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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脂贗肉痕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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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閻王老爺”自然是貝衍舟了,他見王樵一氣未停一口灌下,雖說喝得不是酒,倒也豪爽坦蕩,不由得一笑道:“好,喝這忘川水孟婆湯這麽爽快的人,我還是頭一次見。前世到底是有什麽冤孽情愁,這麽迫不及待要甩脫幹系?”

王樵皺眉道:“這孟婆湯可苦得緊啊。”

貝衍舟哼笑道:“前塵舊事,凡世俗緣,一碗就能割舍下去,還能不苦嗎?”

王樵放下茶盅,一拱手正色道,“還不知閣下是哪位高人,居然能把我這條鬼門關裏的命也給救回來。”

貝衍舟一楞,眉梢挑起,道:“這麽快便被識破了?我這閻羅王哪裏裝得不像嗎?”

王樵笑道:“您是聖手觀音,就別裝地藏閻羅了吧。”他說著指了指那碗,“這可是藥啊,我還能嘗不出藥味來麽?”

貝衍舟道:“也不見得有人給你藥,就是為了治病救人。說不定要取人性命,也說不定是另有所圖。”

王樵道:“你造的假人看起來比真人還真,何必要費力救活一個死人來‘另有所圖’,這般麻煩?”

貝衍舟楞住了,他微微瞇細眼睛,仔細打量王樵 ,又招招手,姽兒便緩緩步至他身側。少年拉住她手,一面笑道:“這可奇了,你怎麽知道我會造假人?”

王樵道攤開手,那片翡翠做的葉子便在手心裏:“這裏沒有一樣東西是真的,樹是假的,葉是假的,花也是假的。我猜你要做假人,諒也非難事。”

貝衍舟道:“那依王三少爺之見,我這周圍,哪個是假人?”他眼珠一轉,目若朗星,粲然生輝,笑道,“也不白讓三少爺猜賭,我們做個彩頭。若是你找得出誰是假人,我便送給你。”

王樵倒也幹脆,只是毫無賭賽的樂趣,把手一推:“除了你以外,這些都是假人啊。”

貝衍舟一怔,道:“我雖然說了,可你也不能混賽胡賴啊,她們怎麽能都是假人?我看少爺還是仔細瞧瞧的好。”他自稱是老爺,這會兒管王樵叫少爺,自然是故意討嘴上便宜。把手一拍,道,“伺候三公子。”眾奴婢應了聲是,團團走將過來。

王樵最怕這般娉娉婷婷,當即愁眉苦臉,道:“閻王老爺,你造的假人比真人還真,是決計錯不了的。但她們的眼睫卻和那只黃鳥的眼廓一樣,都閃著金絲,是三股並一股的纏金線。”他微微一笑,“這世上金絲眼廓的鳥兒或許有,金絲睫毛的人怕是不多見。”

貝衍舟雖是一怔,卻也不掩飾,拍手笑道:“倒沒想王三少爺也是行家。一霎眼間,美人的眼睫也看得清楚。願賭服輸,那這些婢子就留在這兒伺候。”

王樵大為頭痛,急忙道:“用不著,用不著。這許多姑娘天天繞著我,命也要沒掉半條。你讓姽兒跟著我,也就罷了。”他見貝衍舟調笑神色,解釋道,“不巧得很,這位姽兒姑娘,和我曾有一面之緣。若不是我認得她,也親眼見她……遭遇不測,如今這真人假人之別,卻也沒那麽容易分辨出來。”

貝衍舟道:“原來還有這樣一段舊事,可見我這碗湯,到底忘不掉前塵舊事,花花世界。既然忘不掉,這裏也就不是地底黃泉、世外桃源了。”撣手一揮,那些婢女盡皆退去,只留下姽兒在側。貝衍舟笑嘻嘻攬了她腰,道,“只是這眼睫卻是我的心頭好,雖然容易被行家識破,卻也只能這般了。唉,美人若無金眼睫,那便離絕色差一分。”王樵楞眼看他,直覺得這位小公子渾身各處穿金戴銀,張狂得意簡直無處安放;而這地方雖然乍一看下恍如龍宮,但即便是要彰顯制工精巧,也未免太過鋪張,實在是有些好笑,如今這般任性妄為,倒也頗對自己胃口。是以自己雖然算不得“美人”的行家,也對金眼睫沒有研究,但倒覺得他有幾分似阿青的風流,因此非但不以為杵,反而頗有好感,便瞧著他哈哈大笑。貝衍舟見他在這等境地之下居然還有心思暢然開懷,也是放聲大笑,在院裏碧玉亭坐了,招呼王樵過來:“姽兒,上好茶來。我今日倒想要交王三少爺這個朋友了。”也虧得這兩人是散漫疏狂的性子,這才能在這詭境之中,居然仿佛談天說地一般不急不忙地閑聊這等無關瑣事。若換得一般人來,這死而覆生,醒來定然得一番鬧騰質問,上躥下跳,尋死覓活,都是少不了的。

