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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山色雨餘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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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風平撫,山籟寂人。叢林拱立之巔矗著一座平石,擱在天地之間,沒有一棵巨松樹頂能越過它去。有個年輕道人打坐在石上,五心向天,眉疏目朗,只見四下雲霧繚繞,圍身而起,罩得他身形似真似幻,氣息若有若無,仿佛已於天地頑石盡皆融為一體。

兩個小道童擡著一柄軟轎沿著陡峭山路穿林而來,林間的白霧陡然便降得滿林都是,眼前一丈遠處便盡是灰白的霧色,籠得整個松林影影憧憧,遠端的松枝狷怪陸離,嚇得兩個小童啊了一聲,駐足不前。轎上的老道須發皆白,敝袍襤褸,但精神矍鑠,微微笑道:“沒什麽好怕的,有人心不定罷了。”雙掌一拍,長聲喚道:“樵兒!下來!”

只一聲響,周圍白霧流動如海,盡往高崗上聚去,一瞬間天朗氣清,陽光從松枝縫裏剪下五彩顏色,再切做萬千縷細絲落地。那白霧在山頭一繞,仿佛聚氣凝成人形,那青年道人長目一睜,眼中光華內斂,瑩然如玉,在如此耀然陽光下盡看得分明。他雙臂一攏,裹住殘霧,口唇翕張,一口長氣如吸虹入腹,竟仿佛將所有霧氣吞得幹幹凈凈,這才收勢。兩個小童看得眼睛發直,都歡然叫道:“樵師叔,恭喜神功又進啦!”那老道卻搖頭笑道:“不行!不行!沒半點樣子。樵兒,你自覺練得如何了?”

王樵心底實怕這嚴師,自知瞞不過他,神色尷尬地敷衍笑道:“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差多少?”

“就是馬馬虎虎嘛。”他忝著個笑臉,一手握住放在身前的拂塵手柄,一面緩緩站起身來。一個小童急忙道:“哎,師叔,我來扶你。”

王樵搖手道:“不用!”手中拂塵一撣,纏起一絲驚風,托著身子仿佛騰雲駕霧,冉冉而下,從那數丈高的巨石上衣袂飄搖,緩緩落地。兩個小童盡皆大喜拍手,王樵卻知道這等伎倆在卑明真人面前走不過去,頭一低垂眉順眼地做個孝順模樣:“師父,我來背你吧。”

卑明真人擺手道:“我有微如、微和擡我,要你背作甚?”

“微如、微和還在長身子呢,別壓壞了個頭。”王樵道,“您正巧考驗考驗我本領如何了。”一伸手要托住祖師爺腋下,負在背上,老道微微一笑,手掌一翻,二指鐵圈也似地箍他手腕。王樵卻往前一送,雙指點他手腕內側內關穴。卑明撤圈化掌,反手捺他胸前。王樵就勢一推,卻用上了雲手的暗勁,兩人一老一少,居然一霎眼間在手掌上拆了十數招,兩個小童知道這是極為精妙的功夫,都看得目不轉睛。卑明道:“用‘蓄空勁’,我試試你學得怎樣了。”王樵苦笑道:“這個真不行。”但說是這樣說,手法一變,太極綿轉不絕的柔勁便變成了蓄空勁裏那種若有若無、似真似幻的虛勁,從第一式起,老老實實至第十二式拆招。但轉到第十一式“淺深聚散”時,卻陡然一頓,那虛氣一實,第十二招便使不出來。卑明嘆了一聲,中宮直進,往他胸口舊傷處一點,道:“癡兒!”王樵撓了撓頭,還是背起卑明就走。微如、微和在後面連聲喚道:“師叔,還是我們來擡太師父吧,你腳上不好……”王樵笑道:“沒事,師父考教我功夫來著。”長氣一籲,縱身輕點,恍如馮虛禦風;能借力處,拂塵微卷瓊枝,送人前行。幾乎足不沾地、渾不著力,飄飄然如借鵬翼飛舉。

卑明嘆道:“我傳你心法,是願你勘開三界,那時憑你身負的絕學,自在如意,非尋常可比。你不能不忘,又不能全忘,半半拉拉,不上不下,馬馬虎虎,哪裏是習武求道之人的心態?”王樵自哂道:“弟子俗人一個,又蠢又笨,師父教的好沒道理,想破腦袋也不成。”

“你還敢怪起為師的來了?”

