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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不知心恨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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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方寄朦朦朧朧,睜開眼時,見身遭搖搖晃晃,盡是夜水如綢;貝衍舟撐一根長蒿,駛離岸邊,再去扳槳。 那小子受驚兔子般一把跳了起來,紅通通兩只眼瞪著他,拔劍在手,叫道:“魔頭!我跟你決一死戰!”

貝衍舟目瞪口呆,槳頭一撥,濺起水花來潑了他一頭,道:“你傻了嗎?快坐下別亂叫把人引來。”文方寄以為他發暗器過來,拿劍在身遭一通胡砍亂劈,見不過是水,又惱怒道:“你要戲耍我到幾時?”貝衍舟道:“誰戲耍你了?我救你性命,不求你知恩圖報也就罷了,你發什麽神經?”文方寄喝道:“誰要你救我!”一劍刺心而來。船上輾轉狹窄之地,貝衍舟手上更無武器,只得側身避讓,道:“你吃錯了藥了?”腳下一扣,兩人貼身擦過,交換了位置。小船在湖心滴溜溜地打轉。

文方寄更不打話,再踏步上前,一招“無雙無對”疾向左臂削去。貝衍舟左躲右閃,橫過船槳打他腿彎,要他先護自身。哪曉得這小子不管不顧,一味撲殺上來,臉上殺氣一顯而隱,卻是真的。貝衍舟對殺氣最為熟悉,萬沒料到這小子居然真要殺自己,一怔之下,烏光閃處,文方寄手中長劍已點向他面門。

情急之中,貝衍舟把腳一踏,船尾猛翹起來,將他摔了個狗吃屎,手中長劍啷當一聲,跌進水裏,畫幾個圈不見了。文方寄灰頭土臉,坐起來時滿嘴鮮血,卻是磕掉了半片門牙,斷牙尖利割傷嘴唇,一時間血流不止,倒像是剛吃了生人一般。文方寄懵然頓在原地,貝衍舟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本來還打算再戰,這會兒也只得罷了,往旁邊一扔,走過來擡起他臉,看嘴角傷在哪裏。那小子居然哇地一聲,突然大哭起來。

貝衍舟無語至極,道:“小祖宗,我到底哪裏惹著你了?”

文家小子抹了滿手的血,撇開臉不去看他,含含糊糊地道:“你們魔教妖人,行事乖張也就罷了,可殺人當真不眨眼,果然都是一路貨色!”

貝衍舟道:“我當然眨眼啊,不眨眼豈不是澀得慌?”

文方寄怒道:“誰管你眨不眨眼?”

貝衍舟道:“是了,你怪我殺人。可我不殺,現在被割了腦袋的可就是我們了。”

文方寄道:“你明明知道誰是那持銀針的探子。只要你告訴了他們,或者只拿這一人,又何必大開殺戒,讓那麽多無辜百姓陪葬?!”

貝衍舟一楞,反而微微笑道:“你當我是神仙嗎?‘狼戎’遲戍和‘鐵算盤’禤百齡還有你認得的‘一碗丐’湯光顯都在那兒,憑什麽他們都沒看出來,而我會知道誰是蟾聖的探子?”

文方寄怒道:“我怎麽知道你們邪教妖人的本事?你還能不過隨手殺一個人,這探子就正好撞在你刀下?”

貝衍舟道:“那個簡單,那銀針是我故意放在他手裏的。”

文方寄大驚,跳起來問:“什麽?!”

“如果不給他們找到這個人,那把人殺盡了後,剩下的還是要細細盤問,也許那‘舌頭’武功高強,像你我一樣混在人群之中;我們便走不脫身。即便掃清了是嫌疑,你是十二家裏的人也被詐出來了,他們難道還能放你離開?這是最好的法子。”他皺著眉,重新把槳劃船,“這群人故意選在淳安集會,怕不是也要打我的主意。得趕緊回去。”

文方寄氣得臉色漲紅,指著他道:“那你……你……你豈不是殺了兩個無辜的人,還栽贓誣陷人身家清白,就為了你能活命!”