茶過三巡,兩人話也入港,王樵問起如何身在此地,貝衍舟也不隱瞞,將那日樓坍塌起火後的事都簡略說了。王樵聽得訝然,摸摸自己臉上,果然有寸多長一條血痂子。不由得噓然道:“沒想到死了以後,還有這麽多麻煩。只是我不懂,先生是用了什麽法術,能把我這具死屍都給醫活了?”

貝衍舟道:“我是個做機關的師匠,又不是神仙,怎麽能把死人醫活了?你之所以未死,是因為打一開頭便未死啊,只不過閉住了氣息,涸絕了經脈,是極高的龜息之術。”王樵一頭霧水:“什麽?”貝衍舟道:“我說你會一門高深內功,能使得全身仿佛假死。”

王樵失笑道:“貝先生說笑話呢,莫說我什麽功夫也半點不會,但就是武林高手被捆住全身,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五臟六腑也該摔破了。”

貝衍舟道:“你問我,我問誰去?但你五臟六腑反正都好端端的,骨頭都沒斷一根。但也是你命大,閉息這功夫是沒法自個醒的,因為身體必須完全陷入假死狀態,也只能由人去折騰。也虧得是你遇到了我,旁的人怎麽懂這法子?把你往土裏一埋,往火裏一燒,你就是武功天下第一,也一樣死得透透的。”

王樵捧他一句道:“別人那裏有貝先生博學多識,武功卓絕?”他平日裏從不出口諂諛之詞,此時感念貝衍舟相救,出口也是真心實意。

貝衍舟得意一翹嘴唇,道:“博學多識,我還擔得起。武功卓絕,可就是笑話了。實不相瞞,老兄我本已經足夠天賦異稟,若再是個武功高手,豈不是太過專美,老天爺也要看不下去。因此呢,我雖然會些花拳繡腿,但頂用的本領是一概沒有的。但我在書上讀到過你這種情形,若是龜息入深,得用什麽什麽內功來催動喚醒雲雲。可惜我也不會內功,送你來的那幾個倒是身上功夫不錯,但我怕若是他們知道你沒死,可就是另一番處置了。你應該感謝的,是我這弇洲島奇珍異物數不勝數,世間罕有的珍稀名貴藥材,要多少有多少。我每日裏給你換著法子熬制各種固本補氣的十全大補湯,什麽百年一見的老參,十年罕有的精膽,統統往你藥碗裏加,就徹底把你當死人吊一口氣,這才終於把你弄醒。”

王樵大為感激,可他也不傻,知道貝衍舟下血本相救,斷然不能是一時意氣,便道:“可你這般救我,那些擄我來此地的賊人卻沒發現嗎?”

貝衍舟朝他一招手道:“所以正有一樣好玩的物事,要請你一起去看。我見王老弟生性豁達,想來應該無事。只是這東西還是有些嚇人,老弟可要把嘴捂緊了,萬萬不可驚慌失措。”王樵點頭答應,也是十分好奇。貝衍舟帶他走入屋中,走到正對著門的一整面墻跟前,突然伸手搬動墻面上的多寶閣,那多寶閣居然突然伸出一截,仿佛拼圖一般,隨著貝衍舟搬動的方位重新疊合,但聽得喀喀聲響,一扇暗門從後顯露出來。貝衍舟推門而入,王樵也急忙跟上,那門翻轉之際,多寶閣的格子又重新恢覆原樣。

那邊仿佛是一間堆積雜物的倉庫。貝衍舟走到中間,拉開地上的隔板,原來底下居然還有一間房間,那裏周圍擺滿了工具,中央一處大臺,上面橫著一具身體,周圍擺滿了仿佛斷臂殘肢一般的物事,看上去便如同某種怪譎邪法,不忍卒視。貝衍舟朝王樵招手道:“你且仔細看那人。”王樵定睛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背脊猛地起一層白毛汗:躺在那堆殘肢中間的,不是“自己”更是誰?