“不敢不敢。您可是我唯一的師父,前邊十幾任師父都給我氣跑了。”

卑明微微一笑。“還不是我這雙腿跑不得麽?”王樵便喉嚨裏一磕絆,苦惱嘆息:“您老哎,折煞我了。”

卑明望著遠方山巒,雨後霧氣將他們照成枯瘦的山水墨色。他道:“你也莫怪為師嚴苛,按尋常來說,你的進展已經大異殊常了。但你要知道……時間不等人,仇家也不等人,救人如救火……已經過去幾年啦?”

王樵道:“快要五年了。”

卑明以手加額,道:“五年了!對啦,我今日來尋你,便是為了這件事。北派的廖盟主給你寄了一封信來。”

王樵一怔,苦笑道:“開什麽玩笑?我一個小小道人,勞動廖盟主大駕,給我寫什麽信了?定是寫給師父您的。”

卑明道:“我這雙腿不頂用了,他是不會寫給我的。這信是寫給你的,你明不明白用意?”

卑明真人這一雙腿,是當年為王樵驅散蠱毒、打通踵關時,因為其中毒日深且極重,連蟾聖當初也束手無策,好在這位大宗師不惜傾盡修為替他化解,居然為緩解癥狀,將毒素中一部分轉到了自己身上,再慢慢逼出。雙腿雖然不至於殘廢,但難以使力,陰雨之際,酸痛幾乎無法攀登階梯。王樵自己足踝也落下病根,行走時有些跛腳,但相比卑明所受的無端苦楚卻要好得多了。他感念師父恩德,但座下弟子卻往往記恨他害得師父如此,初來武當的日子過得尤為清苦。卑明倒是不以為意,常道:“我又不是蟾聖,已經到了這個年紀,也活不了多久,我們練這一身功夫,所為何來?若是能救一兩個有才能的小輩把我這份領悟傳下去,也不枉我這一世的修行了。”

此時卑明真人拿出信來,交給王樵。王樵見那封皮上確寫著自己名字,哂道:“他們是在告訴我,可一直盯著我呢,沒舍得忘了。”卑明道:“你在山上,我能保你平安,但是你若下山,我還是擔心……你還沒參破最要緊的關口,修得大成,但他們卻不願意等了。”

王樵奇道:“他們?還有誰?”

卑明真人嘆了口氣,又拿出一封信。“這一封,是十二家的信。五年一度,你怕是忘了……又是‘十二登樓’,你現在是金陵王的家主了……樓雖然不在了,但那三樣中的兩樣,可不是都在你這裏麽?你不去就山,怕是山要來就你了。”

王樵看了一眼信箋,苦笑道:“他們也真了解我……讓沈伯母給我寫信,我還能拒絕得了麽?”

卑明看著他收起兩封信,道:“你不現在讀嗎?”

“大約想得到是寫的什麽,煩心,我得想想。哎,師父,天大地大不若肚皮大,我們還是先去吃了飯再說。”

卑明定定看他,最後道:“這兒還有一封信。”

這下倒是出乎意料之外了,王樵看出師父神情裏有一絲懊喪,好像就在決定要不要隱瞞,但他天性光明磊落,不擅作偽,但卻也並不取出書信,只道:“樵兒,鳳文的第三層,你練到什麽境地了?”

王樵最怕師父考問功夫,立刻顧左右而言他,道:“哎呀,這個,您,剛才不是看見了嗎?”

卑明真人面上一板,“誰跟你頑笑?”

