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錯算江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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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悶。尷尬。手足無措。

有時候真可謂術業有專攻,不服不行。你說他王樵百八十年不遇地跟隨身體的沖動命運的擺弄學著撩了這麽一次,還失敗得用臉著地,為什麽喻餘青就可以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呢。

可能這也跟習武似的,有沒有天資根骨,走兩步就看出來了。

其實失敗就失敗了,倒也沒什麽。王樵反正早也預知自己是要失敗的,只是失敗以後逃之夭夭,和失敗以後還的日日面對自己的錯誤,這看上去就是兩種權重完全不同的失敗了。他像是個被拆穿了胸口碎大石的把式郎,被衙門裏的人上著枷,提溜著老大不情願地走。

他以為這是最後了,親過一口後就從此不相見,喻餘青那性子也就保不齊當被咬了一口;而自個兒卻可以當了卻一樁夙願,安心上路,這一路上還都有好夢相伴。

可現在呢,王樵覺著自己一口氣在那人眼底提著,一顆心在那人手裏玩著,垂頭喪氣別提多憋屈了。別說從來他也看不出喻餘青在想什麽,就算看得出,他們這不是還在往出家那條道上走麽?

他自個心裏頭窟窿就多,一個念頭鉆進去,半晌都繞不出來;喻餘青心中的窟窿比他還多,即便那念頭再鉆出來,你也真真假假地看不明白。

“哎,王樵。”喻餘青在攤子上吃著豆腐花,“明明是你得了便宜,怎麽反倒跟我委屈了你似的,大半夜的不跟我說話。”

瞧嘛,他輕輕巧巧地便沒事兒一般說出來了。

想必在他那些紅粉知己裏,便這樣沒事香上一口的經歷,也是常有的了。

王樵憋了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麽懟回去,可惡這貨說的話還在理,只好說道:“你回去吧,送到這裏行了。”

“那哪兒行,老爺不殺了我?”他沒所謂地說,“我得把你送到武當山,得了掌門的書信,再回去和老爺覆命哪。”

“這麽說來你還是我爹派來的了……”

“你爹不派,我也得跟來。少爺,你知道行市的價嗎?馬去哪兒買,馬車去哪兒雇,客店怎麽住;就算這些不說,你知道路怎麽走嗎?從哪兒渡江?”

王樵扶額:“我又不傻……”

“眼下江漢一代在發水患,普通渡船走不得的。得從上游繞行。憑少爺你的心性,要走到水邊,怕是就把錢財全散了,接著只得乞討上山了。”

王樵倒說不上話,這活計他曾幹過,現今恐怕也真幹得出來。其實當真喻餘青在身邊,他又像吊了一口氣的病人,回光返照似的,若是照以前那樣,心思在肚裏,看破不說破,日子倒好過了。

可惜,人要作死,天也攔不住……

想來那個後悔啊,當時怎麽就一個沒忍住就親上去了呢?

就因為那家夥掉了一滴眼淚——

王樵突然悟了。

臥槽的,他那時候不就打算好跟我一起走了,既不生離又不死別的,好端端的哭什麽鼻子呢?

他陡然從豆花裏猛地擡頭,一拍桌子:“喻餘青!你算我啊?!”

“哎呀呀。”對方笑出桃花眼來,將銅板扔給店家,“早知道這麽省事,一滴眼淚你就招了嘛。”

王樵郁悶。他藏了按照目前的歲數來看大半輩子的心事,人家早猜破了,不僅猜破了,還給下了個套,讓他自己給坐實了;坐實了也就罷了,關鍵是人家根本不當回事,但轉頭一想,這事兒也壓根的確沒法當回事,不然還要出家做什麽呢?

他只得在肚裏自怨自艾一番,再擺出從前那副青梅竹馬狐朋狗友的樣子。也沒什麽,瞞了這麽多年,卻也在一起了這麽多年,相處的模式都刻入骨髓。

“別家裏以為我被綁架了吧,”王樵找了個話說,“出來我也沒留封信說先走了,別隔天派一隊人來找,懸榜畫像的,那就丟人了。”

“我留了封信給我爹,他會跟老爺解釋。”喻餘青說,他向來想得周到。但王樵臉色卻變化了一霎,心想我爹看到你留的信,保不準想歪了以為我倆私奔去了。但倒也好,至少那肯定不會派人來追。

“你選這會兒出門也好,”喻餘青又說,“你以為我當真想要送你,我也是為了沾你的光,逃掉一樁差事。”

“什麽差事?”

“還不是隔幾年就要有一次,臨安府‘十二登樓’的較藝比試,咱們金陵王家不也位列其中麽。都是武林世家,遴選族中駿少,考較功夫,比試武藝,拔個頭籌好像能光宗耀祖。”

“你去了,露些個手段,想也不是難事。”

“我又不姓王,輸了卻是王家跌份,贏了又惹人碎嘴,湊那個熱鬧做什麽。而我爹想得就更古怪,他掇我考武狀元呢,你說怪不怪。”

“你終究要成家立業的嘛,不都說好了親事?在我家做一輩子教頭,也不怕委屈了你。”

“怎麽,三少爺這就始亂終棄,要趕我走啦?”

王樵氣得翻了個白眼:“你現在是主簿家的女婿哎,難不成等成了家,還住在側房的廂屋裏?”