貝衍舟笑道:“我其實活不過幾天的,也不知道為了誰,殺個人還要這般費事。”

文方寄堵住耳朵,大聲叫道:“我不感你的情!”

貝衍舟也不管他,道:“那你一頭栽水裏淹死自己好了,一命還一命吧,就當我白救了你。”

文方寄道:“那我也要殺了你替另一人償命。”想再去摸劍時,才想起先前劍掉進了水裏。急忙往水裏看時,哪裏還有劍的影子,倒是看見月色倒影下自己缺了半扇的門牙來。他看了一會自己模糊朦朧的倒影,又摸了摸那顆門牙,又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貝衍舟翻眼向天,無語凝噎。自己怎麽就一時糊塗,撿了個這麽個煩心蠢蛋回來?就聽他邊哭邊嘴角漏風地說道:“我弄丟了師兄弟,弄丟了爹爹,又弄丟了家傳的寶劍,還與奸人為伍,貪生怕死,讓無辜百姓替我抵命。我還有何面目去見娘、師父和列祖列宗??“說罷雙眼一閉,腿腳一蹬,咕咚一下,居然真的一頭栽進了水裏。

貝衍舟懶得理他,心道,這多大一點小事,爭得跟我真的汙了他清白似的,演什麽貞潔烈女!沒一會兒就得自己浮上來掙命。可夜風習習,湖水湯湯,半晌也沒見人影。這才慌了手腳,叫道:“餵!你別玩了,我可走遠了!”可哪裏有回應?水上連個氣泡也無。他又叫道:“你要逃跑,我又沒捉著你。會閉氣泅水,也不能從這泅回岸邊。”又想一想,跺腳道:“糟糕!這人直楞筋的,我幹嘛把他想聰明了?”脫去外袍,飛身入水。他自幼生長在水邊,水性自然好得出奇,身形如游魚一般,向水深處潛下;沒多久便一把抓著文方寄的腳脖子,將他拖上水面。原來他居然頗為硬氣,自行閉了氣封住穴道,沈到水中。心中大惑不解:這家夥真的為了這點小事便要送死,是活得多不耐煩?旁人掙了命想活下去卻也不得,在他這就像不懂珍惜還隨手揮霍。他將對方口鼻托上水面,後腦上仰,正要想把他拖上船去,突然聽嗖地一聲,一支箭射入船身,他急忙矮身踩水,只在水面堪堪露出鼻孔,躲在船後。見不遠處一艘蓬船駛來,船頭立著個彎弓持箭的漢子,探身瞧了瞧他們那艘小船上,轉身喊道:“大哥,沒有人,是艘空船。大概是松了繩錨飄到這裏來的。”

船艙裏有人答道:“沒人便好,省得又多一場麻煩。”說話間走了出來看了看四周憧憧山影,問那持弓漢子道:“去弇洲還有多遠?”

那漢子拿出一個小小羅盤一般的物事,皺眉道:“大哥,這個真的管用嗎?那弇洲不過是個小島,還能自己跑了不成,我們為什麽不去問問當地土人……”

貝衍舟心道果然是來找他家的。他弇洲派擅長打制各種機關道具,當然,不是道具的,譬如小到各類武器暗器、首飾寶盒,大到神像石雕、亭臺樓閣也可以打制。制工堪稱是奇技淫巧,也有人說是邪蠱巫術。總之,這是別人仿不來的。多少人來這湖中就為了找弇洲島,可如果窺不到門徑,找上十天半個月也只能在縱橫的千島之中迷路罷了。但這幾人手中持有他弇洲派的機關羅盤“歸星”,這羅盤專門用於指定弇洲島的位置,那必定得是弇洲派的至交好友才會贈送。貝衍舟自己手裏沒有送出過歸星,那想必是家中父輩師長的朋友或子弟。