王樵立刻認慫,垂眉耷眼地道:“師父,太難了,我做不到。”

卑明道:“你不是做不到,你就是做得半截裏頭,有的能,有的不能。”他搖一搖頭,將那信取了出來,交在他手裏,“這就是你不能的那一半。也不知道是福是禍……”

王樵低頭去看信封上的字;觸及眼簾便整個人頓在那裏,渾身過了電似的猛然一悚,是不敢相信。

那極為熟悉的筆跡……

“可惜的是,這封信不是寫給你的。這是一份‘江湖帖’,南派新任教宗喻餘青這一次出關後,下了一份‘格殺令’。”卑明嘆道,“你還是看看吧,你會對這些名字很熟悉。”

微如、微和擡著空轎子趕下山道時,就看見王樵捏著薄薄的紙張,坐在道旁怔怔發呆。倆小童笑嘻嘻地趕上去道:“怎麽啦,師叔,又被太師父罵了?”王樵伸了伸懶腰,憊著身子訕訕道:“可不是嗎?總也沒些長進,難怪他老人家生氣。”

“師叔你怎麽可能還算沒有長進呀——”微如吃驚道,“除了底小字輩的,您是上山時間最短,進境最大的了。”他偷偷壓低聲音,“我看好些個入門幾十年的師叔師伯,沒幾個抵得上你!”

王樵搖了搖頭。“那不一樣。師兄師侄們修的都是性命,那是實打實的本領。我這本事來路根源和你們不一樣,它不是自己的,都是借來的。至於真正該修的‘性’……完全不行啊。”

微和、微如都知道王樵所學和他們不同,倒更像是帶藝從師,觀中他只學道經,武學則由卑明另授。卑明真人以當世大宗師身份,親授一個半道出家的跛子,據說身上還沒有絲毫內外功根底,這何止驚世駭俗,更是令人嫉妒如狂了。王樵在山上五年,日子過得可不算太平。好在他為人實在沖和懶散,便有人欺負上頭了都懶得欺負回去,並且一覺睡醒便連昨日裏欺負他的是誰都忘了,當真是‘難掛心頭片霭雲’,是個極其適合修道的性子,久而久之,與他交好的小輩倒也多了起來。當然,私下裏傳聞卑明真人將從未授人的絕學都盡皆傳他,想讓他繼承衣缽的說法,也從未斷絕過。

他雖然入門極晚,但是由於是卑明親傳的關門弟子,所以輩分反而極高。但王樵也自然從沒在這上面拿腔作調,有看不慣眼的分派他去和第三、第四輩的小輩一起擔水挑柴、灑掃街道,他也照做不誤,從沒一句怨言。有時小輩們替他抱怨兩句,他反而說道:“我名字裏便有個樵字嘛,可見打柴是天生該做的事。只是前半生日子過得太順,卻從沒做過漁樵耕牧的事兒,這會兒幹脆補全了。”

因此兩個小兒也不怕他,這會兒都擠在他身邊說話。微和問道:“師叔,太師父到底都考你些什麽,能不能說來我們聽聽?”微如也道:“是啊!是啊!都是什麽奇門妙法,讓你這麽愁眉苦臉學不會?”

王樵想了想,往前一指,道:“你們看那邊的山。”

此時已至秋深,山上大片紅葉黃葉交疊一處,隨著高低變化鋪開山帶,五彩斑斕,煞是好看。

“師父要我把山看掉色兒。”

小孩兒都瞪大了眼睛:“哈?——”“看掉色兒?看成什麽色?”

“黑白的,就像山水畫那樣。再把色看回來。如此三番。”他見倆個小鬼使勁擠眉瞪眼,笑道,“不是用眼睛看。得用這兒。”他戳了戳他們胸口,拍拍破舊的道袍上的土,站起來把信收進懷裏。“替我跟希常師兄說聲,我得走啦。”

“走?去哪兒?”

“下山去——”他拖了長音,腳下慢悠悠地一跛一拐,“試試。”

王爭坐在門檻上睡著了,隱約聽見偏門傳來響動;家裏人似都沒聽見,沒有一個在。爭兒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可以幫家裏做事,跑到門邊墊著腳撥動門閂罅開一條縫兒,見一個老乞婆在外頭,衣衫單薄破敝,在秋風裏瑟瑟發抖,一雙枯手捧著破碗,滿頭敝發亂如蒲草,見開門的是個小少爺,往門裏看了看,似覺得和他說並沒有用,沙啞嗓音問道:“家老爺在麽?”

