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塵網困飛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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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修十二樓的陣仗鬧得像是廟會,開工動土敲鑼打鼓也就罷了,淳安、臨安兩地縣民聽了風聞,一傳十,十傳百,變成了一件聳動的大善事,居然請鄉裏開了水陸道場,作了場大法事;末了還要刻碑立傳,又集了善資,又征了義民,浩浩蕩蕩來幫工。你若是拒絕,他們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那般跳腳起來:這惠澤萬裏的事,怎麽能沒有我鄉裏的姓名?!你們這是要專美於一陷我等於不義啊,不可,不可,萬萬不可!

習武之人打架鬥毆上有本事,在引經據典渾說鬥嘴上,那可全不是對手,看到對方搬出了斑駁駁的史冊,旁征博引當庭對質,切切感受到了什麽叫悠悠之口,只覺得頭痛欲裂,一張嘴抵不過一萬張嘴和殷切切的真誠眼神,有苦也說不出,又不能當真撕破臉,只好隨他們去了。

更別說還有同地出身的進士舉子,混了些名頭出來的縉紳,朝中為官的名士,飲水思源,不忘根本,那也得吟詩作對、賦篇駢文,來同襄盛舉。農人看時晌最是要緊,冬日搶了工期,才好不耽誤農事;待到開春,連新戲也居然排好了,要請十二家的去看。

這事兒鬧成這樣,北派自然無法置喙,到底來說修這座樓幹你們什麽事,你便是心裏有數,也不能敲鑼打鼓去說。文方寄夾在當中裏外不討好去,臉黑成鍋底地聽戲。王樵忍著恨不能鉆進桌肚去的尷尬笑意聽他們扮唱,讀書人肚裏還是有些墨水,那些涉及的朝堂紛爭一概不去談他,省得惹禍上身,只說是小鬼無常,丟了一縣的命簿;閻羅脫罪,便做了順水推舟。沈老師請了天兵天將,又惹來龍王,把水搬走了。只見臺上五顏六色,打打殺殺,倒也好看。只是王樵覺得這要是沈老師自個能聽到,怕不是得把那戲本給撕了。但他扣扣手心,那人仿佛一縷輕煙,一絲曉夢,吹散了便覓不回來。他為什麽不願意再出現了呢?但如果要窮究這個,自己其實還不明白他當初為什麽會出現。若是如戲中常言那般托夢於幽魂,那如今心願了了麽?這些法事醮禳,香煙祝禱,是不是當真能讓他聽見,送他一程?

話本唱到最後,例行要對如今的倡事善人歌功頌德,文方寄忍無可忍,拍案而去,王樵閑閑騎馬跟在後頭,那小子沈不住氣來,擰頭喝他:“你幹麽跟著我?”王樵笑道:“你怎麽給養成了個炮仗,我就剛好順路,誰跟著你?”文方寄道:“我去尋衍舟,你別跟來。”王樵道:“巧了,我也去尋衍舟,不如一路走吧。”

文方寄不去理他,催馬快些走,可旁邊運木擔土的用工來回穿梭,也實在沒法縱馬快跑,只得冷著臉道:“我早教你不要攤進來!你以為旁人不知道你打什麽主意?你想把事情鬧大,那把柄便不是把柄,眾目睽睽之下,北派也不能違背俠義,那你們便占了理。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家若是早把你算定了,這時候以退為進……”

王樵卻打斷了他,笑嘻嘻地道:“你也知道我是道,他們是魔啊。”

文方寄給他拿住口舌,登時漲紅了臉:“我就是隨口……!”

“不,你其實是知道的。那蠱的滋味肯定不怎麽好受吧?”他淡淡地敘述,在馬上放了轡,隨著山坡道路一動三顛,“不過比起肉體疼痛,更折磨你的其實是你內心的那部分。”

文方寄久久不言,突然喚道:“樵哥。”他聲音未落,蟬翼劍已然無聲無息出鞘,反手指在王樵喉頭,果真是薄如蟬翼,乍看下恍若透明無物,但那胯下蠢馬若是再往前多踏一步,劍尖便要將他咽喉刺個對穿。

“我滿可以現在殺你,這事雖然會變得亂上加亂,但未必不能有轉機……”

