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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俠者何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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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金陵王家是武林裏排的上號的世家望族;如今,看在錢的份上,他們也還是武林裏排的上號的名門大戶。王佑稷雖然武功不咋地,做人可不差,現在太平年歲,習武又不要殺胡虜、滅流寇;也沒有什麽黃巾亂世、石人出江,那怎麽看出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呢?

賑災捐款啊。

如果要比武排名,剿滅妖物,王佑稷鐵定往後便縮;但要論賑災捐款,開倉濟貧,王佑稷倒是從不含糊。這給他博了足夠多的美譽,贏了足夠高的名望,再加上他家世代這武林俠義的頭銜,到哪裏誰還不恭恭敬敬,叫他一聲王大俠?若有人喊一聲王大官人,那都顯得俗了。

王佑稷也只有這種情況下才可以一展祖宗威風,當一回大俠,所以他也是樂此不疲,尤其這兩年,家業大了錢來得愈發容易,老大老二也逐漸幫得上忙,不用他事無巨細去管,因此但凡是有什麽賑災救濟的活,他當然得仗義疏財,為國為民嘛,樂顛顛地第一個沖在前頭,領著莊上的壯丁們急吼吼便去了。

恭送三少爺出家的流水席可沒停,還吃著呢;三少爺的娘給大夥兒當菩薩般供在那兒,輪番問候,唏噓不已,知道的知道三少爺出家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三少爺自盡了,都陪著在那邊吃邊掉眼淚。

“什麽!沒滿二十歲……”

“好端端地怎麽便想不開呢!”

“是呀,媳婦都還沒有娶上!”

王夫人哭得更厲害了:“造孽喲!”

別說外人一臉懵逼,就連家裏人也摸不著頭腦,單看著酒席一片兵荒馬亂的,也沒個人來主事:老大老二自然不管這事,老爺去賑災了,而該當主角的三少爺不在,平日裏會操持這些雜事的喻餘青也不在。

王樵的堂哥王湛和喻餘青的小姑喻惟蔭也躲了功課來蹭吃蹭喝,不明就裏地在桌前坐下了,王湛:“怎麽回事,王樵這是昨夜猝死了?”

“阿青也不在,他倆該不是終於私奔了吧。”喻惟蔭做了個鬼臉,“我早看他倆,嘖嘖,定有貓膩啊,定有貓膩。”

“誰有貓膩也輪不到王樵那貨吧,他那油鹽不進的樣子,出家我倒是一點都不驚訝,只是我以為會去當和尚呢,哈哈哈……武當?就他那懶勁,估計能把武當倒過來躺平了。”

“還不是家裏的關系嘛,你知道,我們那王大老爺,啥都要最好的,我懷疑他那有個排行榜,自家兒子要出家,那就只能進天下第一名山大觀,不能給他丟份兒。這麽一瞧,啪,那不就是武當。”

“說到這,大伯去賑災了?”

“是呀,下頭水災厲害,上月才發過一回,這次又來,可苦了莊稼人。”

“我看說不定都是王夫人哭出來的,”王湛說,“王樵不過是出個家,她哭得跟嫁女兒似的。哎,不說王樵,那喻餘青又跑到哪裏去了?”他靈機一動,“該不會是偷跑去‘十二登樓’了吧?”

“怎麽會?那次人家拜帖都送上來,他明明白白地說不去的。”

“擺什麽勢子!說不定早就想去了,只是礙著三位公子的面子。可他就這麽替我們回了,我們也去不了。”王湛憤憤地說,“現在天下太平,又沒什麽大俠給我們當,要想出人頭地,我們這一輩人還不是只得靠多參加這種集會麽!結果倒好,本家三個少爺都心思不在上面,身為我們這一輩裏頂尖的他又不願意擔起事來,堂堂一個男子漢只曉得搔首弄姿地賣弄皮相,白瞎了我們這麽多年勤苦用功。”他指著喻惟蔭說,“你是他長輩,也得規著他點!”

喻惟蔭雖說按輩分來算是喻餘青的姑姑,但實際上卻並沒有比他大上幾歲。也成天到晚地想著個行走江湖的夢,這時候突然一拍大腿,計上心頭:“你這麽一說,我倒有個主意!”

王湛連忙湊上來:“什麽主意?”

“賑災啊!”

喻惟蔭想出的法子,是去幫王佑稷賑災。

“老爺最喜歡賑災了,他肯在這上面下功夫,我們去幫手,那不正是投其所好。賑起災來上下都要人手,那兒肯定缺人。我們擔了賑災的名頭,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去下游,順道‘路過’一下臨安,神不知鬼不覺地去看‘十二登樓’,也不算壞了家裏族中教頭的規矩。”

兩人歡天喜地商議定了,興高采烈當下起身就欲往城外去;全然沒有發現剛才的對話全被隔壁桌上一對吃席的路人聽了個全,在王湛和喻惟蔭起身離席的同時,那兩人也對視一眼、跟著站起,壓低笠檐,與他們朝著相反方向擦身而過。

“少爺,”喻餘青翻了個白眼,“要去臨安,我們得向南轉。你怎麽又向北了?”