王爭昂了昂小腦袋,挺起腰板道:“我就是啦!”

那老婦一楞,旋即明白過來,笑道:“小老爺也是老爺。你爹爹在麽?”王爭搖頭道:“我爹爹出家了。我現在就是家老爺!”他也不懂詞兒怎麽用,就胡亂地隨著話說,學大人挺了挺胸脯,“你有什麽事對我說也是一樣的。”

老婦憐愛地看著他,道:“沒有什麽事,只請小老爺賞可憐人一碗飯吃。”

王爭看了看她,笑道:“你等一等!”邁著一雙胖嘟嘟的小腿噠噠往院裏跑,將自己桌上一碗甜粥、一疊柿餅拿下來,又噔噔跑回門前,一股腦交在她手裏。“你都拿去吧!我還有好多呢,”他玉白透雪的臉上一雙圓眼眨了眨,俏皮可愛,“你要是明兒還想吃,明天這個點再來,這時候姆娘們都不在——”

老婦卻不看手裏的吃食,只望著他。“小老爺太懂事了。叫什麽名字?幾歲了?”

小孩兒也不怕生,從盤裏揀起一塊柿餅,“我叫王爭!五歲啦!”

“是‘真假’的真,還是‘至臻’的臻哪?”她輕輕問,“你會寫嗎?”

“爹說我成天吵吵地不安靜,所以是把‘靜’剩一半兒的爭。”小大人有模有樣地說,“大娘說是我拈鬮兒時什麽都想要。我明明沒什麽想要啊,我就想要爹回來。”他奇怪地看著老婦神情,“你是不是餓得難受?你吃呀,可好吃了,”他把餅抵到老婦嘴邊,想了想又學著大人模樣說道,“不必客氣。”

一連三五日,每逢午睡後這片晌功夫,這老婦總會上門討一碗粥喝,小主人既不害怕,亦不吝嗇,倒是頗有江湖豪俠之風,一老一少,頗有趣味。只是這一日他卻愁眉苦臉,道:“婆婆,明日裏你不能來了,來也尋不見我。”那老婦忙問:“怎麽了?我若給小主人添了麻煩,不來就是。”王爭道:“不是。明日大娘要我開始學武了。”老婦想了想,嘆道:“是啦!你這歲數,也該紮根基了。”她見王爭愀然不樂,勸道:“你是武學世家,家裏將來多少擔子要扛,武是一定要學的,莫怕吃苦。”那孩子道:“我若好好學武,也不怕吃苦,爹爹會不會回來?”那老婦也答不上來,半晌道:“既然你明日學武,我今日便帶你出去玩玩,你敢不敢?”這孩兒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也想來在深宅大院裏憋得壞了,跳起來笑得兩眼都看不見了,抱著她脖子叫道:“好啊!我們偷偷地走。”

老婦笑道:“你偷跑出去,大娘不打斷你腿麽?”

王爭吐了吐舌頭:“那不能,明日還得練武呢。再說當真打斷了,也正好可以不練了。”

老婦搖頭笑他:“也真不知小主子像誰。”

他跟著老婦穿堂過巷,只覺得對方走得也並不峻急,可初時還跟得上,後來跑得氣喘籲籲,居然追不上一個佝僂婦人,不由得叫道:“你等一等我,”老婦微微笑道:“你我比賽,誰先到東街的果脯攤兒,誰便請客做東。”王爭也不愧了他這個名兒,爭強好勝,一聽比賽便大喜過望,叫道:“一言為定。”撒腿兒跑起來;可他人小力短,老婦只不緊不慢跟著,居然甩脫不開。那老婦一邊慢悠悠走,一邊教他雙腳落地前輕後黏的技法。見他不明白,便伸手握著他的小腳,帶著他向前邁步輕重緩急。這小子也是極其聰明,一點就透,再走兩步,氣便不喘了,穩穩當當地和老婦並肩而行。老婦再與他隨意閑話,其實不知不覺在說話的長短中教他吐納呼吸換氣之法。從家中到東街三裏地長,兩人走得快步如風,斷然不似一個五歲孩兒的腳步,且絲毫不覺得疲累。快到果脯攤兒時,王爭故意搶上幾步,跳到攤前。城中哪有人不認識王家公子的,都笑逐顏開,只聽他奶聲奶氣道:“掌櫃的,我賒幾個果兒,記在我大娘賬上,成不成?”周圍人都笑起來,一疊聲說:“那有什麽成不成的,小少爺愛吃什麽,自個盡管挑就是。”他們見跟著一個老婦,只當是王家下人仆婦,也不為意。