王樵苦笑道:“你還是省省吧,給你貝先生省點頭禿;再說了,首先,你不見得殺得了我,其次,衍舟對你好,難道文家餓著你過嗎?講點道理吧——你自己其實也明白,不然你這麽糾結幹嘛?在我這邊拿腔拿調狐假虎威,北派那邊裝個叛家的小子,衍舟那邊你還得硬撐著,累不累啊,不如——”他陡然手腕一翻,胯下馬兒向前猛地一躍,兩指胼黏,疾向他胸口神封穴點去。腦袋不過少許一偏,那蟬翼劍的劍身便擦著他脖頸過去,掠過耳畔鬢發。文方寄急忙腰身擰轉,單手掣開他指力,怒道:“不要你管!”劍身倒轉,沿著耳骨削來。王樵翻掌從身後取過拂塵,長絲一攪,正是這長劍的克星,饒你多鋒利無匹的劍刃,便如跌進了一灘爛泥之中,又如飛蛾入了塵網,任憑你怎麽撲騰,斬不斷、掙不出、丟不下,反而越纏越緊。文方寄道:“我甩不開你,你也不能脫開我,我們比比膂力,看誰先脫手?”說罷往後用力狠奪。王樵笑道:“比就……誰要跟你比?”陡然倒轉拂塵柄,勁透烏木柄身,電光火石地朝他胸前璇璣、中庭、玉堂、鳩尾一路任脈迅疾無比地點下,那勁似空非空,是虛非虛,點的穴道也點的半虛不實,是以沖穴之法也撞不開,可謂難受至極,怒道:“王樵!你個無賴……”王樵卻早已收了拂塵,拍馬趕頭過去,笑道:“這一路血脈不通,想必你的蠱得餓一陣子,不用謝我!”唬得文方寄急忙縱馬便追:“你給我解開……難道我想這樣嗎?!我都是為了衍舟!我已經叫你不要參和進來……好!那我們只好堂堂正正決勝負,我也不怕什麽南派教宗……”

王樵嘆了口氣,按住轡頭,“我說啊,你什麽都喜歡拉上衍舟。都是為了衍舟。你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我……我當然知道!我知道他想要出去,”

王樵看著來來往往擔土挖溝的鄉民傭工,“你真的知道嗎?比如他現在在做什麽,他對你又是怎麽想的?”

文方寄梗住了脖頸,臉色漲紅:“我為什麽會不知道?”

“那好,”王樵指著百姓擔土的一條溝,“他有沒有告訴你他為什麽要在山裏挖一條溝?”

文方寄擰眉挑眼,望著王樵的神情不可理喻:“你是不是哪裏傻了?……他何必連挖一道溝是做什麽也要告訴我?偃機本來就是巧奪天工的玩意,我要是都明白,我不就變成偃師了?”

王樵望了他一眼,輕輕放過了這個話題:“好吧,你說的也有道理。”

文方寄反唇相譏:“那你又知道嗎?”

“什麽,挖溝嗎?”

“不是!誰與你談挖溝?!都給你帶溝裏去了!”文方寄翻了白眼,道,“你的喻宗主有些日子不跟你出雙入對了,怕是最近躲你遠遠的吧;你又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是怎麽想的嗎?”

王樵一怔,有些訕訕道:“有嗎?沒有啊,他躲我作甚?哎呀,都多大人了,難不成還能一天到晚膩在一起——”

文方寄嗤了一聲,道:“你還裝佯來訓我呢!”

王樵思索了好一陣,終於撓撓頭,決定還是不恥下問:“你說,他為什麽……在想什麽……啊?”

“你幫我解了穴道我就一五一十告訴你。”

王樵知道這點穴不過是給他點教訓,一時陰維血脈不暢,蠱根饑餓躁動時,宿主怕是相當不好受。但到底也不是長久法子,想了想便道:“你先說,我聽著有道理,就給你解開。”

文方寄擰眉簡直不信他居然當真不知,鼻哼道:“你真看不出來?!因為你要用錢調度,你夫人帶著孩子來了,你讓他怎麽自處?”

王樵莫名其妙,摸了摸鼻頭:“嗯?怎麽?我見他挺喜歡爭兒的啊……”

“我有時候真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假傻……”文方寄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有反來教導他的份兒,瞠目結舌,“他當然在想,若是讓你夫人孩子知道,他還做不做人了?……呵,你又忙得腳不沾地,又帶著夫人各處應酬,你又鐵定不問他怎麽了,吃味大概都吃到齁了才是。”

王樵將信將疑,擰眉道:“不對啊,我這都是有理由的啊……我跟他解釋過啊……你說一個那麽聰明剔透的人,還用我反反覆覆曉以利害嗎?”

