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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人生無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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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壁大盛的火光黯淡下去,像是久未添燈油一般,不過是剎那刺目的繁華,燃盡了那不知是何年代殘剩下來的薄薄一層膏油之後,只剩下稀微的火苗。

王儀一雙秀目瞧著頂樓暗淡的穹頂,不敢錯珠地定定看著,手腳上卻施展畢生所學,不住地向上攀爬。此時那原本布滿整面墻壁的泥漿一般的活物離開,露出底下隱隱約約的縱橫痕跡,仿佛是某種拓本。她心裏喃喃地道“是了!”,顧不得底下其他人,正要再靠近些看清楚,誰料薄暮津和龐子仲卻追上來,二話不打便和她爭起來。王儀心道:“好啊!你們平日裏看起來都是有本事的,這樓也曾和我母親一同上來過;剛才把話也說得那般好聽,可這會兒卻也和那些人沒有兩樣。”她此刻雙腳倒鉤在樓板之上,渾身沸然,顯然已經用功到了極致,更兼心氣上頭,更不打話,仗著身形靈巧以一敵二,一時間誰也分不出勝負,更沒有在意到底下的王樵。這時從樓板縫隙之中透入的夕陽微光仿如牛毛細針,反映在那穹頂之上,便似乎有什麽亮起來,晃得三人都一忽眼,手中的動作不由得停了。

那細密的拓文處,似乎在暗光影下生著某種苔蘚般的植物,此刻被細光一照,葉片上都反射出鱗片一般斑斕詭譎的色彩。那些植物縱橫撇捺,居然看上去像是文字、又像是圖形。

“見龍蘚……”龐子仲低聲道,“儀妹子,你好好瞧瞧吧,這就是‘龍圖’了……”

雖然是這樣說,但三人都沒法收回視線,仿佛被那古怪的圖形攫住一般。突然聽得當啷一聲,三人陡然一悚,才察覺出自己方才失神,原來是王儀手上的長劍松落,墜在地上,正砸著先前供奉舍身佛的供案上。三人這才一驚,凝住心神,暗道“好險!這苔蘚上怕有古怪。”一時間也不及想透,視線卻先隨著那柄落下的劍過去,卻見王樵一動不動,正坐在那金身佛龕前面;那劍墜砸在案臺上好大聲響,險險擦著他頭發過去,王樵卻連一下驚動或者牽扯避讓的動作也沒有。薄暮津喚了他幾聲也沒有反應,但要說他重傷或者死了,卻又不像,身形繃直,倒仿佛是在打坐入定一般。胖子眼尖,道:“喔唷!怪得很了!他似乎被那佛像攫住了。”

薄暮津皺眉道:“我下去看看。”又瞥一眼王儀,開口續道,“儀姑娘,我們和你母親同屆登樓,你母親對你說的那些事情,我們恐怕也多少知曉一些。你為什麽要一路跟來,那份心思瞞得過王老弟他們,卻當我們不知麽?但有時候阻得住一時,也阻不住一世,你也瞧見了那些苔蘚,若你此時還想去看,我們也不硬攔著。”一面說完,長袖一鼓,躍下天璇,落在王樵身旁,把手往他肩上一搭一拽。想要將他扯開。

這一下他只是試探,留了心眼,身遭都早有防備,就怕是周圍那戴著鎖鏈的古怪老人又出手,或是更有機關在這佛龕案臺之中;但沒料到絲毫不會武功的王樵身上卻陡然震出一股湃然內力,這一拍之下,反激出來,撞得他向後一個趔趄,震得掌脈隱隱做痛。仔細看時,才見王樵盤膝而坐,五心向天,手掌與那尊舍身佛的手掌上下相對;面色殷紅,鼻尖汗珠滾動,頭頂更有絲絲真氣縷縷蒸騰而起,若是慣常習武之人,都知道這是極高修為用功到極致後的化境,但他們先前都試過王樵,確信他氣海空虛,腳下虛浮,那是斷然裝不出來的。那這其中的機巧,便要著落在這尊喉頭被穿了鐵鏈的金身舍利身上了。