王樵正色道:“誰說我向北了,我這是隨性而為,隨緣而走。心往哪裏,北就在哪裏。”

他這脾性,喻餘青卻清楚得很。北水發洪,他們這一路來見的多有水患災民,王樵嘴上不說,眼底卻難能不見。就算他想要裝作不見,身體本能也總先於考量便作出決定。他爹關懷賑災,多半為了名號,三少爺願見苦難,卻是肺腑共情。

但想想他這趟出家,尚未走出三十裏地,已經改了三次主意,不免好笑:“少爺,你還記得你原本打算要幹什麽嗎?”

王樵被他戳中心事,又尚且和他賭氣在,沒好氣地說:“我是要出家,兼顧去看個熱鬧,再順手救幾個人,又有什麽幹系了?”

“不誤了正事的情形下,少爺說得都對。但眼下不僅要繞路,還要走反向,我怕少爺舍本逐末了。”喻餘青說,“老爺向來古道熱腸,這時定已經帶著莊上家丁去賑災救濟了,你當真要去,保不齊便和老爺迎面撞上。”

王樵知道他說話在理,卻又覺得他話裏隱隱有話,大約在說王樵為他特地繞道臨安也是“逐末”,但有的時候,也得看何處是“本”。

喻餘青嘆了口氣:“那這樣好了。我依你去災地救人,但得約法三章。”

“第一,要救萬民,那是衙門的事,若要錢要人也有老爺這般善人去做,我們不過是路見危難,仗義相助,量力而為。”

王樵覺得這一條沒什麽問題:“那是自然。”

“第二,南轅北轍,非取道也。我們反道而行,災民如此之多,救到何時是個頭?所以我得和少爺約定,我們這趟折返路途,只救三個人。”

王樵知他說的在理,喻餘青的確懂他,若是不設這個規矩,他的性子,若是局面危難,臨安的‘十二登樓’恐怕想也別想了。因此咽了口水,遲疑片刻,也點點頭。

“第三,少爺的錢財是老爺夫人給的,為的是少爺去武當路上的盤纏,這不是少爺的錢,所以,這一趟,希望少爺救人只救命,不疏財。”

“這個我也自然知道。”王樵訕訕說道。他小時候去郊外廟中進香後,曾沿途將錢財散盡,徒步回鄉,中途更兼貪玩風景,繞了遠路;自己倒未曾覺得什麽,等到家之時,才發覺舉家上下亂成一團,都以為他被虎狼叼了吃,或是被壞人坑騙拐賣,或是迷了路去了別鄉。母親慌得六神無主,父親急得上梁下地;但最讓他印象深刻的,還是喻餘青那日貪玩沒能看好少爺,被家法揍得皮開肉綻,連站也站不起來,在床上將養了大半個月。自那之後,但凡王樵要外出,他倆便再沒離過身。

他三項都一口應下,喻餘青籲了口氣,就聽王樵說道:“那我也要約法,不過不用三章,一章就行了。”

喻餘青這時松了勁兒,笑道:“少爺自然是但說無妨啊。”

“不準再叫我少爺。單憑你多叫一聲,我就多救一個人。”

北面支流水患,自古墩山到和尚頭,淹了個浩浩湯湯,昏天黑地,形容慘淡。今年的新苗全遭了殃,到秋冬時收成只怕是更難過。當地官兵於衙吏也均在岸上奔跑呼喝,補固圩岸,關閉涵閘。百姓有被水卷入的,挾著家當的木箱,抱著房子的橫梁,混著死屍一起漂在水裏。

喻餘青腳下一動,人已如驚風掠水,輕易便點浪而上,將落水的百姓拎上岸來;人還在空中,口中卻向王樵說道:“放心吧,這些都算我的,不搶你功勞。”這一手玲瑯功夫,端得顯得人如鶴立,俊雅非常,被救的人驚異不定,都以為自己做夢,而岸上人則目眩神馳,楞了半晌才記得拍手叫好。

王樵笑道:“我才不要沾你的便宜。你要按我的規矩來,可不得把你那愛現的性子給憋死。我呢,本領不大,救三個人也足夠了。”說這慢慢去尋自己幫忙的地方。喻餘青要追,可難能周圍百姓刷地一下圍上來,又是有感謝的又是有敬佩的,更多是央他救人;不是家人失散,便是子女落水,他那飛橫點水的上等輕功,就是武林上頂尖的好手,也少有能提一人飛渡河水,提著氣還一面能說話的。