貝衍舟道:“不必擔心,那不是王老弟你的屍體,只是我為了騙過那些討命的家夥而趕制出來的一具傀儡罷了。不用會動會說話,做起來就快得多,也沒費什麽功夫。”

王樵驚魂甫定,道:“若不是你這麽說,我還當是我靈魂出竅,瞅著自己的身體。居然能做得這麽像……要沒有先前見著姽兒,無論如何也難以相信。”

貝衍舟笑嘻嘻道:“我當是誇獎收下了。要不要走近一些去看?”攜了他手,兩人一並從那隔板爬下,走入一間工坊,周圍架子上約莫有上萬種不同的沙粉和丹藥,以及各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裝置和工具。兩人躲在暗處,貝衍舟指給他看窗外巡視的梅九數人,以及偃師長石燚。王樵認得梅九,自然知道他所言非虛。

王樵道:“貝先生,你救命之恩,我實在感激不盡。”

貝衍舟道:“也不用特別感激。我救你也不是全在好心,只是眼下我倆是一條船上的螞蚱,我也只好賭一把。把你送來的那群歹人,還有我家裏一個多年前便對我的本領心生覬覦的師長,想要逼我交出能夠制活傀的偃術;他們把我一個小兄弟給綁了,又把我關在這裏,逼我做出一個和活著的你別無二致的活傀給他們。”他微微一笑,“便像姽兒那樣。”

王樵苦惱道:“人命關天,單憑你我也沒辦法與他們硬抗,你不如便做一個假的我給他們,先救了你那位小兄弟要緊。”

貝衍舟道:“活傀和普通的傀儡不同,它要能夠說話走路,又要看上去與真人無二,若是用其他東西制作,總有不近之處。所以得剔出骨骼,剝下皮囊,再填塞臟腑機關。你要是願意,我便剝你的皮開工。”王樵瞪大眼睛看他,確信他神色間並無玩笑,不由得抓緊搖頭。貝衍舟一吐舌頭笑道:“那只能靠我們兩個諸葛亮,想法賽過外邊的臭皮匠了。”

原來自那日抵達島中莊園之後,石燚便仿佛東道主人,全然占據了上風。島中機關地形,他一概精熟,底下的童子仆婦,也都聽他使喚。他挾住貝衍舟,旁人也無可奈何;又夥同梅九那群瘋瘋癲癲的武功高手,一口答應一定讓這位“小先生”乖乖就範,於是便將貝衍舟關在他自己的作坊裏,把文方寄給捆住了,笑道:“你要是三天內不把梅爺、羅爺的貨做出來,我雖然本領不大,但也只好拿這細皮嫩肉的小公子開爐煉一煉。”他們拿住了文方寄,貝衍舟自然沒有辦法,也虧得他腦筋轉得快,當即說道:“要我制作傀人,那也可以,只是有幾樣東西,一些規矩,那是必須的。一來,我只用我自己的工具,在我自己的偃坊裏,用我自己調配的丹砂,旁人外物,一概不用;二來,我制作傀人,不喜歡有人旁觀,這門技藝已入我弇洲派的禁術之列,我一人犯禁也罷了,若是再傳得一人,我便是我派的罪人,那麽到那時我也顧不上別人的死活,斷然先廢了自己。”他這話卻是對梅九、羅仁炳說的,一雙大眼誠誠懇切,指著石燚道:“我這位師伯,癡迷偃術已深。各位如果想要傀人,可得拜托盯緊他,別讓他打著趁機偷學的算盤。否則拼得魚死網破,誰也沒有好處。我若一死,縱然你翻遍弇洲,也沒有第二個懂得制活傀的人了。”

梅九等一眾人笑道:“這個容易。”幾個人團團將石燚看定了。以他們的武功,石燚斷不能從手下討好。石燚一張闊臉脹得紫紅,喝道:“小先生本領沒有多少,倒是出了名的油嘴滑舌,你們信他說的,那便上了大當……”貝衍舟笑道:“我油嘴滑舌許是真的,本領最好也是真的。若是你也可以做這‘活傀’,我們不如賭賽一番,看誰做得更好些?”梅九一行都是老江湖,江湖規矩比武賭賽,誰若是慫了,那要惹人看不起,因此都一並大聲鼓噪。但石燚卻不敢接話,臉上堆起肉褶來,皮笑肉不笑道:“這獨門秘技,是你獨創,誰能與你相比?我也知道這是禁術,誰稀罕偷學了?”將王樵的“屍體”扔給他,自己拎著文方寄退開幾步。“只是你若是敢耍花樣,你這位小兄弟的死法,恐怕不太舒服。”文方寄嚇得面色煞白,但倒也硬著骨頭,雖然不看貝衍舟,卻也沒有求饒一句。貝衍舟便拖起“屍體”,走入自己的偃工坊中。弇洲島中,每位偃師均有自己的工坊,其中的工具、擺設、丹藥、械材,都是自己最慣用趁手的;他要用自己的作坊,這要求本也無可厚非。