龐子仲也來到薄暮津身旁,伸手試了試王樵,和薄家少爺互換了個眼神,兩人心中都有了計較,暗道:“難不成這一回……”卻都沒有說出口來。

王儀突然叫道:“你們看!”龐、薄二人擡頭去看時,只見那金身身後,原本連著那些黑色淤泥狀的不知是植物還是動物的古怪活物,正以金身為核心,突然一點點開始朝上枯萎,散發出一股腐臭的氣息,令人惡心欲嘔。跟著是那些仿佛蝸牛般留下黏液的怪奇物事,這會兒化作一灘膿水,從墻壁上往下滴落。那腐敗枯萎的狀態一直朝上蔓延,緊接著是那些墻壁上的千面臉孔,它們發出人一般的淒厲哀鳴,開始一張一張地死去,有的腐爛露骨,有的枯萎雕零。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一幕,直到王儀叫道:“糟糕!”便見那腐壞繼續往上蔓延,天花板上那些會發光的苔蘚也不例外,正從角落往中央一片片地枯萎敗落,頃刻間便要看不出原本的圖形文字。王儀顧不得那苔蘚中暗含的毒素,好在此刻離得也遠,只顧著擡頭盡力默記。不過一炷香功夫,原本於天璇之上粲然生輝的“龍圖”,便只剩下些灰敗枯萎的草根。

再轉頭去看王樵,他倒看上去沒有什麽變化,但那尊金身上的金漆卻全然剝落,只剩下一副蜷縮人骨,喉頭洞穿,姿態扭曲,顯然生前遭受了極刑。那一副枯骨的細長手指如今搭在王樵掌中,仿佛不盈一握。王樵微微睜眼,握了握那只手道:“晚輩知道了。”便見那具枯骨也似乎一瞬活了一般,輕輕一晃,仿佛要掙紮說些什麽,喉頭牽動鎖鏈,整具骨骼便在那一瞬碎成齏粉,在地板上滲落了淺淺一層。

幾人都被這景象震懾住了,一時難以開口。便見王樵收了架勢,一改往常閑散不經的模樣,規規矩矩地跪定了,朝著那撮灰燼磕了幾個頭。

薄暮津這一回不敢貿然驚動他,只輕聲喚道:“王老弟!王樵!”手上暗暗運起氣勁,再去握他肩頭。可這一下卻又仿如蚍蜉撼樹,古井無波,薄暮津想推他起來,卻紋絲不動。只見他一雙眼怔怔看著前處,思緒卻不知飄在何方,便似乎有什麽無盡的難題擺在前頭,等他專註鉆研。薄暮津又喚了幾聲,他方才似乎聽到了,慢慢轉過臉來,循聲望去。薄暮津和他視線一碰,心頭不由得一凜,察覺到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仿佛有什麽人透過王樵的眼睛,從遙遠的某處窺視過來。那視線掠過薄家少爺,卻停在遠處的王儀身上。姑娘沒防備正對上那泠泠視線,仿佛一股冷氣直灌心底,不由得驚叫出聲來,“你是誰?!”往胖子身後便躲。王樵眉頭微蹙,雙眸失焦片刻,一晃神之間,那眼中便只剩他自己了。

龐子仲喃喃道:“我說什麽來著?果然是在你身上……”

王樵眨了眨眼,猛甩了甩腦袋,這才苦笑道:“這可真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說著攤開手心,只見原本一只白玉細膩、從未做過重活的手掌之中,此刻便如那尊金身無二,掌心端端正正地烙了一個“鳳”字。

渾渾噩噩之間,好如一場大夢。喻餘青倒不是沒開口說過一個死字,但多半是他美人在懷,良辰美景之時,拿來輕言許諾,換得佳人一笑罷了。他恍惚間仿佛回到金陵王家的武場之上,伴隨晨起的曦光和鐘鼓,朝暮便也一如平日流水般地過去。昨夜女孩兒為他落的淚水還沾在衣襟上頭,淚痕兒被朝陽逐漸曬幹;三少爺坐在茶房打著盹兒,在他看過去時罅開眼縫,沖他招手。

‘你別盡來看我呀,看我不如自己也學些,起都起了,便練一練;日後行走江湖,莫說防身也好……’

‘我幹麽要行走江湖?我看你就夠啦。’

‘那防不著有人要打你呢?’

