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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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時間定在九月十三號,農歷中秋節那天。

冉婧姝學校放了五天假,讓她們休息。

一早,洗漱好後,換上自己認為最好看的白體恤,穿了條寬松牛仔褲,告知於母後,坐車出了門。

□□不想給自己店裏趕忙,選了一家小餐館,說請她們吃頓飯。

地方選在寧海西,離冉婧姝她們家近,所以冉婧姝出發的不算晚。

於延年有點急性子,心裏不能憋事兒,不然就能一直想。

包括去見冉婧姝也是,他起床很早,到地方也早,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將近一個小時。

因為急著見她人,平時不太喜歡看時間的於延年也一直盯著手機屏幕。

時間越走,他的心就越焦急,撲通撲通直跳,目光也不停在周圍環視,害怕漏了冉婧姝的身影。

等了像有一個世紀那麽久,冉婧姝才現身。

她今天穿了一條修身束腰的紅裙子,外加一個白色短小的防曬衣,長發很柔順,烏黑發亮,小小的臉上都是五官,額頭很飽滿,額前束了一個拱門型紅色發卡,臉上沒有碎發。

她沒化妝,渾身上下依舊白凈,半截小腿露在外面,很吸人眼球。

怎麽看,怎麽不和於延年是一個階級的人。

好不容易等到她,看到她的第一眼,於延年就低下頭收回目光,不敢去看她。

他不明白,自己怎麽越來越膽小,雖然疑惑,但也沒有勇氣擡頭。

剛見到於延年時,冉婧姝想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她又皺起眉,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避開他,她沒錯,他也沒錯,她們之間什麽也沒有,又有什麽可規避的。

冉婧姝又轉身回去了,還和於延年打了招呼。

聽到她的聲音,於延年先是一楞,沒想到她會主動和自己打招呼,擡起頭扯著嘴角顫聲回應她,就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明明來之前做足了準備和她道歉,還寫了手稿,怎麽一看到她,就全都功虧一簣了,一句話也想不起來。

冉婧姝擡腿要離開,□□電話裏沒說會有於延年,所以她以為自己是和於延年偶遇,還要去找□□和陳翔匯合。

她剛走兩步,於延年就知道她是要離開找他們匯合,所以來了勇氣叫住她。

於延年說:“是我找李哥和陳哥,讓他們約你出來的。”

冉婧姝歪著半邊頭,長發傾瀉在空中,稍顯淩亂。

她問:“為什麽?”

她是真的不在意學校裏發生的事兒,沒把它們放在心上。

想到這兒,於延年遲疑了,沈吸半晌,擺正自己的態度,開始道歉:“冉婧姝,對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會給你帶來麻煩,如果那個吊墜我沒遺落的話,你就不用把它還給我,學校就不會有人對你造成傷害。”

後面還有很多話,於延年沒來得及說,冉婧姝就打斷他。

她一字一句地說:“於延年,我不在意,施暴者不是你,你也用不著跟我道歉。”

假的。於延年心想。

如果真的不在意,她又怎麽會帶上施暴者這個詞。

又怎麽會打斷他。

又怎麽會語氣這麽強硬。

又怎麽會在一瞬間收起臉上的笑。

“冉婧姝,你真的不在意嗎?你——真的不是在逞強嗎?”

於延年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底氣詰問她。

皺起半邊眉頭,冉婧姝直視他,眼底沒有半點情緒,她說:“於延年,你不覺得你管的太多了嗎?”

既然看穿了,為什麽還要說出來戳她痛處。

冉婧姝這個人強硬慣了,不需要於延年這種沒有行動的關心。

她態度不好,驚的於延年咬破唇角,隔了老半晌,他才不解地問:“為什麽?我只是想關心你。”

“不需要。”

冉婧姝態度依舊強硬,也不心軟,說到底,還是心裏有氣,雖然知道這事兒從頭到尾不怪他,也想的很清楚,但她還是忍不住把怒氣遷就到於延年身上。

因為和他不實的流言,她才會扛下許多。

“於延年,我不需要你的關心。”

