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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禦六氣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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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邊仿佛若有光。法事冗長又無聊,親戚們永遠也對不上字輩,攘攘中多得是一樣的臉。今天阿青沒跟著來,只他一個人,沒有小尾巴聒噪,便像身上沒閂一根繩,想往哪去便往哪去了。靈杵鼓鈸、諷誦經懺聲中,他獨個朝著後山去,直到遠遠已不聞人聲,那光似總是在岔道的另一邊,怎麽也走不近前。

那老人的模樣已記不得了,似乎只剩下一個空濛的背影。那盤棋他倒還記得清楚,空蕩蕩的棋盤,黑子仿佛萬民黎首,對抗著對面看不見的卻又無處不在的空白。那大片的、無處不在又不知所蹤的空白好像堵死了每一處能夠容納棋步的空隙,他們只能在已有之處輾轉騰挪。

他聽見自己尚且稚嫩的聲音:‘你在和誰下棋?’

老人搖了搖頭。他的手停在一步上久久不動,渾沒在意地答道:‘和天地六氣。’

‘六氣?’

‘就是陰與陽、風與雨、晦與明。’

王樵似懂非懂,但他倒是喜歡這個想法——和看不見的對手下棋,那種隨性特別自由,不拘一格,是他慣常在家中的棋師那裏學不到的——他們總是要一板一眼地打譜,把游戲變作了教條。他性生閑散,最不著急,便掇塊石頭,坐在旁邊撐著下巴去看。他看了很久,自個也有了主意,把白胖的手指指向一個位置。‘下在這不好嗎?’

老人的指節一頓。他似乎才真切發現身邊多了這麽一個孩子,他是什麽時候在這裏觀棋的?自己下得太過於專註了居然毫無所覺。像是一陣清風剪過春草,天地頑石化成的精怪,從來處來,往去處去。‘你看不見,但那兒已經是對方的地盤了。’

‘它的地盤總是在變,這會兒已經讓出來了。’王樵擡起頭,一陣風來,落英繽紛,白色的花瓣隨風落在棋盤上;樹影婆娑,在陽光的映照下緩緩地改變著它鋪在棋盤上陰影的位置。“我們得快點。”孩子看了看天上的雲,‘一會兒一切又不一樣了。’

那楊花也有一瓣落在他的指尖。他將那一瓣往對壘的兩軍當中落下,那棋枰的橫豎交界連接起了所有的局面,所有的平衡。

“你——”老人驚訝地想要抹去那白色的一點,“這不對,這不符合規則——”

“你知道嗎?風的棋子肯定不是圓的。”

‘那要是再一陣風來,’那老人狠狠地說,‘一陣風來就能讓這些——’

‘一會要來的是雨,’孩子說,‘你看那雲!這棋枰上的春秋已經變了。那兒的時辰想必和這兒不同。”

老人的手頓住了,他轉過頭來看他,他的臉孔在晦明的變幻下也像光陰一般萬端難測。“……你叫什麽?”

風吹走了落花,但也遮住了樹影晦朔;遠處傳來隆隆的雷聲。

王樵從夢裏驚醒,身邊空蕩蕩只剩下雨水的潮氣;懷抱猶溫,人已不見蹤影。他匆匆坐起,衣衫淩亂,大半個身子還裸露在外,四下逡巡,見那人坐在檻外雨中,眺望遠山翠色。頭發被雨水沾濕,黏在臉上,眼底霧蒙蒙不知在想些什麽。

五月淫雨靡靡。入梅後愈發變本加厲,天始終灰沈沈的,四處帶著一股昏沈潮濕的壓迫感,當真是野曠天低樹,若你站在十二樓頂,便會覺得那天不足盈尺,仿佛觸手可及。

王樵卻喜歡這景色,雨水洗後的山色出落清俊,特別好看。他睡了久違的安穩一覺、這時被雷聲驚醒,衣裳上全是回潮的印子。“阿青……?”才喚一聲,手指沒撈著袍角,便聽他道:“……他們來了。”

“……什麽?”王樵這會兒還瞇瞪著,十分想攬著人回籠溫存,綿雨裏天光黯淡,伴著沙沙聲最是好睡。“三哥。”喻餘青輕聲道,“如果我輸了怎麽辦?”

遠處傳來的人聲漸漸鼎沸,如同在回音壁裏四處撞動不休。沿山的客道密密麻麻地聚集著蓑衣鬥笠,那讓大家看起來都像是一樣的人。報客的登鼓敲起來了,天色也少許亮了一線,雨像是霧飄在風中,若有若無。

王樵道:“還有我呢。”

“就我們兩個……不夠吧?”