若是往常,他在路中遇見手持歸星的友人,說不定便船上一敘,領他們過去。可在經過恰才茶館那一場惡戰之後,他的態度便不敢不謹慎;再兼這幾人剛才看到小船,居然也要先射箭問候,顯得防備之心極重,分明不想讓別人看到他們的行蹤;剛才要是有百姓恰巧夜漁,那怕是要被他們射死滅口了。 他打量了一下對方的船,托著文方寄緩緩游到船後,打算伺機而動。但也許是移動時活絡了這位少爺因為剛才自己閉息自尋死路的法子而導致阻斷的經脈,突然咕嚕咕嚕吐出許多水來,手腳一活泛,便鴨子打水一般,後知後覺地撲喇喇地掙紮不休。這一下響動驚動了那些人,他們喝道:“什麽人!”提著燈往水裏照來。

貝衍舟扣緊了綁手裏頭一處機關暗器。只要夠快,他能夠幹掉兩個。不過其他得看對手的水平而定。烏篷的艙蓋掀了起來,他失望了——船裏少說坐了四個人。還有一個躺著。更別提文家小子還拼命掙紮,太過真實的旱鴨子演都演不出來。幾個人互看了一眼,把他們倆一手一個都拉了上去。

貝衍舟揣測著他們是什麽來頭。如果那群人打算乘人之危,在十二家分崩離析之際接管他們的地盤,或者是胤魔八教的——無論哪一邊,他們必定要先拉攏弇洲派。這裏可是一座離得最近、威力最強的武器倉庫,即便自己不用,也要確保它不會為對方所用,否則混戰之中,兵器上不占便宜,就是大大的吃虧了。所以他們貝家弇洲派才總是遠離塵世,藏身在這千島之中。貝衍舟嘆了口和他年齡不符的長氣,心想你們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你們眼裏只有我們家花花綠綠的兵刃,暗器,袖劍,打開就會噴射毒霧的盒子,甚至能從襠部射出的小刀都能讓你們眼睛一亮。你們渴望的只是殺人術,根本忘記了什麽才是真正美好的式樣。

有人給了文方寄一拳。那小子抽搐地倒在地上吐水,所有人都在笑。“我在救你!小兄弟!”他們說,又給了他一腳。踢的位置剛好,他差不多把水吐盡了。貝衍舟點點頭,覺得這恩將仇報的家夥也是該挨上這兩腳。

這時裏頭另一人道:“你們忙活什麽?再不快些,這小子都要臭了。”

貝衍舟探頭一看,卻認出了來人:那日樓下,他出頭在前,瘋瘋癲癲,誰個不識?正是“折枝梅九”梅遜雪。只是他們八教中各色人等魚龍混雜得厲害,貝衍舟年紀甚輕,他不自報家門,自然無人識得,因此他認識梅九,梅九當然不認識他。梅九瘋瘋癲癲,這群人物以類聚,都看上去有些不太正常,那幾人中有一個總算看上去穩重些的,就是手裏拿著歸星羅盤的那個,道:“拿住了兩個小娃娃,怕不是一路跟著我們的奸細。”

貝衍舟直翻眼,天底下哪有掉水裏把自己淹個半死的奸細?只聽梅九道:“跟著我們的本領很好啊,我們先前想方設法都沒抓住他,又怎麽會掉水裏?”

這瘋癲傻子倒居然還挺明白,一時間反倒看不出來誰是瘋子,誰是傻子了。梅九又問:“駱叔,怎麽處理?”

那人叫做羅仁炳,是他們這組裏負責拿定主意的。他做了個手勢:“雖說沒關,可也偏巧。還是除了幹凈。”

梅九想了想:“你剛剛說是兩個小娃娃,有多小?”

羅仁炳道:“十五六歲模樣?”

