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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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寧順安用他從未有過的固執強勢,讓穆千裏即使從骨子裏反感厭倦,卻依然拒絕不了。穆千裏覺得很疲憊,疲憊到她也不想重申自己的立場。她自嘲的想,到了現在,自己還有什麽立場呢?曾經相信的,早已經不信了;曾經堅持的,也早已經放棄了。她,早已變成了面目全非的穆千裏,連自己都接受不了,又哪裏去強求別人的尊重。

走出餐廳,雪依舊紛紛揚揚地下著,地上也鋪了一層雪白。

很冷,但很興奮。

穆千裏仰著頭,呆呆地望著飛舞著的雪花,出了神。

寧順安覺得冷,快走了幾步,發現穆千裏掉了隊,又轉過身來等她。她看見穆千裏的樣子,白皙的臉頰,在風雪中顯得格外的單薄。

他走上前去,抓住穆千裏的手,強勢地帶她走。

他問她:“和我在一起,有那麽不好嗎?以至於你寧願一個人,一個人生病無人照料,一個人滿腹心事找不到地方說,一個人明明擔驚受怕還要裝作大無畏?穆千裏,我真的那麽差勁嗎?”

寧順安的聲音有些大,似乎壓抑了很久才吼出來的。這讓穆千裏呆了呆,她不知道怎麽回答他。

穆千裏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麽又放棄了,良久她才道:“那我又有什麽好?值得你追過又追?”

穆千裏的反問,也讓寧順安找不到如何回答,他的臉上有些漲紅,氣勢也弱了下去。然後,他挫敗地低聲回道:“穆千裏,你不答應我沒關系,但你不能這樣自暴自棄。”

自暴自棄?

穆千裏笑了,她果然是自暴自棄。然後,她看著寧順安:“是,我自暴自棄又怎麽樣?至少,我在努力的工作,努力地照顧自己,努力的想要在這個冷漠的社會上生活得體面一點。”

“穆千裏,你明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你說的是什麽,你不過是希望我能更積極地尋找一個男人,過著你以為的幸福生活,最好那個男人是你。寧順安,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經歷過婚姻,也經歷過愛情,我知道有時候愛情和婚姻會讓人很醜陋,醜陋到我都不願意去面對這樣的自己。你以為我為什麽要掙脫一段婚姻,你以為我走出一段生活,就是為了迫不及待地進入下一段?”

不知道為什麽,穆千裏急急地說完這一段話,已經淚流滿面。她邊哭邊說:“寧順安,如果花你的錢,可以讓你心安,可以讓你徹底地遠離我,那麽你做什麽我都接受,你願意用錢砸我,我都接受,很開心地接受著,並萬分感謝您的慷慨。”

她這麽說著,寧順安只覺得心口都被她繳得痛,他走上前去,把哭成淚人的穆千裏緊緊地抱在懷裏。

“別哭了,別哭了。”他語無倫次地勸她,想安慰她卻不知道說什麽,只是反反覆覆地說著:“別哭了,別哭了,別哭了……”像是咒語,又像是哀求。

這天的穆千裏很激動,淚水如決堤一般,打濕了他身上厚厚的毛呢外套。

開始的時候,寧順安很害怕,耐心地哄著。可是漸漸的,他感覺到,懷裏的這個姑娘,也許只是需要一次發洩而已。

他淡定了,抱著穆千裏,任由她哭泣。

她在他的懷裏哭泣,漸漸的,寧順安裂開嘴角笑了起來,雙手不覺更緊了些。

H市的冬天濕冷濕冷的,這天又下雪,風也肆無忌憚地橫行。兩個人抱著站在風中,大雪讓這個城市很快變成白茫茫的一片,遠遠望去,那緊緊相擁的兩個人,渺小得如同一粒塵埃。

下午兩個人沒有回去上班,寧順安帶著穆千裏回了他的公寓。

一進門,他就打開空調,又給穆千裏拿了塊毯子把她裹起來,轉身去了廚房,不甚熟練地給她熬姜湯。

看著穆千裏小口小口地喝著滾燙的姜湯,寧順安有點哽咽,良久才說道:“千裏,我要回S市了,這裏的工作,總公司會派人來接手。”

穆千裏的頭低著,讓人看不清情緒,又喝了兩口姜湯才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兩個人的世界,又陷入了安靜。

寧順安抓住穆千裏的肩膀,迫使她看向她,才道:“千裏,你老實告訴我,我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嗎?”

