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執子烹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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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四周昏沈搖動,墻壁像山一般撲面砸來,可落在身上時只有頭痛欲裂。喉嚨裏倒是暖的,嘴裏滿是腥銹鐵甜的滋味,喻餘青艱難側過一隙,勉強能看見桌上的燭臺熄了,蠟油燒得塗了桌子;他擡不起手,只動一動腦袋,先察覺了一絲被扯痛的細疼,低頭看時,他朝思暮想的人便近在咫尺:王樵趴在床前睡著了,面色蒼白,手裏還攥著他一縷頭發;那手腕上包了麻布紮起,血痕仍從裏頭沁出來。

人身諸元,血中陽氣最旺。更何況是修至陽純道的武當;為了救他性命,王樵割破手腕,餵了他一夜的熱血。

喻餘青不知哪裏來的一股氣力,迫著自己直起身子,“……薛三,……”他喊起來,聲音如同一把破磬,啞得像磨著刀石,“——薛三!”他兩腳一挨地,整個人從床上滾了下去,這下才把王樵驚醒,跳起來去扶他:“薛老三街上去了,說買些藥來,你……”王樵伸手要去抱他起來,“你要什麽,我幫你。要不要喝水,哪兒還難受?”

哪兒都難受,身子像半截浮在天上,半截埋在地裏,一頭在冰水裏燒,一頭在油鍋裏烤。但他不能說,使勁推開王樵,自己踉蹌著朝門外去,“我沒事……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王樵慌得擋在門前,自己也失血過多,更兼跛腳,差點一個趔趄,“別胡鬧了,你連三哥的話都不聽了?快去躺好。”他手臂攔在面前,喻餘青狠心推開,去夠倚在門旁的長劍;王樵氣血虧虛,手臂上滿是傷口渾使不上力,被他一推之下,站立不穩便要摔倒,喻餘青急忙伸手要拉,他自己現在哪裏是能扶得了旁人的主,手上使不上力氣,反而被帶得一跤摔倒,和王樵一並滾在地上,一時間兩人居然都掙紮不起來。

王樵失笑道:“好好地床上不睡,卻要睡地上。你知道你險些緩不過來?別鬧了,好好休養幾日,之後再說——”

“養不好的。”喻餘青道,“我自己的毛病,他們都能查得出來,我還不知道嗎?”他看著地上落下幹涸的點滴血跡,仿佛渾身都被擰到了一起,“你能有多少血,又能供我喝幾日?我不能……我不能再……”他臉上如今那縱橫斑駁的根壑因為熱血入腹而消減了一些,透出蒼白至極的皮膚本色。王樵許久沒有見到他原本的模樣,一時只顧著怔怔地看那副憔悴容顏,看他伸手支撐起身子,急道:“我血多著呢,這一點算不上什麽。再說,這總能想到辦法的……你現在這副樣子,又能幹什麽?”

“還有十六個人。”他說,眼裏像閃過一絲暗火,“牽扯當年的案子裏的主從犯,還有十六個人……”

“喻餘青!”王樵急了,全須全尾地喊他,“你已經殺了二十多個人了,已經夠了!你現在根本在折磨自己,往這上頭送死……都是過去的事了,你放他們一條生路,也放自己一條生路,”他瞧著他臉色,忍不住放軟了口氣,“好嗎?”

喻餘青臉色蒼白地看著他,翕動嘴唇,輕聲道:“王樵。……這事是可以讓它過去的嗎?這件事,在你那裏,是可以‘過去’的嗎?”

他聽不到回答,卻也浮起一絲自嘲的笑,“我知道,你心善,心又寬,拿得起也放得下。可這是可以放下的事嗎?好,你不想管,你兩眼一閉便可以清風明月,萬古長存,人生芻狗,本無區別;我不行。那沒得臟了少爺的手;本來就是我該做的。”

“那你殺了這十六個人,這事就可以過去了嗎?”王樵反問,“他們的子孫後代、愛侶朋親,難道不會來殺你報仇?這生死局一輪輪地對賭到了現在,誰贏了?誰輸了?我們跟棋盤上的劫子一樣,一輪輪地打劫下去,哪裏有個盡頭?”