貝衍舟走進工坊,對外頭人道:“誰也不準進來打擾。”他進得自己地盤,得心應手,心中略略安定。梅九笑道:“我進來參觀參觀就走。”擡腳要進,卻見兩爿門板突然猛地撞來,急忙收腿一縮;也虧得他武功上乘,毫發之際應變神速,只被夾住了褲腳。若是再慢得一分,一條腿怕是便要交代在這門裏了。梅九一怔之下,叫道:“好玩!”拽出褲腳,那布片已經疊疊碎裂。他卻渾不在意,道:“這個好玩,我再來試試!”羅仁炳急忙拉住了他,石燚也搖頭笑道:“我們這位小先生,脾氣性情都十分頑劣糟糕,但是機關的技術確實無人能及。他自己的坊室,更是機關重重,過了這一道,還有下一道。”他是怕梅九壞在這機關上頭,自己便要少一位金主,說不定還得罪了這群頭腦不大靈光的亡命之徒,那時候說不定自己也要遭池魚之殃。羅仁炳也勸道:“老九,你安分一些,壞了人家的規矩,這傀人可就不易得了。”梅九這才安生下來,只是眼巴巴瞧著那些機關,饞涎欲滴。石燚道:“小先生答應要做,那便是會做了。只是可得謹防他趁機逃跑。”幾人便分頭把守住工坊的四角,石燚更是多留了心眼,去把帶來船只的纜繩全部砍斷。外島水流湍急,小舟立刻便飄遠了。

王樵囫圇聽完了故事,也不怎麽害怕慌張,居然笑道:“你這作坊也挺大的,裏頭居然還有隔間,作為牢房來說,未免也太奢華自在了。”

貝衍舟道:“其實這是我當初學藝之時,日子太過難攤,閑來無事便做了這間小洞天出來,專門躲懶貪睡用,連師父也不知道。虧得我在此金屋藏嬌,留有後手,否則現下王兄弟你的皮便已經在案臺上了。”

王樵問:“他給你三天,現下還剩幾天?”

貝衍舟道:“就剩一天。誰叫您老高臥不醒?今日若我再不做出點東西來,那大塊頭便要生疑了;他們如果全部硬闖進來,我的機關也攔不住這麽多人。”

王樵道:“這可茲事體大了,你讓我想想。”兩人又返回原先的隔層,瞧著那別有洞天的璀璨四壁,“你能做出一個小洞天來,難道不能做條暗道,讓我們出去?”

“暗道倒不見得不能做。”小貝先生搖首道,“只是機關不是憑空冒出來的,任他在做好之後看起來如何巧奪天工、渾若天成,到底是我們這些手藝人一斧一鑿,一榫一卯從坯子起打磨出來的。你要做的東西越大,動靜自然也就越大,哪有不被發現的道理?”他倆一邊說,姽兒一邊過來替他們端上各類精致茶點,見王樵看她,便側頭微微一笑。

王樵嘆為觀止,道:“你這造假人的本領當真是一等一的好,只是我不懂,這假人對那些人來說又有什麽好,值得花這般大力氣也要得到?”

貝衍舟嘆息道:“我這一手驚才絕艷的絕技,給他們做活當真是牛嚼牡丹。他們哪裏是要我做的一個傀人?他們要的是一個‘看上去活著’的王樵,看來你比我這門手藝值錢多啦。”

王樵道:“這我可不懂了。我死了他們該稱心如意才是啊,……” 他想起暴雨瓢潑的夜晚,怒濤席卷的江面,黑漆漆的一片中鬼火般飄搖的一雙雙眼睛。對,當時姽兒也在那裏。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若不是這個姑娘當時舍命相救,他知道自己怕是活不過那日。但如今,這個和他非親非故的女子,卻為了他變成了這般模樣。

“不如這樣;……”他突然省起,一拍大腿道,”他們要一個‘看上去活著’的王樵,這裏不就有一個嗎?”他一面說著,用指頭指著自己,神情甚為得意。

貝衍舟瞠目道:“你是說,你扮做……你自己的傀人?”