‘我這不是有你嗎?誰敢打我呀,何必多此一舉……’

三少爺抻長了腰說,好啦,看也看夠了,回去睡個回籠覺去。阿青同去麽?

我哪裏敢同去,他聽見自己說,少爺既然都這麽說了,那我只得連少爺躲懶的份也一起加緊練了才行,可不敢片刻怠惰呀。

那我睡著的時候要是有人來打我怎辦?三少爺耍賴道,把我打死了,那你豈不是白練了這身本事?

少爺您臉皮糙厚,輕易打不死的。

但說雖說了,逞一時口舌之利,還是得哄著他回屋睡去。也不知道這一天時晌,這位爺如何能睡得安安穩穩,頭也不疼。他打了蒲扇,換了薰爐,聽少爺咕噥說道,你昨晚又去了哪家姑娘那兒?一身的脂粉氣。

你都知道呀?

知道呀。窗格子落著冷風呢,睡也不踏實。

那我下次記得帶緊些?

帶緊了又澳得慌。

他這麽說,停了停,翻了個身,問,你喜歡哪一個呢?

哪一個呢?哪一個都很好。喻餘青想,一定要有一個嗎?那又好像哪一個都不對了。可如果不去挨個兒找,那一個難道會自個從石縫裏蹦出來?

他想問時,少爺卻睡著了,氣息綿長安穩。他也不敢離開,就好像他先前說的話在腦海裏紮了根,離開了便仿佛真會出些什麽意外。他更不願懈怠了功課,於是便將腳步放輕,手上狎指作劍,就在床畔的方寸間輾轉騰挪練起步法身法,但見身輕如燕,氣吐如蘭,那招招式式演練起來,淩厲狠準,卻又化作一指清風,消弭於無形無聲之間。

身遭有女子驚呼,過招對掌的氣力催動,鐵鏈交加的金石重響。身子一時重重摔落,一時又仿佛被拖曳來去,一時又似乎騰雲駕霧。腦袋裏時光錯亂,他一會兒想‘別吵醒了他’,一會兒想‘要是我死了呢?’,這想法牽動心口,一股劇痛刺得神識昏聵,‘是了,我受了傷……傷在要害’,想提一口氣時,只覺得渾身經脈疏斷,氣息壅滯,難以接續。

這時一股真氣催動,從手部太淵穴源源不斷催入四肢百骸,吊住他心口一氣;又有什麽古怪物事仿佛草藥,敷上他心頭創口之上,便極好地愈塞了傷口和脈絡,洩流不止的血液和真氣都得以阻止。喻餘青感覺靈臺神志逐漸清明,四肢五感也逐漸歸位,方才覺得渾身仿佛一把破布被重新縫補拼成人形,在把飄遠的魂魄摜回體內似的;他呻吟一聲,勉力張開雙眼。

身遭早已不是恰才的光景,那美貌卻紮了他一刀的師姊不見了,渾身發白的判官也不見了,救他的是那位老人。二人身處樓間隔板狹室之中,此刻對坐面前,一雙嶙峋怪手握著喻餘青的手,牙關格格作響,面貌愈發猙獰駭人。這場景看來極其詭異,要不是喻餘青感到那內力的確源源不斷自老人身上催動而來,護著他心脈方才吊住他這一口氣,單看這眼前這副猙獰景象,倒像是索命的妖怪正在害他。老人見他悠悠醒轉,低聲喝道:“別出聲!快隨著我內力疏導調息,壓下翻湧血氣。我在救你!”