喻餘青被他吼得頭皮發麻,也惱起來性子:“我發下那帖子來,就是要讓他們來找我報仇!!難道我這副身子還活得到那時麽?我死了,他們的仇不也就報了?這一切就當真了結了,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難道你要讓爭兒守著那些牌位過一輩子?!”

“——住口!”

二人相伴十餘年,喻餘青從未見過王樵當真發火的樣子。如今可算見著了,他心裏卻突然有些莫名的高興和爽快。他趁王樵還堵一口氣在胸膛裏緩不過來,反而放慢了說道:

“你救了那十六個人,這事就可以過去了嗎?接下來道爺要怎麽辦,把這些人全都教化得改邪歸正,和你一樣做大善人,看破紅塵,放下一切出家去?”

王樵定定看他:“我要是真放下了一切,現在還會在這兒麽?”

喻餘青撇開眼睛,自顧自把話說完:“我知道,你要以德報怨,要救天下蒼生。那你幹什麽救我?劍在那兒,刀在那兒,你殺了我,便什麽都了結了,興許還能斬妖除魔,修成正果。”

王樵氣得不打一處來。“我要什麽正果?我出家難道是奔著得道修仙去的嗎?你平常什麽都聰明得跟什麽似的,為什麽到這兒便就是不懂?!”

喻餘青當然懂,可他越是懂,越是知道自己害了三哥一生,一口濁氣梗在喉頭,難上難下,突然對他直挺挺跪了下來:“我這一生欠你、欠王家太多……只待大仇得報,我也不枉硬攤過這幾年。少爺的恩情,……只有來生再報了。”

王樵卻似乎再忍不住,將肚裏的話全都豆子般倒出來:“你起來!!那些仇家是你殺的還是我殺的,有什麽區別?旁人會猜不到麽、我會猜不到麽?你死了,丟下我……我怎麽辦?我是不是要去給你報仇?然後爭兒將來再找殺了我的人報仇?……我們這樣的人,就一輩子被圈在裏頭,只有離家和出家,難道就永遠也沒法回家了嗎?”

喻餘青被他一頓搶白,默然無語,他當然也曾想過,但那如今的高門大院裏自然有家,可卻不是他可以立足的地方了。三哥有妻子,有女婢,有孩子,他自然有可以回去的地方。而他呢?他才不管王樵讓他起來,昴一股勁兒狠狠磕頭下去,站起來用劍強撐著身子,剛走到門口卻擡不起腳來,被王樵從身後一把抱住。他火熱身子緊貼上來,這渾身骨頭便似化了水一般往下直墜,身子熬得又是痛楚,又仿佛萬千蟻噬,沒防備被他一把撈過膝彎,直接抱起摜回床上,從旁邊取了繩索,將他雙手雙腳全綁住了;驚得睜大眼睛,聽王樵毫無風情說道:“懶得跟你說道理了……我看你往哪裏再跑?”

這屋子是薛三從一戶農家獵戶賃來,墻上掛的繩索是捕獵時的用具,老長一截這時候纏得結結實實還剩下一段,王樵便纏在自己手腕上,和他捆做一處;見他臉上又洇了一層細汗,只道他這一番折騰又疼得厲害,當下拔過匕首,換一只腕子便要再劃開;喻餘青恨他不講道理,又蠢又笨,偏生自己既騰不出手腳,身上更沒什麽力氣,只得滾身一掙,兩人手腕被繩子纏做兩端,這一下便將王樵猛地拽滾在床上,那握刀的腕子在床沿上一磕,刀子便落了地;兩人抱滾做一起,長出來的獵繩繞著彼此箍了兩道。王樵惱道:“這點血算什麽?!只要你能好些,你就算吃我的肉也——”他突然出不得聲了,兩人被箍做一處,一霎時望進對方眼底。

恰才什麽爭吵、什麽慪氣,什麽驚天動地的大道理全被拋去九霄雲外,嘴被兩爿尚且覆著鹹澀薄汗和血腥氣息的薄唇堵了透徹,想念已久的滋味倏然抵上齒關,輕一觸便如點水蜻蜓,擾開一片波瀾;跟著不知是誰先張口咬去,纏綿攪動牽唾連心,只恨不能將彼此吞吃入腹。