“哪裏不夠?很夠了,不能再多了。你還想要誰?”

喻餘青笑了一聲,他好像低低說了一句什麽,王樵沒聽清楚,問:“你說什麽?”對方卻直接從欄桿上躍了下去,“比了掌也比了劍,”他挑釁起挑起一邊眉毛,好像風輕雲淡,頑皮笑道,“比比輕功,追上我便告訴你。”

一切都陳循舊制,一樓的正堂先點起燈, 畢竟天色太暗了;十二家的主人從頂層拾級而下,迎接八方來客。登時從正廳到校場,前廳到後殿,兩側耳房,廊下搭棚坐地,直到外莊都密密麻麻擠滿了人。許多向來極少在江湖上行走的山林隱逸,這時也紛紛現身。各路武林人物之中,以少林派證空法師、武當的卑明真人,昆侖派的陽烏子三位大師為泰鬥。而順之向下,如今威勢最大的,自然是北方五省盟主,統一了從丐幫到鯉門、黃河幫到金刀響馬等數百個北部大小幫派——從而人稱“北派”的巨大聯合,盟主廖燕客身若猿猱,斷眉橫目,一邊結發束百辮,另一側卻披散頭發,是幽薊一帶的浪客打扮,為人極為魁梧雄健,行來也是前呼後擁,好不氣派。

八教緊隨其後,靈樞上人峨冠博帶,布袍草履,年約四十之上,神清皓月,貌古喬松;身後尉遲啟玨白睫白發,連瞳眸都渾如玉絮,中央有如琥珀般輕微一點漆黑,上下一領素紗白衣,更襯得唇如點朱,領一幹人進來,若不是知道他們都是名副其實的邪教中人,單看他二人氣度,一幹教眾都飄飄然有神仙之態。

此外還有大大小小的各大門派陸續赴會,各路英雄越聚越多,但不少是來瞧熱鬧的。效仿當年堰天災之時,以及導致其後震動江湖的“黷武”慘禍的導火索——一百年前就在此地此樓,一場匯聚群豪幹政的盛事也是如此,在淫淫雨夜,新樓落成,群豪畢聚。自那夜之後江湖雕敝、門派散落,不知多少秘笈武宗從此斷絕,直到如今,武林才又覆如此盛況。

因此縱然北派明知道王樵等於是綁著他們往明路上走,實打實被反將了一軍,也不得不順著規則來,誰也不願缺席這樣一場登樓盛會,那豈不是自認自己比百年前敢於逆天而行的祖宗前輩們矮了一截?如果沒有這般相同氣魄,又如何能在江湖服眾、統領群豪?廖燕客是自有雄心打算之人,洵是盛會,正是他震懾群雄的最佳時機,縱然明知十二家如此做法便分了主客,又請了公證,再將他身份降得跟旁的小門小派沒有區別,仿佛下馬威,他也不得不來。

禤百齡隨眾而行,在他身邊道:“南方與北方不同。北方粗狂豁達,派系觀念極重,一時認作主從,便是一世的主從,絕無半途悔改、中道退出的說法,即便有所苦衷,那也被人瞧不起。南方蠻子見風使舵,派系縻雜,縱使強如蟾聖,也無法令他們俯首稱臣,只要露出少許劣勢,他們就會脫離關系,聚眾反水。”

廖燕客咧嘴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要我給那個生事的蠢小子還一個顏色看看。十二家原本一盤散沙,棋至終盤,居然被他硬生生盤出一條活路來。”他目光掃過主座上的待客人,“哪一個是那個姓王的小子?”

禤百齡皺著眉頭一個個看去。“他不在。”

“不在?”形相威嚴的曠放男人徑直往客座的首位去了,他看著對面尚且空著的位置。“這不都是他挑出來的破事麽?”

“鬼面青狐也不在。”禤百齡緩緩道,“十二家主事人眾多,不知道在耍什麽花樣。”

有人鼓噪起來:“餵,那個鳳文小子不在嗎?是他發的江湖帖。”

“卑明大師的關門弟子,早就想一睹尊顏了啊!像大姑娘待嫁躲躲藏藏算什麽事?敢情我們今日是來喝喜酒的嗎?”於是一陣哄笑。

“該不是臨陣脫逃了吧!聽說他現在是十二家的族長……這可真是奇了,不知道武當派的臉面該往哪裏放呢?大概是怕師父責罰,躲起來了也說不定?”