穆千裏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準備離去,寧順安卻抓住她的手,拉她坐下:“你不想考慮這個問題,沒關系。我走了,會升你為客服總監,這棟房子留給你住。”

穆千裏格外的好說話,她點了點頭,拿了東西就要離開:“寧董,我去上班了。”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穆千裏大約還是這樣的選擇:依然會和葛思宇相識相知,相愛然後結婚,然後鬧矛盾再離婚、離婚之後依然會放不下他、依然會糾纏糾結……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一個人空虛寂寞的穆千裏,依然會被寧順安打動,依然無法愛上他,依然不能自已地把他當成一個特別的人放在心裏一個特別的位置。

所以,縱然給她再一次選擇的機會,穆千裏依然會遵循自己的心,走到目前的這個死胡同裏。

那麽,她的人生註定會是這樣,她註定要這樣失敗,這樣艱難……

聖誕節如約而至,年底的氛圍愈加濃烈,可是,這一切似乎和穆千裏沒有關系。葛思宇已經許久不聯系她了,寧順安正在準備回S市的事宜,齊詹的婚禮到了最後籌備的時刻,穆千裏的周圍,冷清得不像話。

穆千裏的房子終於辦完了交接手續,她拿到了鑰匙。房子是精裝修的小戶型,只需要購買家具家電就可以入住。冷清的穆千裏,把自己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房子的軟裝上。

也許我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最不可或缺的,便是安全感。對於目前的穆千裏來說,她的安全感少的可憐,什麽都靠不住,什麽也都不是她的,唯有這棟小房子,凝聚了她從畢業到現在賺的所有積蓄,甚至還透支了她未來的勞動收益,屬於她。

出身農村,決議在H市打拼,放棄了從大學開始的愛情,放棄水到渠的婚姻,生活對於穆千裏,艱難而苦逼。

她的房子,簡單經濟。

客廳裏沒有擺放茶幾和電視,而是在沙發床邊擺放了一個四方桌子,帶抽屜,放雜物,也用作辦公桌。之所以選擇沙發床,是想著父母來看她的話,可以在家裏住。沙發床旁邊,穆千裏安置了一個小小的三層書架,畢業至今,她買了一些書,雖然有很多沒有看,她還是想把它們都留著,以後若碰到想買的,她還是會繼續買。

小小的陽臺,穆千裏劈做兩半,一半的位置放了晾衣架,她個子嬌小,放棄了懸掛在屋頂的晾衣桿;另一半被她安置了一個小花嫁,三層的,花架上面,是她買的一塊縱橫交錯鏤空的木架子,也是用來安置側掛的花盆。花架上還很空,只有一個玻璃罐子水培的銅錢草。很多花很嬌艷,甚至很多草也各有特點,她選擇銅錢草,卻只是因為它生命力頑強,如她一樣。

現在的穆千裏,依然覺得,她伺候不了精細的東西。她粗糙,她的生活粗糙,她擁有的東西,也很粗糙。

臥室裏是衣櫃、床和梳妝臺,衣櫃她選擇的是容量大、抽屜多、收納強大的,女人,都想要很多衣服。床是單人床,她特意新買了棉絮和蕎麥枕頭,買了一套碎花和一套paul frank床上四件套。

預算不夠,她沒有買空調,買了洗衣機和熱水器。廚房用品她幾乎沒買,因為知道自己一個人,沒多少做飯的心情。

H市還是冬天,天氣寒冷,她給自己買了個電油汀,放在客廳的方桌下面,剛剛好。她買了條空調部,繞方桌的四周固定好,這,算是她取暖的獨特方式。

柳疏影看著這個自己一手置辦的房子,還是禁不住有些嫌棄。只是,她的內心卻是輕松而又興奮的。一個地方,打上她的標記,這種感覺,委實不賴。

這個時候,她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葛思宇,想起了過往她在他面前說起的那些個憧憬。穆千裏想,從頭到尾,自己的想法其實並沒有怎麽變過。她強調過,她要一個自己的地盤,無論多小多簡陋,無論要付出什麽代價。只是,那個時候,她會被葛思宇說服然後放棄,而現在,她堅持了。

穆千裏終於想起來,自己和葛思宇分開,不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忽視她的訴求,讓她覺得被輕視,而是他們之間,原本就是這樣的不同。

在穆千裏面前,從頭到尾,葛思宇都沒有隱藏自己的想法,他一直固執地堅持著自己。是穆千裏自己高估了自己的影響力,她以為葛思宇會為了她而改變;後來她曾經疲累過,挫敗過,那個時候,她以為自己可以包容。她想,包容葛思宇也許很辛苦,但總好過和他分開的辛苦。

也許,對穆千裏來說,要掙脫的並不是法律意義上的婚姻,也不是葛思宇這樣一個男人和他們之間的愛情,而是她在踏入社會之初對這個世界的想象和理解。她低估了現實的殘酷,也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和耐性。

穆千裏松了一口氣,心下悵然,她終於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原本下定決心要和葛思宇一起走的路,她中途退卻了,做了逃兵。

這不是她的風格,這甚至讓她覺得恥辱,但這一刻,她決定接受。人生還有那麽長,為什麽不試著放過自己?

還是想強調一句,我不討厭這樣的葛思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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