法的克星。”尉遲啟玨拇指扣住長劍劍鍔,細微摩挲。“北派已經招呼過要他活著,我們得先下手為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