正議論間,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從外莊的邊緣開始,有一道人影翩若蛟龍,從眾人頭頂倏然掠過。只見來人半張假面黑玉雕成,另半張俊臉眉目含情,唇角一抹笑意盎然,仿佛志在必得;不過匆匆一瞥便令無數人神魂顛倒,仰著脖子跟著他足尖輕點,如踏清風細雨,飄然而至,渾不借力,直至人已經落入十二樓正廳當中,不少人還仰著頭探長脖子,雙目發直意猶未盡地望著他身影消失的方向。“這人是誰?”“這輕功造詣到了如此地步,怕不是獨步天下……”“那張半臉……鬼面青狐果然名不虛傳……”

紛紛之時,誰也沒在意自己身遭仿佛也卷過一陣颶風,好像有誰硬生生從身側或貼或滾地而過,撞得一群人歪歪倒倒,好在場內人多擁擠,一時都以為是對方為了看那人而相互推搡,免不得互相指責,罵罵咧咧起來。

堂中盡是各門派掌門、武林名家大宿,濟濟一堂,只見那游龍身影倒旋而下,落在人圈圍成的正中。廖燕客玩味地打量這位和自己南北齊名的人物,“你一個人?”

北派密密匝匝像行軍布陣一般來了許多人前呼後擁將廖燕客簇在中央,但與之齊名的南派教宗卻只孤身一人,淵渟岳峙,在無數好手當中更顯得秀立拔群,仿佛一人便是千軍萬馬;朝他一笑拱手道:“廖盟主,神交已久,今日得見了。”

又一個聲音道:“咳,大夥兒也不用多禮,否則拜到明天也拜不完。既然各位都到了,那就——”

眾人倏睜圓了眼,幾乎同時猛轉身向主座的方向望去:原本空蕩蕩的位置上,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一個人來——在這麽多雙眼睛眾目睽睽之下,一個瞧著沒形沒相、毫無武家風範的家夥突然就這麽出現在了那裏,閑閑拍打著身上沾著的青葉、雨水和泥土,見眾人都望著他,便赧笑道:“抱歉,睡過頭了。”

喻餘青道:“看來還是你先到了。”

王樵道:“算你贏成不成?”

“天下英雄面前,輸贏豈能兒戲?”

“那算齊頭並進,打個平手好了。”王樵笑道,眼角朝他悄然一眨,“喻宗主承讓了。”

喻餘青也不怕他,裝不熟的客套誰不會呢?鳳眼含波, 只眼尾微微一挑。“主君過謙了。”

雖然當初為爭奪鳳文鬧得沸沸揚揚,後來又牽扯到數個大派之間,王樵雖然名聲在外,卻實際上沒有多少人見過他,再加上他這副模樣就算是見過,大概也難以劃分進高手範疇,誰還會費心記下。所謂百聞不如一見,如今見面前這人,疏身長骨,歇勁松肩,眉疏目潤,渾身上下一點棱角也無,半點也沒有習武人的鋒銳氣概,倒像是個懶散紈絝,怕連紈絝也做得不甚講究。原本說不定還不太看得出來,可如今滿堂都是浸淫武學多年的會家子,那身腰手段,舉手投足裏都照出一二。旁的不說,他這一左一右,一面是北派盟主廖燕客,體態如龍行虎踞,悍氣勃發;另一邊是南派教宗喻餘青,形容似玉山傾倒,峻美難攀。

這一比之下,便感覺這卑明真人的關門弟子、十二家目前的主事人名不副實,令人大失所望了。

“王樵。” 觀禮席上的敝袍老人面相清臒,精神矍鑠,朝他點頭嘉許,“看來好像最難的那一關過了。”

王樵從主座上起身。“師父。”他老老實實地行禮,“我猜入靜和坐忘都不太適合我。”

喻餘青斜支側頰,歪在椅背上輕笑起來。只有他知道能讓王樵老老實實稱一聲師父是有多難。但這一聲笑在旁人耳裏聽來便顯得輕浮了,在沈寂的、像野獸相互打量彼此的怪圈裏,好像只有一個人不願意配合這折戲,可他偏偏既是主角,也是獵物。

有人陰惻惻開口譏刺道:“喻宗主游刃有餘啊,是趁著閑情逸致到這裏游山玩水來了?以你如今在江湖上的名聲和結怨,這可真令人佩服了。”

喻餘青微笑道:“今日大家是老早便應邀來共襄盛會,卻不是來尋釁滋事的。我知道在座不少人身上有我留的青狐印,也有不少人的親朋故交已經做了我劍下鬼。旁人也許不知,我確定被我殺了的人自己很清楚他們為什麽該死。所謂冤有頭債有主,看在十二家和各位家主的份上,我不在樓裏要你們的性命,臟了這新修的廊柱便是——”

各處登時鼓噪起來,連番喝道:“你說什麽?!”

