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捕蟬黃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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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淳安地界,消息已經傳得滿城風雨。走街串巷,做小買賣的、灑掃街道的,挑擔買菜的婦女,誰都得說兩句前日裏的大火,“映得天都紅了!”

“嚇死人咯,以為是要發洪的先兆呢,前些日子才淹了金陵,莫也發到我們這裏……”

“聽說是魔教搞的鬼,又與十二家作對。討不到便宜後,一怒之下,居然把那座十二樓給燒了。”

“嗐!那群害人的東西!”

“那根本就是報覆。還用說嗎?他們在十二家的地盤上討不到好去,這一次是大張旗鼓,要來清算了。“

“哈哈!偷雞不成蝕把米!”

貝衍舟倒是毫不在意,哼著曲兒,一路走茶館裏坐地。文方寄怕他聽了這麽多閑言碎語,心情不好,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畢竟這些碎嘴裏,到底沒一句說得是好話,雖說“弇洲派”並不算十足的邪教,也沒幹過什麽拿得出手叫得上口那種傷天害理的壞事,但到底做的東西相當“邪性”,因而也把他們算在裏面了。江湖上總有人說,他們那本事完全是巫術,而並非真正的工匠。用了他們做的東西,那都是要倒血黴的。文方寄也是這麽認為,所以聽到家中叔父會用弇洲派的工匠感到非常驚奇。

和其他人走散之後,文方寄作為一個頭一遭出門在外的雛兒,東西南北都辯不識。原本只是家族中跟著父親和師兄弟們一起來十二登樓看個熱鬧,增長見聞,一路上也都跟著家人騎馬坐車坐船,半點沒有費心去記怎麽走。眼下一個人零零落落地,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因此貝衍舟往哪裏去,他也跟著往哪裏去。兩人仗著年輕,腳力又好,並不走官道。貝衍舟對山路捷徑熟得跟自家後院一般,看一眼便知道哪裏有路,哪裏要繞遠,哪裏有溪流,閉著眼只管走,居然不過一天便到了淳安。文方寄心裏十分高興,他來時在這裏打過尖住店,因此知道的確是回家的方向,心想貝衍舟果然沒有騙他,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大半。

兩人在茶館裏吃茶歇腳。貝衍舟一瞧便是大手腳慣了的人,連喝壺解渴茶也要最好的。只是穿著打扮怎麽看也不是富家子弟,兩人被火燒過,再走了一天山路,當然灰頭土臉,也不惹人在意。茶館裏四座也都在說起火的事,聲音不自覺便往耳朵裏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聽說十二家也折損不少……這下兩邊梁子結得大了,不會要起亂子吧?”

“他們也不是白白放火。據說那樓頂上藏著一樣寶貝,幾次三番魔教出手都得不到,這次傾巢而出,鎩羽而歸,於是一怒之下……”那人嘿嘿一笑,做了個劈砍的手勢,“幹脆來個玉石俱焚!”

貝衍舟沒忍住,噗一下笑得好大聲。茶館裏多少人正認真聽這人說話呢,他這一笑,所有人便齊刷刷望過來。貝衍舟一副浪蕩兒的模樣,翹著雙腿,也不懼那些眼神,一面將花生米扔嘴裏嚼,一面挑著他那雙眼挨個掃回去。那說話人見是張生面孔,便道:“怎麽,小兄弟沒見過啊,哪裏來的?你笑什麽?”貝衍舟還沒答話,文方寄已經撲過去把他嘴按著,賠笑道:“沒什麽!我剛剛講了個笑話呢,我這位大哥給我逗笑了!那、那個!您繼續!別敗了興致,說得真好!”

這一茬過去,貝衍舟瞇細了眼,笑盈盈瞧他,壓低了聲音道:“怎麽,趕不疊堵我的嘴?你怕了,怕他們揍我,你被牽連?”

文方寄賠笑道:“怎麽說呢,舟哥,我、我這不是怕惹出事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貝衍舟道:“你那眼神,我懂了,你是怕我下一刻就睚眥必報,惡從膽邊生,拿毒藥來把他們全都弄死。”

文方寄結結巴巴道:“我不、不是這個、意思。”

貝衍舟大笑起來。“你還真這麽想!你到底對我們有著怎樣的壞印象?”

文家小子不敢說話。貝衍舟便逗他:“是不是覺得我一路帶著你,都只為了留待路上沒糧時把你烤了吃?”