文方寄不耐煩道:“你這糞土之墻不可杇也,別廢話了,給我解開!”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有時候可不是只緣身在此山中麽?都笑旁人看不穿罷了。喻餘青的確在躲著王樵,他怎麽能不躲呢?他夫人收信後便押車來,還帶著小少爺,又恰逢了年節正月,新媳婦和爭兒是沒見過這些親戚、沒祭過祖的,到哪裏都是得一並去見,小少爺利是拿得滿缽滿手,人人見了都誇。他混在當中,算是個什麽呢?王樵是萬事不縈耳的,這些事他聽到了也不會在意。可多少人看著他眼饞呢,如今的地位,如此的家業,這般的妻子,他王樵油鹽不進,裝傻充楞,沒關系,有這個婦人在,總有吹耳旁風的時候。不知道關於自己和王樵的多少汙糟話都叫人倒進耳朵裏,姽兒也不過只靜靜聽著,微微一笑,從不置可否。

喻餘青覺得他們傻,也覺得自己傻,他對自己說:那不過是個偃偶……她是假的,自己如今也能看出來了,美得沒有一絲生氣,眼睫下琉璃眼珠子間或一輪,笑起來時像丈量好了的尺度;但……有的時候他又實在覺得心頭一冷,像是直覺裏有一根弦繃著,因為爭兒撲鬧著要和他玩耍,纏他教功夫時,她便隔著穿花門遠遠在檐廊下望來,好像已經看透了他看進骨子裏頭,那神情令他如芒在背。

“哥哥——!!”爭兒站完一炷的馬步拳姿,撲在他懷裏,伸手要抱,“我做好了!你瞧我呀!你都不瞧我……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他抓緊搖頭把念想從腦內揮去,道,“小少爺喊錯了,我說過幾次了?不能再喊我哥哥了,得叫我青叔才行。”

爭兒眨巴著眼,他這點大孩子還懂個什麽,喃喃應了,又貼著耳朵道:“那我偷偷這麽叫你,不讓旁人聽見。”

喻餘青抱著他信步在宅院裏走,苦笑道:“你怎麽這麽執著……我哪兒像你哥哥了?我跟你爹爹一輩的呀……”

爭兒眨巴著眼睛,道:“可是那天叔公誇我說的對啊,他還說……這是個秘密,冥冥……的秘密。”他還不太會用詞,還覺得疊字放在一塊好好玩,口齒不清地嘻嘻笑起來。

喻餘青變了臉色,猛地警覺起來,環緊他腰身:“誰跟你說的……?哪個叔公?”

小孩兒記不起來,他這些日子見的人太多,許多都對不上卯,只能模模糊糊地比劃,“胖胖的那個叔公,他帶我去見了一個怪人和尚……說要給我壓歲荷包呀,我就去了……”他想了想,從脖子裏掏摸出一塊純金鑲玉、模樣奇巧的長命鎖,“他給了我這個!”

喻餘青拿起那鎖細看,不由得渾身劇震:這與尋常長命鎖的元寶如意狀不同,穿鏤雕花,鎖芯花鏤當中是雙魚戲水,魚目都是玉珠雕成。他翻過鎖背,尋常的長命鎖一般都刻有“長命富貴”之類的吉祥詞,但這鎖後刻的卻是“懷玉金鱗”四個字。不曉得的人大約只會覺得這鎖造的別出心裁,可他對這長命鎖自然再熟悉不過,因為自己小時,也曾有過一模一樣的。

爭兒在他懷裏扭動起來,央道:“我不要你抱了……你捏得我好痛……”喻餘青卻不放手,厲聲道:“到底是誰給你的,和尚是誰?!你帶我去找他!”爭兒從來都喜歡他,覺得他極其厲害,更兼對自己好得千依百順,不似父母般嚴厲,卻又不像家裏下人那樣畢恭畢敬。如今見他渾身氣息陡變,仿佛變了個人一般,怔了半晌,哇地一聲嚇得涕泗橫流,哭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欺負我,”他抽噎道,“我要告訴大娘,你欺負我!”他蹬著短腿,掉頭跑走了。