“你要殺誰?你當這裏是你南派的地盤,任由你要殺便殺嗎?”

“這般魔頭為禍武林,罪孽深重,人人得而誅之,還管什麽武林規矩?”

在座的有不少人與十二家各家世代交好,其中寧海一字劍門老教頭房賁光與王謁海是至交,此時擰眉湊近,向王鏗道:“若是論冤有頭債有主,當初就是這位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姓喻的,趁著十二家守靈的時機毫無道理地殺了數十人,據說其中包括當時的族主王謁海王老爺子。鏗世侄,那可是你父親啊!傳言當真嗎?”

王鏗從鼻孔裏哼出一聲,故作神秘卻也沒有抑住聲音:“是或不是,如今分說還有什麽意思?我們敢拿南派教宗如何?更何況,眼下這位大人物可得罪不得。他可是我們現在族中主君生死相托的兄弟……或者什麽別的營生,講出來要汙了各位的耳朵。但我們有什麽辦法?十二樓被焚,祖先教訓基業只他一人得授,更何況如今之際……我們還指望著這位鳳文傳人替我們光宗耀祖呢。”

有人狠狠捶了一下桌子,轟然作響,“老子管你們是什麽前仇舊怨,”發話的是蘇北拳師“鎮山虎”穆一彪,“大家混江湖飯吃,誰手上沒幾個仇家、幾條人命?值得在這裏像娘們一樣喳喳嘰嘰,沒個要緊。我可沒空聽你們扯皮,我是特地來見識那神乎其神的鳳文的,據說還有龍圖、龜數並稱武學三絕,十二家藏著掖著多少年——”

“是啊!給我們開開眼!”

群豪一並聲地喝喊道:“是啊!是啊!”

王樵聳了聳肩,向身畔的薄暮津看了一眼。他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場面。薄暮津無奈地白他一眼站起身來,他在江湖上聲望頗高,怕是十二家裏名聲最好的一個了。他示意周遭安靜,這才朗聲開口道:“今日得蒙武林中同道賞臉降臨,十二家至感榮幸。與會豪傑太多,諸般供應恐有不足,招待若有簡慢之處,還望各位勿怪。”他內力充沛,多年苦修心無旁騖,自然精純無比,一時周遭近千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百年前,十二家於此建十二樓。落成之日也如今日這般,廣發江湖帖,力邀豪傑前來登樓集會,意圖救百姓於水火之中,才導致了其後綿延十載的‘黷武’——大肆搜殺武林人士、焚燒武學典籍、不允許自立門派,不允許開設武館,只有皇帝欽許的門派才準予收徒,所有門徒必須登衙造冊……無數江湖豪俠與武林名門就此消亡。此為武林之大恥,以至於百年間幾乎少有人再提此事。”

群豪頓手錘桌,厲聲喝道:“百年已經過去了!”

“現在非同往日!誰還怕他們不成!”

“不許我們建門派,不許我我們傳武功,我們不是還在這裏嗎!”

“就算再來一次,也還是這樣!哪個龜孫敢縮頭,便不是我江湖兒女,對不起祖宗們當年掙下我們的命來!”

只聽奪地一聲,一柄斬馬刀頓在廳正中比武場當中,刀身顫動,甕鳴不絕,都知是上等的兵刃;刀柄上金絲大環,巍然有威。有人認出了那刀頭銘文,叫道:“這是劈山金刀!”