文方寄驚得睜大了眼睛,仿佛得知了原來他帶著自己還有這樣一層意思在;待看清了貝衍舟眼裏戲謔的神情,這才鬧紅了臉,小聲道:“這個我沒有想過。”

貝衍舟道:“放心吧,你這種我清楚得很,骨頭塞牙,肉又柴。不好吃。”

文方寄被唬得坐立不安,半晌問:“……你、你吃過?”

貝衍舟聳了聳肩。“沒吃過人。不過我以前有一次上路,帶上了打小和我一起長大的狗兒作伴。後來沒了吃的,就把狗兒打死吃啦。”他頓了頓,以一種極誘惑的方式回味地舔過嘴唇,“不得不說,那味道不錯。”

文方寄變了臉色。“你……”他好像想說你這個混蛋之類的,但顫抖著嘴唇,最終強自按捺,什麽也沒說出來。

貝衍舟有些失望。他往椅背上倒去,松開交握的雙手。“魔教中人都是吃人過活的。你不早知道嗎?”

有一批客人沿著外廊長桌坐下,戴著鬥笠,打了綁腿,身上、腳上十分泥濘。 貝、文二人正坐在二樓臨窗的雅閣內,瞧著一清二楚。貝衍舟一手絞發,努嘴示意他看,支著頰輕聲道:“他們剛從洪泛區過來。”

文方寄好奇地多看了幾眼。“父親說今年的洪水不是很嚴重。要去施舍點什麽嗎?”他畢竟武林世家、大戶子弟,富貴日子過得慣了,遇見災民,見家中長輩們一路總要施舍一些,也是習以為常。貝衍舟翻了個白眼,道:“你當他們是災民?我倆看上去倒更像災民一些。我是讓你等著,把茶吃慢些,一會兒便有熱鬧要瞧。”

果然不過盞茶功夫,又一批馬隊停在這茶館外頭,一行人富貴衣裝,進來歇腳。人們談論十二家的軼事,也正在興頭上。雖然正邪兩道都死了大批人馬,但對於瞧熱鬧的平頭百姓來說,卻不痛不癢,只一般當做笑話聽。有人說得繪聲繪色,說要到那樓頂去盜一顆夜明珠,講得詳詳細細,仿佛親眼所見一般。也有人爭說是有魔頭看中了柳桐君的美貌,要搶回去做壓寨夫人,一言不合,便動起手來。鄉下人言語粗俗,見識短淺,說道這裏,也都盡皆大笑。也說到傷了不少好手,最遺憾的卻是那樣一座高樓給燒得不見。淳安、臨安兩地居民往來山路,也多見那薄家名下的高樓別館,引為當地一景。官府雖怕攪入江湖事端,但山火卻不得不除,以免釀成大禍,因此這兩日也在百姓中調集人手,入山掘土擔水滅火。

有人便感慨道:“也是百年大族,一朝沒落。我聽祖輩們說起當初十二俊傑初來此地,建起這座高樓時,那何等樣的風光。周圍土鄉中人只要有願意幫忙出力的,文正公揮手便賞一金。當時多少人仰仗他們,把自個兒子弟送去給他們當下人使喚,都覺得光耀門楣!誰料時過境遷啊,哎,眼下大夥兒去滅山火,出得都是苦力氣,卻是替人擦屁股,連喝碗茶還得自己掏錢!”

那馬隊中有個富商聽了,叫茶博士送了一壺好茶到這一桌來。接著一拱手道:“我等打馬路過這裏,聽到了火情,正想要向各位打聽一二。”

他這麽一開口,那坐在廊間、戴著鬥笠的泥腿子們盡皆不動聲色地投去目光。茶館裏有些人也投去神色。貝衍舟只是叫了小菜點心,自顧吃起來,對文方寄眨了眨眼。文方寄聽得說到自家情形,正是憂心時刻,恨不得豎起耳朵來聽。

那富商道:“我此次南下去做生意,路過此地,正準備去與十二家的各位家佬家主打聲招呼,誰料居然出了這麽大的亂子。我與薄家、王家乃是世交,想問問各位師傅,是否知道他們眼下情況如何,落在哪裏,有沒有什麽照應需求;我們也好有些應對。”

“嚇,都是一團亂!誰也不好一些。我們去挖坑斷火時,那樓燒得只剩下架子了。我聽說薄家的老大似乎傷了一支手臂,但應該沒什麽大礙;倒是王家的那位太爺祖宗,被燒得據說沒了人形,這幾日把方圓百裏八鄉的名醫全請去看治了;惹得怨聲載道!”