梅九道:“那先帶進來我看看。”

幾個人都嘿嘿笑起來,道:“這時候了還有興致?”把文方寄和貝衍舟都捆了,推進艙內。

這時文方寄怕是也認出他是那瘋子梅九了——特征太過明顯。莫說一身花花綠綠的衣服,頭上倒攢了一根簪子,尖頭對外,臉上一塊蓋了左眼的紅癍看上去像是花瓣的形狀,詭異之下居然透出幾分妖嬈出來。

文方寄甫脫苦海,又進狼窩,全身汗毛直立,繃得脖頸上青筋條條賁起,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怒吼道:“你……你……你殺了我父親!殺了我師兄!你這個妖人!我定要替父兄報仇!我便是變了惡鬼,也要吃你的肉……”他富家子弟,並沒有什麽罵人的花樣,很快就詞窮枯竭了。

羅仁炳看了看文方寄身上的衣衫,突然啊了一聲,略顯驚訝,道:“你是文家的孩子。”

梅九歪頭思索道:“我殺了嗎?我想不起來了。我沒有殺特別多人啊那天。我那天有著很重要的事。”

其實是不是梅九殺的,文方寄自己也並不知道,那日人多又雜亂,打得喧天價響,師兄和父親身上都受了多處傷口,根本不知道是誰動的手。但是那天梅九最為跳脫,令人反感又印象深刻,這時候文方寄怒火攻心,自然將所有仇恨都一並算在他頭上。貝衍舟眉尾微微一跳,也並沒有說話。

梅九毫不介意別人怎麽罵他,哈哈笑道:“變惡鬼好啊,那你先變惡鬼。我送你去變,好不好?小兄弟,你多大了?”

文方寄不去理他。梅九卻興致勃勃,眼光在文方寄和貝衍舟之間逡巡。“十五,”他猜道,“好年輕啊。做過那事沒有?”

文方寄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麽,睜大了眼睛,看清梅九眼裏戲謔神情,心道一定是什麽不好的事,哼了一聲,大義凜然道:“我絕不和你們這樣的魔教餘孽同流合汙。”梅九滿意地直點頭,道:“很好!很好!”又轉頭問貝衍舟道:“你呢?”他們先入為主,既然認出文方寄是文家的少爺,也自然以為這個衣衫襤褸的小子是文家的下人。

貝衍舟的目光卻全被梅九身後躺著的那人吸引了。那模樣並非有多不尋常,可但凡那日裏在十二樓上下的人,誰不記得這張臉,不正是自稱自己有鳳文的那個王樵?當真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覺得自己呼吸一滯,就好像已經決定安然赴死,將繩圈套進自己脖子裏的人,卻在最後一刻見到了救命的稻草一般。那張臉,他身上捆著的繩索,此時在船燈的搖曳下,和那日的夜色相比,清晰得不太真實。

羅仁炳以為他被嚇傻了,猜到梅九心思,便道:“這歲數的孩子,懂什麽人事?自然都是雛兒了。”

梅九笑道:“十五歲也不小了,已可以娶妻了。我十四歲時就上過勾欄啦!”

文方寄才明白過來他們在說什麽,登時面紅過耳,喝道:“你們胡唚什麽!那種腌臜地,名門之後是……能隨便去……去的麽?”

梅九不去理他,雙腿直蹬,拍掌道:“那正好了。羅官,把那倆只童子雞扔了吧,咱們用這兩只。”

貝衍舟心裏微微一動。要買主用童子獻祭,是他們弇洲派打造極為忌諱之物時立下的規矩。說是規矩,其實更似是刁難,就是想讓這些買主知難而退。但反而越傳越神,越描越邪,越是不可為,那些不要命的主兒們越要為之。他忍了一會,當真按捺不住,見羅仁炳手裏扣著羅盤走了出去查看方位,其他人也在外面把風,只剩梅九看著他們幾個,便拿眼偷看梅九,輕聲道:“哥哥,哥哥。”他生得一副好皮相,尤其是這雙眼睛,大而靈,睫毛和他的頭發一樣,長而卷曲,有些異國混血的風情。梅九被他喚得懶洋洋地,道:“做什麽?”貝衍舟裝作一派天真模樣,看上去便陡然小了好幾歲,問道:“勾欄是什麽地方?”