北派的大當家禤百齡長身而起,道:“正是,這是家師祖學傳下來的金刀,百年前堰天災之時,武林人士是齊聚於十二樓,當時領頭的是當時江東名俠應慶國,便手持這金刀,在疊代紛擾之際呼籲江湖俠士‘寧劈山鑿道,勿獨善其身’,因此這柄刀被稱之為‘劈山金刀’。應大俠是其後黷武災禍中第一個被明正典刑的武家,如今只有這柄金刀存世,提醒我們不僅要承其遺志,更要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禤百齡又稱‘禤大算盤’,算盤駁得自然響,更要緊的是他不做蝕本生意,這話中自是有話的了。但他為人本正親和,智謀過人,多少好手也願意聽他吩咐,當下都叫道:“大當家的,你盡管發話。我們都是粗人,做事從來只憑一心,不顧後果,沒保準就被誰算計了,還要有人拿主意定才是。”

禤百齡也不顧喧賓奪主,北派勢大,他也確對十二家勢在必得,因此不疾不徐地道:“百年之前,正是囿於門戶之見,武林門派各自為戰,不肯相互馳援;更兼當時叛黨使計,將一些高門大派敕封欽定,挑撥離間。大家如同一盤散沙,不通聲氣,無人領導,這才導致武派零落,江湖流離。既然如今各位再度同聚一堂,以武會友,意欲既往聖之絕學,開百年之盛會,便不能再重蹈覆轍。否則,大家為了武林絕學爭搶不休,拼得你死我活,誰來秉公執斷?邪教魔頭殺人無數,挾教派以報私仇,誰來主持公道? 再遇到如堰天災、黷武這等大事時,我們如何結做一塊鐵板,聽誰發號施令,為誰馬首是瞻?”

他江湖威望極高,北派更是聲勢浩大,話音剛落,眾人便都鼓噪叫道:“正是!”不少人與南派結仇,正欲將南派教宗殺之而後快可卻無法得手,見他話中大有清剿南派之意,轟然讚同:

“是啊!誅奸佞、滅魔頭,這才是我武林正道!”

“若問當世第一,武功人望,誰能勝過廖盟主?北派自來是武林魁鬥,我們都聽廖盟主吩咐便是!”

卻陡然聽四下裏嘿嘿、呵呵冷笑不絕,卻不見人,有個聲音在遠處道:“我看也未必是這個道理。”眾人讓出一條道來,見進來的是個老叫花,打扮卻與堂上的丐幫不同,著斑駁彩衣,一身掛滿各色破碗;四周廊柱上突然無聲無息地蹲踞著四個瘦削精悍的漢子,身背竹簍,手持藥鐮,誰也不知他們什麽時候上去的。一個個形如鬼魅,都單足點梁,朝下躬身道:“宗主。”神態謙矩。喻餘青招招手道:“你們來遲了,下頭沒有地方站了,你們就在上面呆著吧。”四人都恭敬道:“是。”

眾人心中悚然,都明白過來:“是蟾山四鬼!南派的人果然也來了。”他們中有人原本心道南派並非上下一統的師承,這個半途殺出的教宗更是過於年輕又沒有根基,定然調不動手下人,尤其是像四鬼這般資歷極深的下屬;他從來獨身行動,挨個朝仇家索命時也不見帶過護教護法,因此眾人雖曉得他武功奇高,卻只當他做了個空頭宗主,也不放在眼裏。

“一碗丐”湯光顯搖搖晃晃走進來,禤百齡好脾氣地笑呵呵道:“湯幫主有什麽高見?不妨直說,大家一同參詳參詳。”

湯光顯也不推辭,睨了禤百齡一眼,大咧咧往那金刀旁一站,道:“老乞兒也不懂規矩,你禤大當家讓我直說,我便直說了。我丐幫為什麽會分南北二派,也得從黷武禍說起。那時候,的確是叛黨當政,赫王奪權,為了收歸武林勢力為其所用,直接冊封了一批所謂‘名門正派’,就像你所說的,只有他們才有開館收徒、傳授武藝、傳承流派的資格。這是挑撥離間,沒錯。能被劃歸名門正派的門派自然逃出生天,頗感慶幸……但畢竟還有人血性尚在,我生是江湖人死是江湖鬼,誰他媽要歸順朝廷?!”

他伸手拔起那把金刀,拇指之間掂量,一面續道:“我丐幫就分為了兩派,一派願意接受朝廷冊封——哈!朝廷冊封的叫花子!說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另一派卻不肯忘了應大俠是如何說的、又如何被處死,不肯背信棄義,這才不得不流落南方,與當時所有不被承認為正統、或者不願受敕的門派在追殺中一並南下逃亡,因此被官府明榜宣示,稱之為邪道魔教。那時候‘正派名門’可不敢幫我們,不幫著追殺已經不錯了。要不是剩下的人大半跟著嫁蠱神通逃上了鬼蟾山,哪還有這裏今日的風光?”