知道她心裏有氣,在怪自己,於延年降低自己的姿態,想要再次道歉。

比他早了一步,冉婧姝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轉身離開。

於延年上前拉她,卻被她用力一把甩開。

他只扯掉了冉婧姝手上一吊珠串。

軟膠合成的串線繃在她的手腕,輕微但又戳心的一疼,知道自己手上的手鏈斷了,冉婧姝也沒回頭,任它們掉到地上。

於延年沒再跟,知道她是真的生氣,蹲在地上,邊無聲落淚邊撿那些散落的珠子。

大大小小一共三十七顆,大的粉白的十七顆,小的金黃色的二十顆,都被他放在一個鐵盒子裏,想找機會還給冉婧姝。

但是一直到高二上學期結束,她們都沒再見面,盡管自己去打寒假工,所有空閑時間都搭在商場那兒,整整半年多的時間,也沒再見過冉婧姝。

這半年裏,於延年沒少去找□□和陳翔,但他們都知道她倆鬧別扭,不帶他見她,也不告訴他冉婧姝究竟去了什麽地方。

於延年也經常去冉婧姝上的那個職高蹲她,卑微地想要解釋,想為自己的莽撞道歉。

可這個方法也沒用,學校偌大,人員無數,於延年一次也沒等到。

或是說,在於延年看不到的地方,冉婧姝已經見過他,但不想見他,所以一直避著他。

二零二零年伊始,新冠病毒在全國各地迅速蔓延,正值高二下學期,還有不到一年時間要面臨高考,按理說,於延年這時候不該分心的,但還是一直盡力尋找冉婧姝。

線上網課上了好幾個月,知識學的七零八落,那段時間,他根本沒辦法把心思用在學習上。

因為,冉婧姝在線上報了志願者,從一月二十四號開始沖在前線。

那天是除夕。

他在微信上收到一封□□發過來的信,冉婧姝寫的。

信封上寫:“於延年親啟。”

“望展信舒顏。”

“於延年,我是冉婧姝,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那件事,我後悔了,那天說話太重,沒考慮那麽多,一股腦把氣撒在你身上,想跟你道個歉,對不起。”

“其實我一直明白,事情不怪你,雖然一直裝作不在意,但我多少會受一些影響,所以當你戳破我故作堅強的遁甲時,我很生氣,可以說是惱羞成怒,因為我想,你保護不了我,也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為什麽還要拍些沒用的馬後炮。”

“但是後來我想明白了,我知道你習慣小心翼翼,知道你在學校被人欺負,沒體會到你的難處,不知道你的謹小慎微,也沒明白你的好心,我是個不喜歡被人關心的人,一個人獨立慣了,為了不讓自己受欺負,長了渾身的刺,刺痛過不少人,但我唯一覺得對不起的,就是你了。”

“於延年,對不起,這半年你應該很難過,因為我的原因一直活在愧疚中,寫這封信,是想告訴你我從沒怪過你,也請你不要多想,好好生活。”

“二零二零年一月五日,冉婧姝書。”

因為出不了門的原因,□□替他拆了信封,把信封和信的內容拍照發給了於延年。

信裏,對自己報了志願者的事只字未提。

還是□□告訴他,冉婧姝沖去前線了。

於延年想,她還是那麽要強。

但是為什麽,她道歉,他的心會那麽痛呢,該愧疚的,從來都是他。

為什麽他會擔心她呢。

他想,他是喜歡上冉婧姝了。

疫情大規模持續了幾個月,冉婧姝一直待在連夜搭起的隔離點,日夜不休。

目睹了很多人的死亡,那是她第一次覺得生命原來這麽脆弱。

那段時間,冉婧姝情緒崩潰很多次,不是因為自己想當逃兵,也不是因為害怕,是在為那些死去的亡靈感到惋惜。

她親眼見過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降世不到五小時就離開了。

送小嬰兒離開時,忽視被感染的風險,冉婧姝很想偷偷抱她一下,但為了大家的安全,她沒那麽做。

在隔離點那段時間,雖然瞞著家人,但還是接到了姐姐和於延年關心的電話。

冉婧姝命大,感染後從前線撤下來,癥狀不重,後來又自愈了,被觀察小半個月,她才歸家。

來回隔離了一個多月,結束之後,冉婧姝也沒再出門,一直自己待著,吃喝全靠志願者送。

後來解封,出門一直戴著口罩,她也沒再避著於延年,開始正視他。

兼職賺錢請她吃了頓飯,算是接風洗塵。

這還是於延年頭一次肯這樣破費。

八九個月過去,他的腿傷還是不好,走路不太平穩,身體搖搖晃晃的,再加上營養不良瘦的皮包骨頭,前胸含著後背,像只企鵝一樣。

為此,沒少遭人嘲笑。

冉婧姝看在眼裏,多少有些心疼,於是她問:“你的腿,又看醫生了嗎?”

“還是定期覆查。”於延年給她倒了熱水,沒顧自己,嗓音不自覺發顫,“醫生說沒大事。”

冉婧姝皺眉,覺得這裏面有問題,既然醫生說沒事,又為什麽還是遲遲不好。

她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都快三百天了,好像還和之前一樣,別是誆我。”

五月的風還是帶著涼意,雖然坐在屋裏,於延年依舊覺得腿有些冷。

“怎麽會。”他搖搖頭,不甚在意自己,“醫生真這麽說,他說是我經常運動的問題,讓我多歇歇,但我閑不住的。”

知道他家裏條件不好,他得掙錢,冉婧姝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怕他自卑,只是叮囑說:“那你註意一下,有空多休息。”