一個人聲從旁側陡然傳來:“是我。”

喻餘青猛地擡頭,先映入眼簾的是那人肥胖得對習武人來說已然不正常的體態,眼下春寒料峭,他卻只著一件單衫,手裏攥著個帕兒,臉色絳成豬肝色,顯然是內火旺熾,脈象紊亂之故。這人喻餘青倒是認得的,只是他三天兩頭托病,也沒見過幾次。他便是廬陵王家如今的家主王鏗,現在想來,隱約五年前他們該就在薄家見過,只是喻餘青卻全無印象了;他對那段九死一生般渾噩的日子,也從來不願多做回憶。

王鏗冷冷瞧他,他的眼神像是某種黏稠的毒液,有令人作嘔的欲望從裏頭流出來。“……別為難孩子嘛,”他仿佛笑了一下,兩頰贅肉抖動,“你想知道,就跟我來吧。”

喻餘青也不懼他,跟著一路穿過大院,來到王鏗暫居的內苑。這些日子以來,莊園裏這一處他們從沒來過,因為王鏗似乎打定主意要跟他們死扛到底,不讓他們過來探視,更別提助他運功調息,旁人勸也沒用。只有年節的時候,冷冰冰地出來見了禮,也算是走了過場;大家倒也能體諒,畢竟來了個毛都沒長全的後生,不說兩家先前有仇,如今這一來就奪了他族主的權,是誰也有點血性;沒有當場撕破臉,已經是看在凰姑的份上,給了面子了。

喻餘青跟著他走入內邸,冷聲道:“你為什麽要給他長命鎖?”

王鏗道:“怎麽,長輩給晚輩長命鎖,不是天經地義麽?”

喻餘青低聲喝道:“別跟我掰扯!那長命鎖是怎麽回事,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王鏗道:“其實也不是我給的。喻宗主稍安勿躁,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他說到此處,忍不住嘿嘿笑起來,“等會兒你怕是謝我還來不及呢。”

王鏗帶著他七拐八繞,來到後院一間極為隱蔽的內室,確認了暗號後推開門去,屋裏香煙繚繞,幾乎連空氣都變作灰白,幾乎不可視物;待煙霧略略散去,只見這房間四下墻壁上、桌上、床頭……到處都供滿了大小不一的各類神佛,反倒襯出一股生生的詭異出來。在中央的蒲團蜷坐著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喻餘青瞧見他的一瞬,仿佛被施了定身咒那般僵立不動,嘴唇翕張數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兩行眼淚阻不住地滑下;那人也見了他,驚得站起時踉蹌了一步,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似喜似悲,眼裏淚光閃爍,伸手想碰又不敢碰他,“……餘青……”

那熟悉的喚聲像勾起了無數的過往循聲疊至,他聽見自己喉嚨裏曳出一聲:“……爹……”話猶未落,兩人便忍不住撲抱在一起,肚裏明明有無數問題、無數疑惑、但此時卻全不能出口,一陣陣被思親的狂喜淹沒了:“爹——你還活著……你還活著!……你這些年……你為什麽……為什麽……”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為什麽不去尋爭兒?你為什麽不來尋我……?我讓人遍尋你也沒有任何消息,可你為什麽……為什麽會在這?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盤旋,匯成尖銳的利劍;他漸漸冷靜下來,覺得似有一顆秤砣跌進了心裏,察覺到環抱他的臂膊不住顫抖,懷抱冰冷,兩人在時隔許久後大量彼此時,父親居然不敢直視他的眼神;他的雙手碰到臉上的半邊面具時,也並沒有多麽驚訝,只是說道:“是爹爹對不起你……苦了你了……”

他反手握住那雙手腕,攥在身前,突然篤聲道:“爹,跟我走。你別在這裏呆著……我們去家主人跟前,我侍奉你,你有什麽難處,我們慢慢去說……”喻惟改掙脫他手,臉上一閃而過驚恐神色:“不成!你不知道……我不能去!……我東躲西藏到今天了,就只是想要再看看你,還有你弟弟……”

在門口佇立的王鏗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似乎對眼前這一出戲相當滿意。

喻餘青渾身冷了半截,只覺得牙關格格打顫,“……爹,那你就告訴我,”他慢慢掃過這房間裏多到駭人的各路神佛或慈或獰的臉面,咬牙道,“……告訴我,當年……的慘事,跟你沒有關系……?對吧……?……”他猛地在供桌上一拍,只聽喀剌剌一聲,桌臺倒伏,上頭兩三尊觀音與地藏像摔了粉碎,“對吧!?你說話啊?!”