“後來,偽王倒是沒幾年便倒臺了,我北邊的丐幫兄弟們朝廷飯也沒吃幾口;可所謂正派與魔教之分卻被打上烙印,沒了人挑撥離間,可這尊卑好像卻被定下來改不了了。誰是正派?誰是名門?誰是邪道?誰是妖人? ”他轉頭看向站在廖燕客背後的北派丐幫幫主時長庚,“我老叫花和人端了一輩子的碗,便是怕旁人覺得我有欠不還,南丐連做個乞丐都讓人瞧不起。我今日也想問問,究竟是當時背信棄義、貪圖安穩的北丐更像邪魔,還是我們不肯與殺害朋友者同流合汙,從而逃亡嶺南的南丐才是外道?”

湯光顯在武林的名頭遠大於他作為南丐幫主的名頭,時長庚拉不下臉來,只得賠笑道:“老丐兄,那都是百年前的陳年往事了,與如今你我皆不相幹,你提它作甚?現在難道還有人敢為難您和南派丐幫的弟兄嗎?有誰敢說一個字,做兄弟的第一個要他好看。”

湯光顯哼了一聲,道:“是我提的,還是你們禤大當家先提的?誰是魔頭還不一定呢,要誰來主持公道?”他大咧咧揀了一張椅子坐了,“禤大當家,這又不是你北派的集會,這樓蓋起來也沒花你一文銀兩,照我看,還是客隨主便,你講了這麽久,嘴不幹嗎?”

禤百齡悶聲吃啞巴虧,可也不好說什麽;倒是廖燕客嗤地一笑:“湯幫主厲害啊,我好久沒看著百齡吃虧了。您以前處心積慮要丐幫脫離南派,如今卻是站在南派這一邊了?”

湯光顯視線落在他身後的文方寄身上:“蟾聖已經死了。我倒不是要站在哪一邊,但你們膽敢坑騙我那傻侄子替你們賣命,那我只好非打醒他不可了。”文方寄如今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梗脖子炮仗,可看到湯光顯到底氣勢弱了三分,兩人對視爿晌,他訕訕將眼光轉了開去。

廖燕客笑道:“文少爺年紀不小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湯老爺子多有誤會,我也分說不得。不過老爺子說的對,客隨主便嘛,這十二樓本身就是用來打擂臺的。我只是想知道,”他轉頭望向王樵,鷹隼般的眼裏電閃過一道利光,“傳說鳳文是只能以心傳心的‘無字天書’,你要怎麽給我?”

這種人霸道慣了,王樵想,他沒有得不到的東西,他甚至都沒有前提。“你得先贏。”他回答,廖燕客把背脊攤平在椅背上。“你沒否認那是無字天書。”

王樵只是無辜地張大雙眼。“我以為你比我更清楚?畢竟王潛山的弟子就在你身邊效力,這彩頭對廖盟主而言應該最沒懸想才是。”

眾人都驚訝地將視線聚過去,看著他身畔一左一右站著的少年男女,出落得一對璧人也似,都是驚疑不定,王潛山早年便死了,這兩孩子無論怎麽看也不過十四五歲年紀,就算當真師從,又能學到多少?心中各自半信半疑。

“正因為清楚我才想要。”廖燕客大笑起來,“我想要的還有很多,你很清楚。我只是問你,你要怎麽給?想必也不能殺雞取卵,像蟾聖擅長的那樣把人心挖出來吃掉——百年間十二家掌握了鳳文的人屈指可數,恐怕也不能言傳身教。你這空口許諾,怎麽兌現哪?”

王樵轉了轉眼珠,他瞧了眼喻餘青,對方沒有看他,半張臉掩在陰影裏,自顧自地盤想心事,仿佛對周圍一切爭論充耳不聞。

“我可以教——”

廖燕客瞧在眼裏。他開口打斷道:“不用那麽麻煩。如果我贏了,你人跟我走就行。”

喻餘青猛地擡起頭來,緊緊盯著對面的不速之客;廖燕客毫不示弱地回瞪過去,志在必得地用指腹抹著嘴唇;他好像並不過分在意獵物,反而更在意跟他搶奪獵物的人,從強大對手口中奪食的感覺分外優渥,拿捏住對方軟肋,能讓他感覺自己就像獸群的首領,確保自己的地位不被威脅。

外面雨聲驟然加大,打落在滴水檐上的聲響像是要把屋瓦擊穿。

王樵揉著眉心嘆氣,將打了半截的哈欠咽回肚裏:“……我們還是快點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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