說道勾欄,那可是梅九生平興趣所在。他腦筋正常的時候,便是勾欄常客。這一下投其所好,打開話匣子嘰嘰呱呱,說得豪放幹脆,聽得人是雙眼發直。一開始還是雪浪花蕊,雙峰奇景;到後來已經月兔搗杵,曲徑通幽。文方寄恨不能堵上耳朵,可惜全身被捆得緊實,只好把腦袋塞進一邊魚簍下面。貝衍舟倒是聽得興致盎然,臉上一抹紅暈淺然,一派悠然神往模樣,道:“哎,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去這勾欄妙處,享樂一番。”

梅九道:“那有何難?等這趟了結,我便帶你——”他頓了頓,一拍腦袋道,“啊喲,對不住,這趟你得在這裏做了獻祭,那就去不成了。”

貝衍舟就是要這瘋傻兒放下心房,打開話匣,便趁熱打鐵,裝作驚問道:“好端端的活人,獻祭是要做什麽?!”

梅九讓開半身,露出他後面躺著的那人來;他愁眉苦臉道:“其實你也很好,要是不是為了這個人,我斷斷不舍得拿你去做獻祭。要怪,就怪他弇洲的規矩,喪盡天良,居然死前也不讓人享享人間樂事。”

貝衍舟顫聲問道:“你究竟要打甚麽物件?”

梅九往那人身上一指,道:“我不小心一摔,把這個人弄死了。但這個人可死不得,有件著落在他身上的要緊事。弇洲先生上次不是把一個死姑娘作活了嗎?我們這次也去求他,把這個人給作個活的樣兒出來。”

貝衍舟道:“你不要聽江湖傳言,人雲亦雲……死人哪裏還能再活呢?”

梅九道:“他不用活,能動就好了。我知道弇洲派管那叫做人傀……管教真人一模一樣,能走會動,還能說話,若是拿人骨和人皮來做……”

貝衍舟怒道:“一派胡言!我們絕不做……”

梅九拍手笑道:“還以為你當真要和我一起逛窯子呢,弇洲先生。”

貝衍舟早已偷偷用袖刀割斷了繩索,見他叫破身份,知道不好,急忙雙掌齊扣,手中三枚金針打出。梅九拔簪在手,輕輕一撥,三枚金針盡皆釘在船壁之上。他反身一竄,雙腳一蹬,雖然姿勢不雅,但這一招仿佛窮鼠搏鷹一般,正中貝衍舟胸口。他悶哼一聲,倒撞出去,將將要撞到門時,梅九將他身上帶著尚未脫去的繩子一拽,雙手一擰,又把人扯回來捆緊了;兩手往他身上一摸一褪,卸下他手腕上兩個袖箭的筒子;在往腰間一揩,又扯下幾個毒氣發筒;大腿根部一摸,多出一把鐵刺;……連忙呼叫其他幾人。大家嘻嘻而笑,幹脆用繩子把貝衍舟往艙裏一張小桌上綁了,扯開兩手兩腿,各綁一邊;一時搜下來各類機關琳瑯滿目,居然擺了一桌。梅九對他上下其手得夠了,這才涎笑道:“窯子裏的姑娘哪個有你風情深重,是也不是啊,貝小先生?”

貝衍舟微紅了眼,道:“你搜完了,放開我。”

這時只覺得船身微微一撞。那羅仁炳掀帳而入,一怔後道:“我們到了。”

貝衍舟喝道:“還不放開?若是沒有我,你們斷然進不去弇洲島內。”

梅九嘻嘻笑道:“自然是要帶你進去的,不過弇洲先生既然是祭品,那就這樣擡進去吧!”其他幾人盡皆大笑,擡起捆了貝衍舟的那張桌子,再拎了粽子似的文方寄,大搖大擺地準備出發。突然一個人叫道:“不好!”

另一人問:“何老八,怎麽又不好?”

何老八道:“我們沒有手拿這個寶貝了。”說著,往榻上躺著的王樵身上一指。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會,梅九道:“那一起擡著吧!”說著把那具屍體一拎,往貝衍舟身上一壓。貝衍舟欲哭無淚,只得瞪眼,看著王樵那副毫無生氣、慘白如紙的面孔,正正垂在自己頭腦上面。

再一個人道:“要擡一起擡了!”於是將文方寄也往那桌上一扔,四個人一人一邊桌角,呼地擡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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