“傷了蠻多門中弟子,都是火傷、砸傷和刀傷,這幾日說城裏的藥鋪藥材都買空了,才到我們鄉下地方來。畢竟還是大戶門第,用買的。可惜來遲一步,那些魔教妖人們哪裏講這般規矩,一窩蜂來就搶個幹幹凈凈。”

原來其他十二家中子弟出了山後,自然是先回距離最近的錢塘薄家大宅,休整商議。這才和直取淳安的文方寄岔開路走。

那富商探聽道:“傷得最重的是王家的家佬王謁海王老爺子麽?”

“那也不知道是不是。傷得人太多啦,好多也不知道是傷了還是死了;這幾日棺木也買了不少。有些說看著還能活,背回了宅子,沒挨過晌午。也不知道是誰。屋裏成日哭得價響。柳家的、樂家的,似乎都是當家男人出了事,一群人一窩蜂似的團團轉。有幾家家主沒來登樓,據說這會兒也往這裏趕;總得有人主持大局不是?”

“你說的頭頭是道,倒像是你主持大局似的!”

眾人一陣哄笑。

“我雖然主持不了這大局,但他們這麽多人,要吃要喝,要人伺候。我們代薄家的莊田送了些雞鴨蔬果去,那不都瞧見了。那麽大所宅院,嚇,不說假的,傷得連祠堂裏頭都躺了人!庭院裏擺得都是棺材,還要張羅靈堂和墳地。那不能和傷員擺在一塊兒,據說晦氣。薄家大少雇了我們幾個兄弟,替他收拾東郊的別館,怕是要把靈堂擺到那裏去。依我說,十二家中如此多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要是發起喪來,不知道要來多少好朋友。是該準備起來了。”

那坐在廊下的泥腿子中有一人突然站起,走到這一桌前,對那人道:“兄弟們幾個從洪泛區出來,死裏逃生,家當東西都沒了。這位爺知這般道有雇工活計可做,能煩請引一引,糊口飯吃。”那鄉下人正打量他們,見是身體健壯,滿身泥濘。

富商卻呵了一聲,那為首大漢拿眼睨他,道:“怎地?”

富商慢斯條理說道:“不怎地,我看幾位有些力氣。我既然正要去拜見十二家,不如幾個兄弟跟我一齊吧,正好幫我擡擡貨物,管一口飯。”那泥腿子壓著鬥笠,看不清臉色,往前走了一步。富商坐著沒動,只是微微轉動手裏的一根筷子。

文方寄急得便要起身。貝衍舟按住他手,低聲喝道:“你要怎樣?”

文方寄急忙道:“那戴鬥笠的說的是假話,他根本會武功,那商人讓他跟著,到了那邊,怕是要害人!”

貝衍舟哼了一聲,道:“你知道那商人便是好人了?”

文家小子一呆,道:“他說是我十二家裏的朋友,和薄家、王家又是世交……”

貝衍舟道:“你文叔叔還從我這裏定了貨,我下回也說是你文家世交,想必在江東六郡行走起來也方便許多。”

文方寄是沒想到這一層,倒是一怔。貝衍舟一努嘴道:“那商人武功就高的多了,至少裝樣時,你這種雛兒看不出來。”文方寄犟嘴道:“你怎麽知道?”

貝衍舟拿起筷子,模仿他的樣子,道:“你想一下那鬥笠人的位置,看看這根筷子位置,若你是那鬥笠人,你怎麽發招,他會怎麽應招?”

文方寄啊了一聲,想了半晌,不說話了;乖乖坐下。貝衍舟卻皺著眉,道:“這戲沒唱完,再看一會。”

這邊廂兩人大眼瞪小眼,那邊便有個化子唱喏到門口:“金碗銀碗,銅碗瓷碗。好心賞一碗,狼心烹一碗。毒心腸一碗,傷心思一碗。恩怨情仇皆一碗,是非曲直共一碗。一碗肝膽求不負,一碗眼淚勸不貪。”

文方寄卻認得這人,喜道:“是一碗丐叔叔!”那是他爹爹的至交好友。此刻甫聽到故人聲音,喜不自勝。貝衍舟拉住他道:“底下情況險惡。你和我先看再說。”

