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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翻似爛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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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山四鬼見他們奔下山去,卻也忌憚這幾人都是當世大家,實力超凡脫俗,因此並不追擊。四鬼身上或多或少均有帶傷,當真交手,各擅勝場,必有死傷。他們現在身後護住的這個人——無論是誰……或者他原先是誰,都已經不再重要了——此人身負蟾聖難覓傳人的絕世武功與嫁蠱神通獨一無二的罕世奇蠱,只要他在四鬼手中,蟾山南派教宗的位置便不會易手,南派也不會分崩離析,能繼續與北派分庭抗禮。

那些人也是聰明人,知道在這裏與他們撕破臉皮,死的便不只是一個沒斤兩的丫頭。最初的目的也達到了,見好就收,是生意人的生意經,禤百齡跟著他們,便是要確保這一點。卑明受故人老友所托,務必要保全王樵,自然不會以身犯險。他們一路風馳電掣奔下山時,雖然沒有前方攔路、沿途追襲,但萬鬼號咷,高低各異,長嘯淺嘬,如泣如訴,有的仿如厲鬼夜哭,有的卻如瘋人狂笑,在萬籟俱寂、四處漆黑的山道上,便仿佛時時有妖魔在一旁窺伺一般,你拼盡全力以為終於甩脫了,它卻如跗骨之蛆,悄無聲息地纏在你肌骨深處。

卑明修道修了七十年,靜功大成,可謂心如止水,不為所動;其他人在這一項上的根骨卻不及他,便被這鬼哭狼嚎擾得熾氣大盛,心煩意亂,忍不住相互斥責謾罵,腳步也逐漸濁重下來。唯有王樵,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精神,變成了一尊泥塑木偶,外界的一切,反而於他便似聞如未聞,見如未見,眼睛是睜著的,耳朵也沒有聾,卻什麽也進不了心裏。卑明知道這除去精神上極大的打擊之外,他內息紛亂,踵息之法不但未成,反而反噬,就如同原本要推開一扇虛掩著的門,卻遭人從外頭猛地關上,反彈之力之大,關上之後驟然降臨的黑暗之深,反而將自己困死。那毒素猛烈,在他周身狂奔亂走,渾身一會熱如火炭,一會又寒如玄冰。在山下溪邊落腳之時,卑明掀開他褲管一看,果然自足底以至腿根,已經全然被毒素染黑,若是救治不及,這一雙腿怕是要廢了。

此時不及趕至市鎮,只得在此處為他先行抑毒。湯光顯拍開沈茹瓏的穴道,嘆道:“王夫人,這裏風景好啊,令愛不能再耽了,你不如選個地方吧。”此時已近炎夏,蚊蟲滋擾,氣溫沃熱,屍身無法久留。

沈茹瓏渾渾噩噩,如遭雷撃,又被一路鬼哭之聲勾得情緒激蕩難抑,雙目赤紅,見王樵坐在一旁,渾如泥塑,自己的女兒卻橫在旁邊,渾身冰冷,大慟之下,怒道:“我女兒是平白替你死的,你償命來!”一劍刺向王樵,劍光閃爍,直對著眼前襲來,劍星在他眸子當中聚成一點,卻渾然不見,動也不動。禤百齡用算盤隔住劍鋒,剛想開口相勸,卻不料她這一劍是虛招,另一只手反手一掌,狠狠打在王樵的臉上。她再想上前時,湯光顯已經架住了她,將她使勁拖開。“不是這麽算的,姑奶奶……他死了丫頭也回不來……”他勸慰的聲音合著婦人陡然歇斯底裏的哭叫,在耳畔變成一陣蒙蒙的甕鳴。

王樵沒有發出一絲呼痛聲,身子晃了晃,臉頰已然腫起老高,他的視野極其狹窄,只能看見眼前靜靜地躺著不動的女子臉上灰撲撲的血跡和塵土,他突然伸出手,攔住一只要擾她清夢的飛蟲,再擋住一只想鉆入她雪白脖頸後的螞蟻。但那哪裏能擋得住呢?它們越來越多,不顧人的傷心眼淚,聲嘶力竭;但王樵看向她臉孔時,見她蒼白的臉色上,猶然帶著一絲甜甜的笑意。

王樵才覺得她生得原來如此嬌俏玲瓏,煞是好看。他不是喻餘青,看女子翻覆都沒什麽差別,倒也不是瞎得不分美醜,只是覺得那些都與他無關,也從不上心去在意。他以前覺得,看一人,入一眼,便已經夠了,哪裏貪得許多?