一吻畢時,竟誰都沒敢閉眼。

兩人只定定看著,他們一生沒吵過這麽重的架,卻也沒有過如此凝望的時光;當你看見他眼底藏不住的東西時,什麽言語也不必再說了,他們就這樣看著,再說不出話,只得又吻了一次,好像唇舌抵過去千言萬語,隨著翻覆交纏在爭執不休,糅著多少難以言說的思念痛徹、肺腑連心,一並兒咽入肚裏。

喻餘青輕聲道:“你給我解開。”王樵才像被燙著了似的陡然跳起,忙忙扯松那繩子,剛剛還不覺得有什麽,可此刻臉上燒得透徹,好像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壞事,卻又不明所以。喻餘青勉強坐起身子,道:“三哥。有件事情,我想直說了罷。”他說著,頓了頓,下決心般一件件褪下衣衫,露出底下斑駁縱橫的皮膚出來。王樵其實先前見過他裸著身子的模樣,但總怕他凍著,又怕自己動心,總急忙是匆匆替他攏上,這一下看他坦蕩蕩脫下了,也才算終於看清了:胸口那塊被蠱占據了幾乎半邊身子,像朝著心上轟了一炮似的,密密麻麻,如今根莖縮去了,剩下的都是蛛網似的瘢痕。但那些尚且完好的皮膚上,竟然也一道道傷疤血痕,卻是用刀刃劃的,開在他過分白皙的皮膚上,像雪裏斑駁的臘梅。

王樵的視線掃過的地方,皮膚上過電般地痛,好像有什麽在血液裏歡跳著,叫囂著催動外頭一層層地起栗。喻餘青強抑著顫抖呼吸,道:“三哥,我要是能忘了你,就不用受這分罪了。但我忘不了,我也快受不住了。你在我這麽近的地方,總是說那樣的話,讓我怎麽忘?我不是沒有心氣的人,我也想要哪怕掙紮著也要活下去,但你看到了,梅夫人還有其他那些蠱母……都是我殺的,因為這東西要靠吃人活著……你今日給我喝了陽氣重的熱血救我,明日呢?我把你身上的血喝幹了,你變作和梅夫人一樣的一具幹屍,接下來我又喝誰的血去?那時候我活是活下來了,但還算是個人嗎?還是真的只是一頭妖怪,人人殺得?三哥,我知道我現在半人半鬼,但我想死得像個人。我每籲一口氣,每做一個決定,都在和那東西爭,我即使手刃仇家,那也是我殺的,不能變成它殺的……它要吃,就吃空我這一個好了,我死了,它也會死在我這副身體裏……”他緩了一緩,道,“我不想再輸給它。我不能給它可乘之機讓他鉆進我腦袋裏,霸占我最貴重的東西…………我到死都要記著你,記著所有這一切,記著我們小時候並排兒躺著看雲,也記著你今天怎麽親的我。”

他還想說什麽,卻被王樵一把抱緊在懷,聽他滾燙心跳,蔔蔔汩汩,像在打一場大仗。

“既然如此,我也有件事情要直說。”他的少爺貼著他的耳郭,呼吸滾燙,說的是再平凡不過、可在平年裏寧願遠遠遙望卻始終沒能出口的句子:

“我從十六歲上便慕你愛你,心裏從來都只有你一個人。”

喻餘青僵得像一塊石頭,半晌也動彈不得;王樵扳著他肩來看,見人把下頜咬得發白,逼著淚水不落下來,忍不住伸出拇指摩挲他唇瓣,微微撬開一些,自個貼上去把唇熨軟了,舌尖再遞過去纏綿。他牙關一失守,眼淚便潰堤般地落下來,王樵吻著便嘗了一嘴的澀鹹。

“怎麽又哭了?”王樵全然弄不明白,“我知道你也歡喜我才說的。我本打算一輩子爛在肚子裏了……”

“你就該爛在肚子裏!……這是隨便瞎說得的嗎?……”喻餘青噎聲道,“……你是有妻室的人了……”

“……我是出家人。……你不會到了這個時候,還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出家罷?”