果然見一碗丐唱了幾句,走進茶館裏頭來。他看似隨意乞討,卻直直地往這桌便走,砰地一聲,把一個瓷碗躉在兩人中間。那先前說話的哥兒不明所以,以為他討茶喝,便拿起那富商帶的茶壺,給他滿了一碗。一碗丐哈哈一笑,一仰而盡,對那人道:“小老兄,不關你事,去吧!坐遠些!”雙手在那人肩膀上一拍。那人所座條凳便似臘月冰場,哧溜一下往後滑開。

他這一手一出,唰地一下,茶館裏倏然四面八方站起半數人來。莫說嚇得那多嘴漢子一大跳,連茶博士手裏的茶盞都夯啷落地了。貝衍舟仍然安坐其中,文方寄嚇得手足無措,他便拿腳在凳子下頭絞住他雙腿。那富商緩緩擡頭笑道:“怎麽,丐兄,你也要來分一杯羹?”

那乞丐冷笑一聲,道:“我要分,從來不分一杯,只分一碗。你們什麽心思,老乞丐還能猜不到嘛?”他啷當坐下了,拿起茶壺,對嘴吹了一口,拿眼斜睨四方。來人中有人喝道:“老乞兒,誰不知道你拜在十二家底下討飯吃。你若是要此時沒眼色強出頭,可要看清來路。”

那乞丐笑道:“做乞丐的,什麽都沒有,就是有眼色。我若是要出頭,我便奔臨安去也,幹麽孤身先來淳安討飯?我們做乞兒的,誰家有飯,誰就是青天大老爺。”

那富商哈哈一笑,道:“說的不錯!”將一髁金錠子放在他的鐵碗裏。那乞丐收了金錠子,道:“王家老爺當真不行了,剩一口氣在,用幾十味靈丹妙藥吊著命。他長子王鑄正從廬陵趕來。”

眾人互看一眼,顯然沒有幾個人將王鑄放在眼裏,都哼一聲。那戴鬥笠的冷聲問道:“其他人呢?”

那老丐道:“小輩們不提了,老的也傷了不少。黎羽聲皮糙肉厚,倒是沒有什麽事;柳其坤斷了一條腿。尉遲禹珺中了火厥,成日裏嘔吐不止,不斷地說胡話。那惡老太婆雖說沒有什麽傷,到底這般年紀了,驚得一時也起不來。樂禪那廝腦袋上破了一個口子,據說腦仁都看見了,誰知還活不活得成。哦,文家當家文常春沒事,但文翰凝死了,屍體都沒擡回來;文翰書倒是擡了回來,攤了幾個時辰,還是死了。夏星橋失蹤不見,多半也是死了,可現在夏星眠大鬧不止,要十二家交出人來。”

那半數人一齊大笑。文方寄聽得家人情況,臉色發白,再也坐不下去,忽地站起。好在此時其他茶客也都驚疑不定,都紛紛起身,結賬走人,也沒顯得文方寄和貝衍舟在中間特別奇怪。貝衍舟一手拉他,低聲道:“混在人群裏,快走。”

有人便說:“看來這趟趕得恰巧,我們也不用趕路,說不定到了那邊時,剛好趕上白事,有吃有喝。還有熱鬧可以看。”那鬥笠人道:“是嗎?只是看看熱鬧?”一個黃面短髭的漢子道:“會聚在這裏,雖說不上是好朋友,但倒也都是同路人。我瞧著場面話就不必了。”另一人道:“大家屆時各取所需,也不必相互為難。”又一個戴鬥笠的往廊下一指,道:“他們也不和我們為難嗎?”眾人一看,都吃了一驚,那裏用一枚小小的縫衣針刺中了一只毒蟾,紮在墻角;那銀針不但透體而過,反而紮進墻裏。人群大駭,道:“是‘萬鬼蟾聖’!當心,有鬼蟾山的‘舌頭’混進來了!”

一個面目虬髯的漢子抽刀出鞘,叫道:“寧可錯殺,一個都不能放過!”當下刷刷兩刀,將兩名剛走到門口的無辜茶客砍倒在地。那戴著鬥笠的男子掀開鬥笠,一副冷峻薄寡的刻薄面相,道:“也好。今日都繳納投名狀,日後行事也放的下心!”一腳踹翻茶桌,熱茶照一人劈臉而下。多少百姓無辜湊樂,只是喝茶,卻平白遭這無妄之災。那人橫刀一槊,削了一個腦袋,提在手裏,把住門口,也不再動手,只是冷眼瞧著。一時間鮮血慘聲,盡上窗紗。那富商只是坐著,茶博士嚇得六神無主,撲倒他膝邊道:“大老爺!您得……您得救救小子啊!我們正經生意平頭百姓,沒曾想……”他說話間那富商一直微微笑著點頭,突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在他眉尖一點。那人便似按了機關一般,陡然住了口;撲地一下,頭磕在桌角上掛著,已然死了。那身上掛滿了碗的老丐也笑嘻嘻地,從身上解了一個碗下來,噗地砸碎了,尖片趁手一劃,便取了一個人的腦袋。