喻餘青知道他所言不虛,心下感激,但要說一個謝字時,只張了張口,倒先噴了一口淤結胸口的膿血出來。老人嘆道:“也是天意!嘿嘿!我們不人不鬼地活了這些年,好容易以為可以逃出生天,到頭來卻又著落在你這後生身上。生死局,生死局,生死從來都兩字,既生身便死相隨。你先前救我,我這時還你。世事若是都算得如此清帳,那該多好?”他一邊說著,一邊不住催動內力,喻餘青頭腦昏沈,卻聽得那老者骨骼喀喀作響,隱約一股令人犯嘔的腐爛腥氣傳來,忍不住張眼去看,但見那老人一半的身子正在腐壞,腐肉落下,逐漸露出森然白骨;另一半卻如同植物枯萎雕零一般,失去顏色,變為塵土。不由得大吃一驚,氣息倒轉,經脈逆行,真氣激蕩,在淵液之間亂捅亂鉆,一時間冷汗涔涔而下。老人喝道:“閉了眼!定下心來!我要死了,你年紀輕輕,也要跟我一起死嗎?”

饒算喻餘青冰雪聰明,卻也一時想不通這老者怎麽突然變成了這副模樣,又突然便要死了?他凝了凝心神,終於壓下翻湧氣息,但想開口說話時,卻被那老人亂七八糟的霸道真氣占住肺腑,心口劇痛居然都感覺不到了,但口舌卻也再不聽使喚,只能感覺到經脈被數種全然不同的真氣左沖右突,渾身肌肉全都突突跳動,便似有千百只蟲子在十二脈中到處亂鉆。

老人道:“你說不了話,就好好聽著。若你想要活命,那便不要隅抗,順著我指點的經脈去走。呵呵,倒不是我活到這把年紀,突然犯了好心來救人;可也不是我狠心,救人又不救徹。我所剩的時晌怕是不多,來不及與你一一解釋。要怪只能怪你,怎麽偏偏選了這麽個時辰送死?”他頓了頓,又道,“但你這小子也是古怪,但見過我這副鬼怪模樣的人,哪一個不嚇得肝膽俱裂、落荒而逃,把我們當成妖魔鬼怪?你卻能一口一個老前輩的,叫得親昵。不管你這份心是真是假也好,你這一趟若是走鬼門關回轉,說到底也是你自己掙的。”這老人先前說話顛來倒去,就像好幾個人在來回爭搶一樣,倒是這幾句話說得十分通暢。“我接下來要說些舊事,你若活得下來,這事便都要擔系在你身上。你若是想活,便得受這些罪。你受得住麽?若受不住,不如我直接給你一刀,走得快活些。莫說我老頭沒警告過後生:有時候,嘿嘿,活著比死難熬得多!”

但凡習武之人,打小以來身上便都是大大小小的傷,要能吃得了苦方能成些本事;更何況刀尖上走的就是生死,傷及致命,還有幾分活路,也都各自清晰。喻餘青也只得苦笑,他改不了這遇見美貌少女便要動些心思手腳的毛病,被紮這一刀本也是自作自受;只是這一次挨刀的位置當真不走運罷了。他想三少爺得知了要怎麽嘲笑他,會不會給他在墓上墳前刻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字兒?但當真輪到是自己時,才知道風流是假,生死離別是真,牡丹的顏色再好,卻又不是自己的,在眼底轉著,散了,飛遠了。沒了我,牡丹也照樣開;但三哥怎麽辦呢?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往哪裏走?

喻餘青痛吸一聲,掙出一口氣來,斷續艱難說道:“……是。無論如何,請……請老前輩救我。”

那老人點了點頭,道:“從哪兒說起呢?唉,太多了,也不知說不說得完……看你造化罷,還是得從頭說起。”

“我們這副模樣,自然不是天生的;被鐵鏈銬在這裏,也當然不是自願的。歸根究底,還是由那鳳文所起。你們怕也知道,這龍圖是武功圖譜,龜數是數術演論,而鳳文謎團最多,幾不可解。這一切的根源,就在於鳳文最初的所有者,你們所見的那尊金身舍利身上:那人叫沈忘荃,是個蠱師。”