但現在,這女子如花般逝去的生命像是一根稻草做的枷鎖,一道劃破黑暗的閃電,讓他瞥見自己的卑鄙與淺薄,她是很好看的,他這時候恨自己不會說更多好聽的辭藻,但她活著的時候更美,雙眼靈動,身姿夭矯,仿佛穿過楊柳的燕子。他想起他們在十二樓從絕壁往山頂攀援,她一擰身時回望過來,笑意盈盈,張口喚他道:‘三哥!’

他便陡然能聽見聲音了,從極小處傳來,像是垂死掙紮時的求救;他尋聲望去,瞧見她心口血痕半幹,一只飛蟲黏在裏頭,翅膀被血液黏住,掙紮不起。他伸出指甲,將那小小飛蟲從血裏挑出,輕輕放在旁邊的草葉上頭。清晨的熹光撒在葉片上,草葉便褪去夜衣的赤黑,露出水蔥也似的碧綠顏色,乍看像草端上都白了頭。

王樵勉強站了起來,對沈茹瓏道:“世伯母,王樵這條命,是儀妹救的。您要打要殺,我原沒有一句怨言。但既然儀妹舍命救我,我卻也不能對不住她這一片恩情,再莽莽撞撞被人殺了。”他此時才想明白這樣的道理,自己身上所負的,又何止是這一條性命?

卑明臉上露出釋然,誰也能看出這三個年輕男女之間情絲牽絆,定非殊常,這般重大打擊之下,難能他居然能自己掙了出來。若要看透死生,必先歷經生死。若要看穿情障,先需歷經情劫。頷首道:“你願求生,那再好不過。只是你身上毒質,不能耽擱,坐下吧,我來助你,不然怕日後會落下殘疾。”

王樵卻搖了搖頭,那雙疲憊發紅的眼,眼底仍是一片清澈澄明的湖,一望至底。“多謝大師……但我得先葬了我妹子。”他撿了旁側的樹枝,望了望鬼蟾山矗靜的峰頂,在山麓的一片陽光射到之處掘土。

此時日漸高起,鬼氣散去,沈茹瓏鬢發散亂,滿眼雕敝,望也不望王樵一眼,只替王儀輕輕理好頭發,整好衣衫,拭去臉上血痕,從她懷裏取出絹帕、脂粉梳子等女兒物事,卻還有一片不知是什麽的焦黑木片,以及王謁海的印信、弇洲派的歸星。沈茹瓏此時一顆心幾乎都隨著女兒碎去,原本看得無比之重的東西,到頭來發現其實根本都是過眼雲煙,莫說那令眾人殘殺百年的鳳文不過是一廂情願,就算它當真是什麽秘笈,自己的女兒卻因此喪命,要這秘笈又有什麽用?即便武功練如蟾聖、嫁蠱神通這般稱雄武林,叱咤風雲,還不是落得生不同衾、死不同穴?

她恨忿至極,再也無心念究王謁海留下的這幾樣東西,一揚手,將它們都丟進旁邊的爛泥當中。

待到土坑掘好,王樵便蹣跚走來抱起王儀,腳踏在地上,只覺得至小腿已全沒了知覺。他將王儀抱至坑中放好,連衣服的褶皺也小心替她拉平。這一次,沈茹瓏沒有攔著他,只是跪在旁邊,怔怔看他伸手將黃土推向女兒的衣衫。 王樵不忍將泥土推在她臉上,心道:這裏靠山望水,風景很好。你在這裏能陪著他,他要下山來時,就能看見你了。你替我陪著他罷,因為我已經……不能再見他了。

他在心底把話說完,將最後一隙也輕輕合攏。他轉過身去,轉身時覺得自己就是那只以為自己在不斷前進、結果挖了一輩子發現還在原地的鼴鼠,一哂而下,向卑明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頭。

“師父在上,先前未及見禮,弟子王樵再拜。”

醒木一拍,說書人一雙梨花木爿得得一打,口中唱道:“人間別久不成悲,千載空留一局存。還家常恐難全璧,閱世深疑已爛柯。”