但再好的功夫也經不起輪番的折騰,若是平時,河上他幾個來回也不成問題,但如今這洪水早已淹沒河道邊際,水面寬廣,幾度尋回往來,只能借力殘存的樹冠一點,極為耗費氣力精神。待要救起一位大姊之時,誰料對方死死不肯放手她那整箱整箱貴重家什,反倒把喻餘青狠狠一墜,一時卸了氣勁,給扯進水裏;這一路水波驟旋,身邊連個抓手卻都沒有,喻餘青又不敢放手這位大姊,有苦端得說不出。身在水中,更無處借力,便是再好的輕功也用不出來,還頗顯狼狽;那水裏不知泡過多少穢物屍身,渾濁不堪不說,更不提有多少骯臟疫病,他是輕微有些潔癖的人,更幾乎仰過去。

誰料沒漂一裏,在前頭一座橋孔上,卻墜下一張大網,王樵站在橋頭,招呼著四周有船和長桿的災民,緊緊將漁網鉤住了,做出一個隘口;他一邊招呼著:“阿青!將人往這兒帶!”

喻餘青會意,一面讓那舍不得和自己家財分離的阿姊扔入網裏,一遍反身便紮入水中,再往後游去,將抱著樹木、棺材甚至澡盆的人們輪番朝著這個方向帶過來。這一下便容易很多,沒一會兒,王樵那一張大網上便綴滿了人;旁邊縣衙的船只開來,將他們陸續接到高地上面。

王樵蹲在橋頭,看著渾身浸濕、面色蒼白的喻餘青留在最後,人們都忍不住讚他道:“小公子哪裏的人呀!水性如此好,心又如此善!”

王樵躺在爛木橋上,笑嘻嘻地探手給他道,“是呀,人還如此俊!想必不用我搭把手便能上來了。”

喻餘青說:“虧得你的好主意,我那張揚註目的本領倒是蠢法子了。”

王樵笑嘻嘻地說:“那也不是,我不會水,要不是有你,怎麽能救這麽多人?最多也就是救了你和最初那女子,所以其他都算做你頭上吧。”

喻餘青瞪他,可少爺趴在橋上,半露著臉,還有那舒袖裏露出的半截藕臂,一只骨節分明、指如秀筆般的手直直伸過來。再看自個現在滿身淤泥,滿身汙水,自覺不能臟了三少爺的身子,另外也是看他那份得逞的笑容有些個不爽,更有幾分埋怨自己技藝不精,便朝旁邊人道:“大哥,這根掛桿暫借一下。”將那用來救人的長桿向水中一插,整個人借勢彈起,皎然一旋,人如游龍出水,讓過了王樵的手,獨個兒落在橋頭。眾人剛才逢他舍命搭救,這會兒又見他露這一手,都激動地發喊起來,莫天價響。只有王樵楞了楞,瞧了瞧自個兒空蕩蕩的掌心。

那挾箱帶籠的婆姊倒是感恩,硬拉著喻餘青,要去她不遠處的親戚家,那兒地勢高,沒遭災,正好給他洗洗身子歇歇腳。喻餘青渾身上下都臟得很,他那潔癖性子也是忍不得了,在水裏時不覺得,這會兒分分鐘快要了他的親命,更兼這整天都救人,又水裏來去,便是一等一的高手也幾近脫力,這會兒和婆姊聊得動心,便想順勢答應了。

王樵還不知道他那點兒心思麽,於是只聳聳肩道,“你先去吧,你今日也太累了。我還有一個人的名額,今日救完了,我們明日便可上路了。”

喻餘青也是真累了,連勸他也勸不動,王樵也不挪步子,和他隔得遠遠的,只說:“我又不需動手,只要在這等著收網不就成了?”

喻餘青還在看他,王樵只得攤開手:“拜托,阿青,我不是八歲那年了,不會走丟,也不會討打。一會兒便趕上去找你們。”

“好吧,我便再信你一回。”喻餘青答應道,“若是入夜了你還沒回,我便回來找你。”

“你說什麽傻話呢?晚上這洪泛的區域還不知道會怎麽變,你老實呆好了,”王樵低聲擠兌,“叫你愛現那些個堂彩,如今哪裏還擠得出力氣?”

“那也分對什麽人。”喻餘青道,“你的話,我爬也是得爬來。”

他湊得近了點,眼角一挑風波,低聲朝王樵耳畔說道:“看少爺心不心疼人了?”

說罷又是那副笑眼盈盈,掛上臉龐,轉頭去提了那婆姊的箱籠,呢聲細語道:“阿姊,我們可先走吧,我可片刻也等不得啦——”

王樵眨眨眼,把那貼著姑娘的背影從自個兒視野遠端給眨出去。他重新爬回橋頭上,扯著他的漁網,瞧著遠處的雲層,給過路的災民們搭把手。恰才的村民們叫他:“小夥子,前邊的潰口塌了一塊,好些人落水了,快來幫忙!”他看見那底下忙亂一團的人中還有自家的佃戶,誰也沒認出來他便是三少爺。

“來了!”他應道,抓過恰才喻餘青借力的那根長竿,朝前便趕。

天暗沈沈地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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