“是啊,反正你做得如此精細,和活人也沒什麽分別。而那群人既然對你的手藝仿佛牛嚼牡丹,那也一定看不出其中的差別。”

貝衍舟道:“從外頭看,那是難以看出區別。但如果把你開膛破肚,是傻子也能看出來區別。”王樵一吐舌頭笑道:”這麽精貴的物件,也舍得開腸破肚?”貝衍舟道:“不用開腸破肚,也有幾種法子能覺察出來。”他頓一頓道:“你且握住她手。”

王樵一怔,正猶豫間,姽兒已經探手出來,與他相握。一入手間,但覺她雙手溫涼如玉,不似人體溫。王樵細看她手,只見左手食指、中指根部有一道深深齒痕,不由得臉上一紅,抓緊松開。貝衍舟道:“你曉得了?我便是通天本領,也沒法把她變得和常人一樣溫暖。她總不能帶個暖爐行走罷。”又再續道,”或者即便望臂上割一刀,流下來的也不該是血,而是朱紅丹砂才是。我大約有辦法瞞得過那幾個外行,但我那位師伯是斷然瞞不過的。”

“等都說到動刀時肯定已經露餡來不及了,”王樵皺眉思索,”不過在那之前,大可以先把你那位小兄弟換出來再說。”

“單換出他來,我們也逃脫不掉。我那位師伯早已被逐出師門,此次回島,他便是要定了我手中這門絕活。以他的本領,有一個樣本給他拆開,他也就能仿制了;等這門手藝到手,定然會殺了我,這樣他就是天底下唯一一個會制活傀的偃師。若單拼機關,單是我與石燚對敵倒不見得落敗,但有梅九那幾個高手在側就打不過了,”貝衍舟手指輕扣桌面,“就像棋盤上的子兒太少……”

王樵對弇洲島的情況一無所知,問:“這島上除了我們便沒有其他人了嗎?”

“有些下人,”貝衍舟道,”派不上用場,他們都不會武。我不想把他們卷進來。”他擡眼看王樵,“你能明白嗎?”

王樵知道他這麽問的原因。他當然理解,自家遠離武林爭鬥多年,卻萬萬沒想到會落得如此下場,他這些日子從來都不敢當真往上頭去細想。就像在心裏劃一塊地界,不去碰這裏的東西,便能讓自己的心神寧定清明一些,還不能在這種時候垮下去。如果他知道這一切因果遽會由他而起,那他寧願那些明槍暗箭,從一開始就全都沖著他來。

“打又打不過,騙也騙不過,那只有趁亂逃跑了。”王樵說,“天無絕人之路,你看我在樓上差點被五馬分屍,誰能料到現在居然能坐在這裏,與你對坐飲茶?……”

貝衍舟哼了一聲:“即便我們僥幸脫逃,也無船只;更何況他接下來定然會知道這裏頭有蹊蹺,想方設法沖進這間裏室……”他瞟王樵一眼,指了指姽兒笑道:”小洞天毀了無妨,但王兄弟的這位紅粉佳人,可就保不住了。”

雖然姽兒此刻其實已經是一個死人,但當她這般好生生就站在眼前時,想象她被那粗壯漢子為了研究構造而開腸破肚,拿出制假的五臟六腑來,也仍然實在覺得慘不忍睹。王樵苦了臉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不如還是敲暈我,讓我哪醒過來就在哪死回去好了。”

貝衍舟皺眉道:“我要是想得到辦法,幹嘛還費盡心思把你弄醒?”

王樵無奈道:“你們偃師會做煙花不會?不如往天上打煙花出來,上書‘金陵王三到此一游’,不消說登時就有一大票人沖上島來,八教也有,十二家也有,那時候要人也有,要船也有,只要他們打起來,你抓緊趁亂逃走,就容易得多了。”

“不用打煙花出來,外頭也已經不知多少人虎視眈眈,只是找不到這裏。”貝衍舟道,“弇洲島按天璇奇星圖布陣,借助千島湖中的地理優勢,隨時可以變陣組成各種迷宮,利用水流、山霧和島陣,把來人的船只陷在裏面。若是沒有手持我派的羅盤‘歸星’,是斷然到不了此處——”

他突然眼睛一亮,“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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