“他擅長的蠱術,還與尋常不同。他最擅長‘嫁接’,能把人蠱和物蠱、生蠱和素蠱合在一處,便如冬蟲夏草那般。所以他在世之時,江湖人稱‘嫁蠱神通’。你知道,我們十二家能在這江湖上揚名立萬,虧得就是這三樣秘籍法寶;但沈忘荃想要獨吞鳳文,居然寧死不交。當時十二家的家主聯手,將他困在這座那時才剛剛興建的十二樓裏。沈忘荃雙拳難敵四手,別無他法,只得就範。但他嫁蠱之名,也不是白得的,便在這神不知鬼不覺之中,設下了一個巨大的圈套,也就是這個圈套,害得十二家這百來年間被這登樓規矩束手掣肘,沒有一個子孫晚輩是真正將三門秘笈學全了的,能在江湖上折下比先賢更大的萬兒。呵呵,也不知道這狠心歹毒的男人是怎麽想的,折自己一個不成,還要綿延禍害小輩……”他為了救治喻餘青,內力盡輸與他體內,自己精力漸弱,但提到沈忘荃,仍然是不住口的喃喃痛罵。也虧得是人有千面,便是一張嘴在不住口的罵,另一人的手腳在忙著救治,也幾心二用,各有不亂。

喻餘青只覺得精力漸覆,如有神助,神臺漸漸清明,胸口淤塞也逐漸減輕,居然可以開口說話。他從來是閑不住的人,知道老者話中大有蹊蹺,便撐起精神,問道:“他們為何不……直接殺了……?”

老人冷笑道:“你是說,‘他們為何不直接殺了沈忘荃,直接搶走鳳文’?那可不行。‘鳳文’可是號稱‘無字天書’,你沒聽過麽?這是一門以人傳人的功夫,當時世上,也只有這姓沈的一人學會。得要他活著,鳳文才能傳下來。但人怎會不死?便是無病無災,到了百歲,也就死了。但這姓沈的會作蠱,其中便有一種‘肉身蠱’,俗名叫做‘肉靈芝’,能寄生在肉體之中,令肉身不腐。你道是許多操屍的吝邪法門也能令屍身不腐,但這肉靈芝卻並非防腐,而是寄生,能令人大腦失去掌控意識,但卻未死,因此並非屍體;這肉靈芝代替他的神經脈絡,替他接管身上經脈運轉,替他吸收進食排洩循環,因此即便百年之後,這身體依然是活的。人能活最多不過百歲,蠱卻能活更久,蠱也更聽人話。他們便把沈忘荃的肉身上種上了這蠱,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在這頂樓呆著,替他們向子孫傳道。”

這話聽得人背脊發涼,默然無語。喻餘青不敢想象那尊佝僂的金身佛像,在被做成舍利之前,都遭受了怎樣非人的對待,也只好不再出聲。

“但他們到底被沈忘荃算計了。這肉身蠱到底有什麽本事,什麽作用,誰也沒活到百年,當真見過。那肉蠱半是活物,半是植物,便似活了一般,一開始還規矩得很,只要定時餵食生肉。可有一日去得晚了,它竟然正將標示龍圖的龍蘚草也吞下去。龍蘚草極為罕見,生長更是條件苛刻,極難種植。幾人急燥起來,各展神通,用上畢生所學,要阻這怪物,卻被它反纏住了。一人揮刀斬斷它那軟黏如蝸牛一般的肉身,另一人練得是純真氣勁的混元掌,便朝著它一掌拍下。這時候為了救命,自然是真氣灌註,務求一擊成功。即便換作是豺狼虎豹,這一下也被拍成了肉泥;可這肉靈芝卻沒有骨頭,拍上去便如泥牛入海,反倒整個手掌全陷進去,那人一驚之下,發覺自己的氣海內力便如開閘洪水,一洩如註,多少年聚攢的真氣,居然全被這怪物全數吞下了。”

“從那之後,這怪蠱便一發不可收拾。它借著蠶食那幾人多年武功修為,居然長到整個屋子一般大小,旁人根本無法控制,它將標記龍圖顯像的龍蘚覆滿,將標錄龜數途徑的萬燈索盤堵死,從而登樓的弟子,唯有過得了它這一關,才能得見龍圖龜數。而它這一關,便要有一個人,供奉修為真氣,供它饗用。它唯有捕食人內息真氣之時,便會聚集在金身左近,這時才能露出樓頂的龍圖來……”

喻餘青越聽越是心驚,那被它吞食真氣的人最終會變得怎樣?他看著老人枯槁變幻、層層剝落的面容,最終沒有問出口,但老人卻伸手點他,指甲從指頭上脫落下來,一面淒淒笑道:“你想到了!”