“唉,那門親事,老實說也定得冤枉啊。”喻餘青聳肩,垮了張臉,“現在想想,我說不定被人算計了。”

“這又是哪一出了?”王樵奇道,不過他也覺得,以喻餘青的性子,不風流個夠本就談婚論嫁,也的確不是他一貫風格。

“唉,說來慚愧,所以都沒和你說過,我爹也不敢告訴老爺。”他咳嗽一聲,“那日裏,我與傅家小姐深夜幽會……”

“等等等等你等等,你——啥?”

“哎呀,不要我第一句話你就接受不了啊,這讓我怎麽坦白?”

“你半夜翻人家未出閣閨女院墻裏了?!喻餘青你要臉不?——”

“嘛,這個怎麽說呢,順水推舟,水到渠成嘛,話本裏寫的都是這一類艷情本子,你不是看得津津有味。”他嬉皮笑臉地,“怎麽,換我這就不高興了?那我說個高興的給你聽聽嘛,這登徒子立刻就現世報了,是不是個特別具有現實警示意義的故事?”

王樵瞪著他。“你……難道偷雞不成反蝕把米……”

“誰說不是呢,我連姑娘小手都沒摸清楚呢,結果他家一群人從天而降,打燈籠照住,給一頓打罵不說,傅小姐又哭又鬧又要上吊,什麽又沒了清白又毀了清譽,最後稀裏糊塗把親事定下來了。”

“……我現在真不知同情你好還是笑你好……”

“……你還是笑吧。”

王樵就笑了一路,笑得肚子疼直抹眼淚,“活該了你。”

“不是你一個人倒黴的滋味舒服了點,是吧?”

“我哪兒也沒倒黴哪,你當我是你?”王樵陡地消停了,嘆了口氣,“……出家是我自己選的。”

喻餘青深深淺淺看他,王樵給他看得發毛,“怎麽?”

“沒。我在合計,我們得先往西走,繞過發水的埠口。晚上在常青鎮落腳,隔日……”

王樵聽他細細打算,在桌上鋪開地圖,朝著上面畫上那些陌生的路線。三少爺曾陪爹媽回過一次老家,除此之外便沒再出過遠門,而喻餘青連老家都沒回過。他明明有過不少機會,在十四歲那年就已經技驚四座,當時來府上做客的世家掌門都願意做個薦引人,送他去參加那年的武林大會。誰料這小子就是不願意,胸無大志,大家一看他那到哪都招蜂引蝶的架勢,也只能嘆息,耽於美色,不是成事的料啊。

但眼下王樵瞧他,對這地理路線、車馬舟船了如指掌,實在不像是個不想浪跡江湖的樣子。“你這人太會裝了吧,連我都騙?真不能做朋友了。”

但喻餘青只是微微笑道:“三少爺青眼,拿我當朋友,我可開心得很啊,還能不裝成三少爺喜歡的樣子嗎?”

這話裏藏了根刺,一口吞下便正中軟肋,王樵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覺得怎麽咬鉤都是吃虧,於是偏不咬了,生氣地說:“那你當初其實也是想去參加武林大會的了?”

“哪個嘛,倒也說不上想去不想去。又都是不認識的人,比別人厲害也證明不了什麽。”

“是啊,我們王家自個兒的血脈都不夠爭氣,拿你充數。”他腦袋裏繞了個彎,明白過來了,“你要是太顯擺張揚了,會襯得我們幾個紈絝子弟一無是處,你怕那時你和你爹便要被穿小鞋。即便我和我爹從未往那方面想過,大哥二哥卻不是心寬的人,更何況還有那麽多堂表兄弟,一個個眼尖看著你。”

他越說越順,一下子猶如醍醐灌頂,那所謂不想出去游歷江湖,怕不是因為王樵沒那份心,他雖然打小和三少爺一副繞床弄青梅的份兒,但說句實在的,那也還是伺候三少爺的下人。王樵還沒走呢,他要是先說去闖蕩江湖,迄不是搶了主子一頭?

王樵想通了,卻也覺得心苦,只得哂笑道:“喻餘青,你是不是連後腦勺手心裏上都長滿了心眼啊?”

“哪能呢?三少爺又說胡話了。”

王樵心下忿懣,感覺自己心尖尖上多年小心栽培的一棵幼苗兒還沒開花就被狗叼了去,咬了幾口就棄之一旁了。偏又沒處發洩,只好瞧著喻餘青腦後的一個旋兒,還有他一綹生下來時母親求得長命就留到現在的胎發,合著他其他長發一起編進髻裏。一把抓過喻餘青面前的地圖,瞧了兩眼,卻是一頓,突然間福至心靈,計上心頭。

你愛算是吧,我也跟你算。

“我們不往西走,往東走。”

“往東走?那不是繞路嗎?”

王樵砸砸嘴,不經意說道:“不是說出來就是游山玩水嘛,我說往哪,那便往哪。你得聽我的不是?”

喻餘青瞇細了眼瞧他:“是呀,我是少爺的劍嘛,自然少爺去哪兒,我便去哪兒。”

王樵拍了拍手,往圖上落了個圈兒。

“去臨安,我們去看看曾經‘江東十二俊’設下的‘十二登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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