“這詩說的,就是家喻戶曉的爛柯人典故。傳說從前有個樵人上山打柴,見到兩個小童正在那兒下棋,忍不住便駐足觀看,這一看看入了迷,等這一局棋下完,他手裏的斧柄都爛了。下山回家一看,鄉裏已沒有認識的人,家裏的房子也換了別人居住,原來人間已經過了百年。人們都說他誤入了仙境、遇上了仙人:天上一日,人間百年啊。”

他說到這裏,頓得一頓,常來聽書的人都知道,這不過是個引子,要引出下面說的故事,有手頭闊綽的便叫茶上來,也與這老兒一壺。老人謝過了,夾板一打,正要說到正題,突然一個玉雪可愛的孩子從姆娘那兒奔來,嘻嘻笑著站在說書人跟前,問道:“那樵子後來怎樣啦?”

說書人一怔,這觀棋爛柯的故事說到這也就完了,《述異記》裏也沒有後續的記載。他們說書的可不興胡編亂造,便道:“後面沒有啦,他的故事便說完了。”那孩子皺了皺鼻子,一雙春水般的眼睛委屈地眨巴幾下,道:“怎麽能沒有呢?他回了家,家裏誰也不在,不會很傷心嗎?他會不會哭啊?會不會很餓?晚上又住在哪裏?”

有人焦急要聽著老兒說上回未分解完的故事,便道:“誰家的娃娃快領走了!別擋著我們聽書。”

那說書老兒從沒想過這些問題,一時也被問得怔住了,就見姆娘上來將小公子抱走,往說書人的茶盤裏賞了一錠銀子。一位美貌婦人從茶樓後座的雅閣裏迎來,單看穿著打扮也知是一等一的大戶人家少婦,牽了孩子的手,語調平靜無波地道:“他們不曉得,爭兒乖乖地,我便說給你聽。”和孩子一同往樓下走。那叫爭兒的孩子急道:“我乖乖地!都聽大娘的話!今兒的糖餅也不吃啦!”

少婦輕輕一笑,道:“那樵子回了家,家裏人都不在了。他沒有朋友,更沒處可去,便返回山上,去再尋了那幾個仙人,求道登仙去了。”爭兒問道:“那他餓了怎麽辦?”少婦道:“神仙給了他一枚棗核兒,含著便不餓了。”爭兒哇地叫了一聲,顯然十分羨慕,想了想又問:“他什麽人也沒有了,會不會很寂寞?”那少婦道:“要得道成仙,寂寞是一定的,可不能怕寂寞。”爭兒吐了吐舌頭道:“那我不當神仙。”他那小腦瓜裏不知道一會兒要冒出來多少個問題,又道,“那他哭了沒有?”

少婦微微一怔,望著遠處的雲彩,久久才道:“神仙都是今世淚流盡了的人。”她抱起孩子,輕移蓮步,姆娘在後氣喘籲籲卻追趕不上。她對孩子道,“若是人人都像你這般過著富庶無憂、錦衣玉食的日子,誰願意去做神仙哪?”說話間人已如踏梭而行,倏然去遠;茶樓裏不少人還怔怔癡癡,望著她遠去的背影。

先前出聲呵斥那孩子的幾名茶客問道:“這婦人是誰家府上?”“那孩子是什麽來頭呀?”

茶博士笑道:“哎呀,爺幾個,還好今日沒有得罪這位夫人和小少爺。那是咱金陵大戶人家的家眷,夫人身上會武,性子不講道理著呢,一般人若敢冒犯了這位金貴的少爺,可討不了好去。”

有人便附和道:“那是王家的大奶奶!嗐,美得不似活人一般……”

“哪個王家?是前些年災裏出了好大事的那家嗎?”

“還能是哪個?那時慘呀,全家不知遭了什麽仇家惡報,一夕間死得絕了,當時正發著洪水,屍體從大門裏漂出來……”

眾人都沒心思聽說書人講翻爛的故事了,全湊過來聽這一段,說書人也不介懷,反正剛蒙那位奶奶賞了銀子,饒有興味想能不能把這故事改做說書,因而也聽得分外認真。那事件金陵人多半知道個一麟半角,外鄉人卻都是頭一回曉得,於是七嘴八舌都說道起來。“……全家都沒有活口!也是好人不長命,家老爺是個大善人,見洪水就出去救災,長江上剛碰著百年不遇的龍吸水,整條船都翻了。仇家趁他不在,又借著水勢,家裏的家眷、武館的徒弟,盡殺得幹幹凈凈。你問官府怎麽不管?當時城裏水有一人深,多數壯丁都出去攔壩救水;雨聲大得連說話都要靠喊,誰不顧著自己的命?等放晴一看,連是誰殺的也不知道。”