這些人本就是江湖中有頭臉、有名姓的家夥,讓他們殺沒有武功的百姓滅口,簡直如探囊取物一般。一時間整個茶館內裏仿佛血池地獄。文方寄哪裏見過這等場面,便是前日裏樓下對峙,那因為往來都有忌憚,武功又沒有多少差距,也不曾如此血腥。這會整個兒驚得呆了,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跟木頭樁子一樣,任血噴了他一頭一臉。貝衍舟道了聲糟糕,他本來想看到底有多少來路頭臉,打算趁著十二家元氣未覆時,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最最主要的是動搖十二家原本一盤棋的布局,分裂他們,好讓自己插手。要知道這十二個大家族聯手起來,無論是什麽道行在他們這看起來都不算數,江東的地盤百年來無人敢染指作亂,這等於一塊肥肉叼在看門惡犬口中,誰也不敢招惹。如今這狗元氣大傷,鬣狗豺狼都開始打這塊肥肉的主意。

誰料到蟾聖卻先出手,看來意思是要壓他們一頭,搶在先手,把富饒江東的勢力地盤納為己有。那今日在場的人,怕是逃不過他的“舌頭”上的倒刺。此時他倆百姓不似百姓,武頭又不像武頭,最惹人懷疑。文方寄又是個菜雛,眼見著對方一刀劈來,他不得已袖手一揮,一枚金釘打在刃上,道:“自己人!”

那人一楞,見那金釘居然嵌在刀刃上頭,心想這一手手法端得妙絕,一時不敢再上。貝衍舟一腳踹翻文方寄,躲開再一人砍來的刃鋒,手腕一翻,兩柄袖劍蹭地抹出,尚未看清來路,有兩個人頭已經骨碌碌滾在旁邊;手法之快,力道狠穩,殊非常人。他將一個頭顱一腳踢進文方寄懷裏。文方寄嚇得驚一悚,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

貝衍舟低頭去查看屍身,一看之下,躍開兩步,叫道:“是這個人了!”

剛才還熱鬧得仿佛過年般的茶館,這會兒靜得仿佛落一根針能聽見。

眾人慌忙去看,但見他手中指扣捏訣,無名指和中指間正夾著一枚銀針,是鬼蟾山的武功指法;約是剛才這少年發招取首來的太快,他手中銀針未及發出,已然斃命。

一場殺戮陡然消弭。眾人都凝兵不動,互相打量了幾眼。一碗丐慢悠悠地又倒了碗茶道:“王謁海還沒咽氣呢,我們可不能在這兒傷了和氣。今日算是開門紅,來來,老乞兒敬了各位一碗!”將桌上濺上血的茶碗一排,倒上了茶水。眾人都上來幹了一碗,算是納繳,這才各自去了。

貝衍舟大方走上前來,拿一碗混了血水的茶水,一口幹下。文方寄跟在後面,臉色煞白,雙手顫抖。一碗丐自然認了他出來,但臉上不動聲色,遞給他的是沒有水的空碗。文方寄卻瞪著碗不動。貝衍舟猛地將碗就手拿起,蓋在他臉上一仰,跟著往他肚腹上狠揍一拳,將人拎起就走。那守在門口抱著唐刀的高個男人叫住他道:“小子武功不錯。你是什麽師承門派?”

貝衍舟松爽爽開口,還一揖道:“遲相公恕罪,我不過是路過此地,想湊個熱鬧,卻攤上了這一茬倒黴事,把我這位師弟嚇得可不行。好在算是揪出了正主,不然我只得回到宮裏,求宮主的薄面請您高擡貴手了。宮主還讓我捎個香囊給您——”那高個男人聽到宮主二字便已經臉上變色,別過臉去,揮手喝道,“走你的路罷!”

貝衍舟自然是拿假話詐他,見他不再關心,如蒙大赦,急忙拖起文方寄就走。他害怕對方發現不對後追來,連夜不敢合眼地趕路,一氣奔到碼頭,隨手扯開一艘船繩,向著黑黢黢的湖心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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