“你們在頂樓上時,看見那面都是生人面孔做成的照壁,就是這百年間被這以真氣養食的人蠱‘肉靈芝’吞食下去的活人。他們變成這人蠱的一部分之後,也談不上是死,卻也更不算是活著,胳膊腿兒、五臟六腑,甚至血液腦漿都混淆在一起,也分不出個你我來,各種各樣的記憶、名字卻又全在,仿佛旮旯堆裏倒了豆子,七七八八地混作一團。嘿嘿,當真是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我知道你還要問:那這五年一度的登樓該怎麽辦?若是每年上去三個,只下來兩個,那還了得,怕是再也沒人讓孩子去犯這差事,這十二家的武學淵藪,便是要絕在這兒了。那些老賊也是狠心,想出了一招絕妙的主意。這原先決不對外人言的家傳秘笈的傳承之儀,卻被他們以‘十二登樓’的名頭,鬧得沸沸揚揚,名頭打出去了,卻又只讓人聞著肉香,見不到肉沫;自然也少不得人來這頂樓‘偷腥’——只是肉包子打狗有來無回。餵飽了那怪蠱不說,也逐漸摸清了它習性。它日常吃得飽了,到登樓日時,只要有人照拂,年輕人的修為尚淺,它刁嘴慣了,便看不上眼。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更何況,即便是阻住了這食氣的怪蠱,卻並沒有多少人能修得鳳文,倒是必須被耗掉不少苦心修為的功力,若真如此也就罷了,更有人便似中了蠱毒一般,下樓之後,頭腦混亂,或是變得瘋瘋癲癲的也有。因此家族之中,各種傳言蜂起,編造出各種關於鳳文的說法來。三人爭頂之際,爾虞我詐就更加多,誰也不願意去碰那鳳文。可就在這時,有一個天賦異稟的怪才出現了,那便是你金陵王家的祖上王潛山。

“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本事,居然輕輕巧巧便把那麽多人拼了命也沒到手的鳳文得了,讓那些費盡心思也到不了手的人好生眼紅。曾有了沈忘荃前車之鑒,這一回原本是斷不會放王潛山走。但王潛山卻也不是省油的燈,他提出了一道交易出來,那便是由他帶走鳳文,從此免去家族後生之苦。他帶走鳳文的期間,那怪蠱果然便如死了一般安分。但他王潛山的本事名頭,卻也越來越大;他們便覺得鳳文根本就是和龍圖一樣的絕世秘籍,只是能學會的人少之又少罷了。那些貪心不足的家夥合計來去,覺得果然不能放任王潛山就這麽私匿鳳文,必須逼他交出來,於是又故技重施,再把他誆回樓內,這次也如當年對待沈忘荃一般,給他備上了這道長索鐵枷,等著請君入甕。但王潛山又哪裏是沈忘荃呢?他非但不是,反而就像親眼所見,對當年沈忘荃的遭遇清清楚楚,因而也不戳破,但早就留有後手。呵呵……他那後手,便是我們了。”

“王潛山離了十二家之後,沒了靠山,卻要自立門戶,這又是另外一段故事。這一節不算秘密,你總能打聽得到,就先略過不說。總之,他與邪教‘旦暮衙’共同做局,許多人入了他們的圈套,簽下‘生死簿’……那是我們一輩子中最大的一件錯事,實在是不堪回首,不談也罷。但願賭服輸,更何況他拿去我們的面孔臉皮,由不得人不聽他調配。於是我們便在這高樓之中,替他坐了二十年的牢……他呢,那肉靈芝蠱便隨他使喚,這百餘張入了肉墻上的臉孔身形,都能被他隨意調用,哪裏又能攔得住他呢?但也是笑話……嘿嘿,笑話!這樣一位罕世的奇才,真真的生死人肉白骨,居然也抗不過百年之期。但若他死了,我們怕是便要一輩子做這沒名沒姓的活死人了,仇不得報,債不得償,那生死薄上的名字,便永遠也消不去了!”