王爭得了一大包脯兒,又贏了賭賽,蹦蹦跳跳地牽著老婦的手走。拐過一個彎兒,老婦道:“我們去瞧瞧太陽落山。”王爭奇道:“去哪兒瞧?”老婦一指,“上山去看。”王爭大吃一驚,“上山要一整天呢。”老婦微微笑道:“吃了小主人那麽多天的白食,也該出點力氣,帶你去玩好玩的。”說著將孩子往懷裏一托,架住他腋下,整個人一提真氣,縱躍出數丈。王爭仿佛騰雲駕霧一般,看景色從腳底掠去,驚得睜大雙眼,道:“婆婆,你會功夫!好厲害啊!”他腦筋極快,想到什麽便說什麽,“你是不是認識我爹爹?”可婆婆卻不答話。直到上到山頂,將孩子一放,只見城廓正在腳下鋪開,被夕陽染成橘紅的柔色。王爭高興的手舞足蹈,漫山遍野撒丫子跑,陡然撞進一個道人的懷抱裏。

他拎起小崽子,用一種憊懶無奈的口氣叫道:“爭兒——”

孩子哇地一聲便哭出來了;那老婦陡然被哭聲驚起,站起身來趕了兩步,兩人的身影都撞進對方的眼底。

那道人不過三十的年紀,可身骨卻比先前長得開了,眉宇間多了些砥礪憂愁的成色,像把人硬生生地給拉開撐滿,疏得占據天地。一身粗布的袍子,綁腿泥濘,顯然趕了遠路;腳下一雙靸鞋,一邊磨損得厲害些。他走路有些微跛,手裏持一柄拂塵,塵羽通體渾白,可當中卻有一縷青絲,格格不入。那道人瞧著那老婦,神情倒沒有什麽變化,便似瀚海欄桿,照月古井,無浪無波。道:“小兒承蒙照看了。”那老婦不應。王爭不及擦幹眼淚,急忙道:“爹!你回來啦!你別見怪,是我硬央婆婆帶我來玩的。”

王樵將他抱起,道:“我知道,我在城門口見你和他賭賽來著,便一路跟來。”他笑著顛了顛孩子,“好家夥,又沈了不少!”卻聽王爭叫道:“婆婆,你到哪裏去?”他急掙下來,三兩步要趕過去拽住婆婆,可哪裏追得上?急得他道,“爹,你把婆婆嚇跑啦。她不是壞人。”

王樵道:“是啊,我知道他不是壞人。”他拉住王爭的手,“回去吃飯吧,別讓大娘等急了。”可孩子撲在他身上,硬要他抱,淚痕還掛了滿臉,焦急之色也沒褪幹凈,卻又喜上眉梢,“你回來啦!真的回來啦回來啦回來啦!”王樵笑道:“可把你給忙的,一刻都停不下來。”他微微頓足,卻沒轉頭,只向身後人道,“阿青,不回家一起吃飯嗎?我們好久……沒有見了。”

久久沒有聽見回聲。

但他知道他在;在松風當中,落霞影裏。聽見對方澀然呼吸聲響,終究忍不住開口問:“你怎麽認得出是我……?”

“我總認得出你。”他靜靜答道。他想那謁道之中求靜心沈一,萬色應於無色同。他見姹紫嫣紅,百花繚亂,總歸於一山清雨,洗凈鉛華;十裏荷花,三秋桂子,也抵不過那天地一白,洞徹人間。正有如撞潑臺硯,蓋住了斑斕五彩;又仿佛天公戲筆,只留下淡墨殘痕。

但那山水畫中,他總餘下一抹青,於墨黑中,於雪白裏,於闌珊處,於這癡人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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