喻惟改急忙不住朝碎像跪拜,像是怕極了那佛像會暴起傷人;卻不敢正面對著自己兒子,良久支吾道:“……你聽我說……餘青,……這是有苦衷的,你一向最聽爹爹的話……你得原諒我……你能原諒我吧?啊?你是站在爹爹這邊的,對吧?”

“你…………爹,你是家裏的武館教頭啊……你是家老爺的義弟啊……從大少爺到三少爺都也算是你的門生……你……我……王家有什麽對不起我們的地方嗎?……我從小和三哥一起長大,吃穿用度都沒有什麽分別……就算不說主仆恩情……難道這幾十年的日日夜夜都可以一筆勾銷嗎?!”

“——我說了我也是有苦衷的!!!!”喻惟改忍無可忍地暴喝道,“王家對你有恩情,難道我對你沒有嗎?!你怎麽和父親說話的!我難道……我難道是心甘情願的?我怎麽會知道……我怎麽會知道最後會變成那樣?!五年了,我難道過得是舒坦日子嗎?!我有氣不能喘,有家不能回,有親戚也不能投靠,有兒子卻認別人做父親……成日裏東躲西藏,你知道我的滋味嗎?!”

喻餘青仰起頭,“爹,除了三哥以外,家裏百來號人全死了……唯獨我和爭兒沒事,恐怕也不是巧合?”

“我是為了你們……都是為了你們啊,餘青,我沒料到後來會這樣,我真的沒有料到……不該呀,不至於如此的……我也很後悔,我誠心悔過了,我請了這麽多尊神佛來度他們……”他仿佛陷入回憶,“你知道嗎,以你的本領,早能在十二家裏尋個名師,或者也早該來登樓了,他們王家的都是不成器的東西……可偏偏他們是主,你是仆,而且老爺始終不松口讓你來參會登樓……我不能看你一輩子在王家廢了呀!!……我兒子……是能做當世豪俠的人物,可偏偏……”他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來,“偏偏毀在了他們手裏……”

喻餘青屏住呼吸,撇開自個翻騰絞痛的心肺,猛地跪下,“求你了,爹,跟我走吧,這事得終究得了結……我們去家主跟前,有多少罪罰,我一力替您承擔就是……否則兒子拿什麽臉去見三哥,去見死在那一場劫難中的無辜親眷?”

喻惟改氣得渾身顫抖,瞪目:“你還知道臉面?你哪還有臉?!你要我去和王樵低頭,你不如現在就一劍刺死我給那些冤魂償命還來得快些!明明死了那麽多人,……憑什麽死的不是他呢?!”

喻餘青不敢置信:“爹……你糊塗了……”

“我沒糊塗!我生得是頂天立地的男兒,不是送去給人做孌童面首的!”

喻餘青動憚不得,好像一雙膝蓋有千斤重,再也站不起來;渾身觳觫不已,只覺得氣息倒轉,雙目赤紅,連一句完整的話也再出不了口。“……我沒有……我們是…………我們是………………”他無話可述說,我們是什麽呢?他最終低聲道,“我都是自願的……是我誘惑他……不關他的事。”

“孽障!!!不知羞恥!!!!”喻惟改怒斥道,痛心疾首,提起一巴掌,重重打在喻餘青臉上。那半爿尚且完好打得臉龐登時腫得老高,另半邊的面具也飛了出去,盤根錯節的臉上因為火氣上沖內息不穩而蠱根蠢蠢欲動,形容可怖;沒防備間這副景象撞入眼簾,駭得他跌坐在一旁,險險一口氣提不上來;喻餘青急忙扶住,將他扶到床上坐了,替他順著胸口背心;眼淚像斷線珠子止不住地往下砸,自己卻覺得心中一片空茫,也不知道是在為什麽落淚。

好像這一通壓抑許久的火氣也耗費了他積攢下來的大半氣力,“……你走吧,我權當沒你這個兒子,”喻惟改喘過氣來,推開他手,兩眼黏滯,慢慢地說,“我要我的爭兒……你讓你主子發發慈悲吧……我不能兩個兒子都折在他手裏……那是我的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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