有人道:“這一節我卻知道。王家開武館的,自己也在江湖上很有些名頭,一看那傷就知道惹上的不僅是仇家,還是邪教,官府哪裏敢管?管也管不得的。”

還有人始終惦記著那少婦迷人風情,道:“那就不對了,既然王家招惹上了這等邪事,這位標致的大奶奶卻是從哪裏來的?”

有人笑道:“這個說來也是奇上加奇。說書的,你聽去了可是賺到了,這說不定真能做話本來賣呢!要說這位大奶奶,倒是這場洪水送來的。”

眾人眼睛都是一亮,這比傳奇話本好聽得多了,都豎起耳朵。有人道:“洪水裏還能送來如此美貌的夫人,怕不是信口胡謅吧!你親眼見了?”

“那何止我親眼見,許多鄉親都見過的。唉,說到這兒,就不得不說王家的三少爺了。王家當時有三位少爺,老大是個算盤摳,一厘錢也要和下人計較;老二是個溫柔醉,酒色一樣不少。只有這老三,和他家老爺一樣心善,所以才有福報。那日子裏三少爺突然要出家,王家擺了流水席送他,正是洪水來前的幾日。金陵城裏的鄉親,就沒有沒吃過的吧!”不少人都應聲附和,都道是吃過。

“哎,好好地小夥兒,當時非要去出家,誰勸也不聽,像魘住了。現在回想,倒是老天有意救他一命似的。他就這麽一走,剛好逃過了這一場大劫。要說他卻是善人有善報了,往上游走時,正好遇到支流發水,他又發了善心,不著緊趕路,反而沿途救了些人,其中順手救下的一位姑娘,便是如今的這位奶奶。”

“要是沒這位奶奶,王家怕也不成事了。偌大家業,亂得一鍋粥似,多少人虎視眈眈地盯著?金陵城裏的是被洗劫一空了,但外省的票號,各地的商號、鄉下的田產,還有長江上的商船,盤算下來仍然是一筆嚇死個人的大生意。三少爺不是做這個的料,這位少奶奶卻是個中好手,滴水不漏,油鹽不進,半年便全盤算清楚、整治好了。”

人都笑道:“娶了這樣一位夫人,可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了!”“拋頭露面的活計讓奶奶做了,那這位少老爺幹什麽呢?雖然遭了這等慘事,也算苦盡甘來,可以坐享清福了吧?”

那知情人搖頭苦笑道:“你們誰也猜不到!他把家人安置定規,族中葬儀辦了,楞是放著這如花美眷、玉雪孩兒不要,又上山出家了。”

眾人都“啊”了一聲,有人道:“怪不得那少婦看著冷若冰霜,沒有一絲活氣。”也有人道:“原來她恰才說的故事是這個意思。”還有人議論:“這倒也不能全怪這位少老爺。家裏出了天大的事,心那時候怕也隨著他們死了。”“唉!只是可憐了這麽美貌的夫人,豈不是得日日夜夜、獨守空房?”“好在還有個這般漂亮的公子,也算是個念想——”

有好閑話的人忍不住壓低聲音道:“這漂亮的公子,卻也應不是親生的。”

“是了,據說是他家看守城郊祠堂的那個弓腰瞎眼的老蔡頭,洪水退後從屍體堆中撿來的……哎呀,這話可不能亂說了。”

“嗐!那時候那座王家大宅便似鬼窟,誰個敢過去唷!仇家走了後,家中人死絕了,屍體沒有人收,臭氣熏天,可沒人敢進去。老蔡頭也是顧主的,進去查看了,出來便抱了這個孩子。王家當時可沒有奶奶媳婦剛生了孩子,否則還不敲鑼打鼓全城皆知?想必是哪個下人的孩子。”

“不過這麽算來,也的確有相當的因緣了,這麽多死人還來一個活生生的孩子,說是王家的少爺,那也是應該。”

“可不是麽!嗨,到鄉翻似爛柯人哪,那慘事好像明晃晃還在昨天似的,可這一眨眼啊,爭少爺都長這麽大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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