“你有家的!!你有地方可以回!家裏有人等著你……王樵,現在家裏只有你一個血脈了……我求你回去……否則我……我閉了眼以後,拿什麽臉面去見老爺……你讓我……你讓我怎麽做人呢……?……”

王樵定定看他,“阿青,做人是要緊著活著的時候做的。對我來說,沒有你的地方,不算真正的家。我到哪兒,都是往外頭出去的。”

“……荒唐透頂!你頭頂那些真君顯聖,莫不得拿五雷劈你……”

“我想過更荒唐的事呢。”王樵慢慢地說,“我在宗祠裏跪了三日,告訴他們,我不會再帶別的人來拜他們了;我認定了一個人,這輩子非他不可。我知道這不可能成,……更況且,那人是個擲果盈車的主兒,他喜歡的人,能從東街排到西街;他私下裏收的信,堆得床下頭都是一股脂粉香氣。我做不到看他和旁的人好,也不想壞了他這輩子的快活。我最喜歡看他笑了,雖然他總是為我哭,可我最喜歡看他笑起來的樣子……”他替喻餘青拭去眼角淚痕,可自個眼中卻忍不住酸楚難當,徂得發紅,“我沒法給他三書六禮,海誓山盟,也至少想守他一世笑容,到老白頭。我本來想得好:我這輩子反正沒什麽心氣,也沒什麽想頭……只要他好好活著,我便喝山飲海,也就知足了。”

喻餘青被他抱緊得氣也快要喘不上來,舌苔上苦得反胃,咽下去了再起來,像反覆地生一場重病。“……三哥,我是你的下人……你無論要我什麽,我也要給你的……你何必折磨自己……你可以早些……你為什麽不早些說呢!天底下也沒有你這樣的傻子……現在我還有什麽呢?我還給得了你什麽呢?”

“我要的東西,天給不了,只有你給得了。你怕是已經記不得了,那年我們第一次見,你剛剛會走路呢,話都說不利索,你爹爹就牽著你過來,我那時候也不過是上房揭瓦的孩子,你爹爹便按著你給我磕頭,要你認我做主子。這一輩子,除了今天,我們從未當真吵過架,紅過臉,我知道是因為你讓著我呢。我不想你連心也讓給我了,……那你就不是我喜歡的那個人了。”

他捧住喻餘青的雙肩,不容置疑地把他按坐在床沿上;自己退後兩步,突然跪了下去。

“你當年磕我的頭,我都磕還給你。我不要你做我的下人……我要你做我的……”他嘴唇顫抖,居然說不下去一個字;喻餘青掙紮著站起來,雙腿支撐不住身子,撲通一聲也陪跪在他面前,“三哥!!你——”他話還未說完,王樵已經重重磕身下去,喻餘青受不起他這禮,只能趕緊也磕還回去;額頭叩在板石的泥地上,周圍是一間破落的屋子,屋頂的茅草在北風中輕微發出瑟瑟的響動,那一叩聲響像是不小心漏出的心跳。

誰都沒先起來,在頭腦的甕然中碰著對方按在地上的手,攥緊了才把臉擡起來,目光微微一觸,卻突然覺得此情此景裏驀然湧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心境,為什麽要天地作準、世人作媒?那凡間的規矩、釘死的教條、世人的眼光、紙上的禮法,全都不堪一哂,又有什麽好去在意?這世上若有一個人這樣愛你,那萬丈紅塵,也不過如過眼雲煙,那朝朝暮暮,也不過是蠅頭蝸角;那些但凡能宣諸於口的,都是說得盡的,都浮在上頭,一吹便散了。

他們緩緩地直了身子,一直握著雙手,直到再跪下去,又交拜了一次;淚水是搖曳珠花,瘢痕是描金繡鳳,那灰白的道袍做了喜服。

“我也要你做我的。”

喻餘青低聲說,他笑起來,擡手拭去王樵眼角的淚痕,“三哥,我好快活。”

王樵也噎一聲笑了出來。“再拜一次。”他說,“不拜天地,我只拜你。”

他們皺著臉攥緊彼此的滾燙又顫抖的雙手,再深深叩首下去。

有那麽一種本領,它是世間最強韌的力量,也是最溫柔的枷鎖,它搶也搶不走,學也學不來,那全憑一心的領悟,一力的追求,那要人舍得拋下自我,又再從彼此裏尋回自我;它寫不成秘笈、道不盡招數,它本是無字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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