他說的話越往後來,愈發混亂,喻餘青重傷之中,至多只聽得明白六七成,越到後面便越不知所雲。那老者灌註他體內渾厚內力,也愈發如火燒炙,氣海滾沸,便如地獄油鍋般反覆煎熬,但自己提氣之時,原本斷續壅塞的內息居然又重新接續起來,心口雖然煩惡欲嘔,但重創的疼痛也似乎消弭了不少。他睜開眼睛勉強去看時,見那老人只剩下幾乎一具搖搖欲墜的皮囊,一雙枯手緩緩離開他身遭要穴,還在絮絮念著“王潛山”“生死薄”“報仇”什麽的,話語已經破碎不鑿,許多關鍵的問題他都未來得及說明白;喻餘青驚道:“老前輩?你……你別說了……你就要……”就要變成一株朽木,一灘爛肉,或是一副枯骨了。

老人卻反而笑道:“照啊!我要死了,說明那肉蠱的寄主終於要死了!王潛山已經死了,這一回死的是那百年不腐的可憐人沈忘荃,他半死不活地這麽些年,也終於油盡燈枯了……呵呵呵,呵呵呵!人生都無百歲,少癡騃、老成尫悴……”他的口齒不清,牙齒也開始往外崩落了。

喻餘青驚疑不定,若真如這老人說的,沈忘荃死了,王潛山也死了,那害人的肉蠱死了,這古怪的千面老人也要死了,那不是皆大歡喜嗎?那還有什麽仇要報,什麽債要還,什麽名字值得掛懷?他試探著道:“老前輩以畢生功力救我,小子感激不盡。您若有什麽未竟之事,交代下來,晚輩自當無有不尊。”

那老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囫圇說道:“交代?我已交代過了。你現在還不明白,但你很快就會明白了……你瞧瞧,你心口那兒,傷還痛麽?是不是麻麻癢癢,有什麽在往經脈裏鉆?”

聽如此說,喻餘青急忙低頭一看:原本被薄劍穿透的心上創口,卻被那老人用與那樓上同樣的黑色淤泥般的東西——怕不是他口中說的那“肉靈芝”塞住了,那微微蠕動的黑色“肉塊”之上,仿佛還正開出一朵古怪的“肉花”。他大驚失色,知道那怕是這肉蠱的毒芽,此刻已經長在他創口之上,甚至埋入胸腔之中,完全阻填住了傷口,反倒將它密密地愈合修補起來。下意識伸手要去拔開,莫說哪裏拔得動,更如同骨中取刺,疼痛難擋。便聽那老人道:“慢著,你若是拔了它,便是再往你心上紮百刀一樣,登即便死。也是命當如此……你若早來一時、遲來一時,便輪不到活著往心口上便種這閻王……可若不是你受了這致命的重傷,而沈忘荃卻又在這當口死了,又哪裏輪得到受這活罪,可哪裏還有別的法子?……要麽你怪他罷,他那怕是早一刻死,遲一刻死,恐怕便又是另一種情景;但誰叫你等不得,我等不得,這命等不得……”他一雙枯枝般的手緊緊箍住喻餘青的雙肩,令他動憚不得,一路往他胸膛上摸索。“……要怪你就怪王潛山……怪你生是王家後人……這都是你的了……從今往後,……全都是你的了……”

他的舌頭變成一灘淤水,眼珠從目框裏滾落下來,嘴唇變成枯樹皮一般的東西;整個人形便突然散了,墜在地上仿佛一層被拋下的蛇蛻。喻餘青手足無措地頓在原地,只覺怖然餘音隨著那肉蠱根莖紮入肺腑,在心底深處隱隱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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