又想起之前看過一篇文章,說腿傷不愈可能是體內積毒造成的,多喝水有利於排毒。

想到這兒,她就拿過水壺,給於延年也倒了熱水:“你怎麽不喝?多喝水有利於排洩,對身體好,以後多喝水。”

一杯熱水被遞到跟前,頭一次被人這麽主動關心,於延年忽然瞪大眼,覺得自己是積了多少福,能換來冉婧姝的關心。

那天,於延年猛喝了十杯熱水,喝到後來去廁所幹嘔,心裏還是高興。

原來他也能被人關心。

不是沒人在意的小孩兒。

趁他去廁所的間隙,冉婧姝叫來服務員,說明情況,自己付了三分之二的飯錢,怕於延年因為她浪費太多錢,還叮囑服務員待會兒收銀時把小票拿給她。

如果全付了,怕於延年不自然,畢竟是他來約自己吃飯的,如果她搶著把錢都付了,於延年一定要耿耿於懷下次還叫她出來。

吃完那頓飯結賬時,收銀員報了剩下沒付的金額,於延年就知道,冉婧姝已經提前付了一些。

這家店是他選的,套餐什麽他都看過,價格也熟記於心,他怎麽會看不出端倪。

於延年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直視了一瞬她笑吟吟的臉,低下頭,淚水忽然盈上眼眶。

他知道,冉婧姝不是一個細心的人,但卻費盡心思關照他的情緒。

坐公交送她回去後,於延年自己也沒在外面逗留,步行打算回家。

冉婧姝想他歇歇腿,掃了輛單車給他,於延年不肯,自己跑來了,後來冉婧姝騎車追上來,無奈之下,於延年才騎著回去。

他真的虧欠冉婧姝太多了。

於延年家在老巷,過道外的水泥路坑坑窪窪,路口電線桿已經有些歪了,上面搭了不少電線,電線順著墻壁延伸到每家每戶分工合作。

樹葉落了幾片到地上,風吹又起,卷到道路兩邊,覆又重歸大地懷抱。

在主路上停好單車,給冉婧姝發信息讓她把車鎖了,並轉了五十塊錢過去。

冉婧姝沒收,發了一個收到的表情包。

回到家裏,母親正坐在外頭曬太陽,見他回來,於母慈祥地看著他,輕問:“把女生送回去了嗎?”

於延年點頭,扶她進屋,見日頭已經西斜,收了陽臺晾衣繩上的衣服,開始給於母做飯。

於母牙口不好,早些年聞多了於父的煙味兒,肺上不好,只能吃些清淡軟和的東西。

這個季節南瓜下來了,便宜,於延年一早去集上挑了新鮮的買回來,打算給於母做蒸南瓜吃。

沒一會兒,他就洗了南瓜切好塊兒,往竈臺鍋裏添了一瓢多水,放上蒸屜隔水,再把南瓜塊兒擺好,然後生火開始蒸。

為了省點糧食,把今天於延年出門花的錢省回來,於母顫顫巍巍站在廚房門前,拄著拐棍扶住門框,扯著自己幹澀喉嚨說:“延年,少蒸點兒,媽不咋餓,夠吃就行。”

於延年看著她,笑了笑,解釋說:“媽,不成,一次蒸一點兒太費柴火了,咱們這兒周邊樓房都蓋成了,不好撿柴,用電又太浪費,還是多蒸點,留著你下頓吃。”

聽完他的話,於母仔細一想,覺得在理,沒再說什麽,拄著拐棍去了主屋。

於母今年三十九歲,十九歲那年結婚有了於炻,再後來又有了他,生活不好過,於父又不顧家,全靠於母自己掙點錢補貼家用,於父又嗜賭嗜酒成性,欠下一屁股債,沒少毆打他們娘仨兒。

有次於父打於炻打的狠了,直接把他扔到地上,逼迫於母往外拿錢,他知道,於母最疼於炻,所以可著他打。

那會兒家裏的錢都被他賭光了,糧食都是借錢買的,於母真的拿不出一點,於父不信,死命打於炻他倆,於母撲上去攔他,於父氣急,把她推到一邊摔到頭,摔出了腦震蕩。

那時候傷了腦袋,現在雖然年紀不大,但卻糊塗的緊,好在還記得一些人。

那一年,於延年也摔到了腿,磕在桌角上,大理石桌板撞到他膝蓋骨上,疼的幾天下不來床。

於延年想,自己腿傷久久不愈,或許和那時候的舊傷有關。

生完火把南瓜蒸上,於延年又在後鍋煮了小米稀飯,打算給於母養胃。

塞了一籠火在竈臺下面,又去裏屋疊洗好的衣服,他進屋時,於母正坐在床邊撫摸相框裏於炻的照片。

見他進去,於母擦擦眼淚,轉了方向,手指繼續在相框上摩挲。

於延年看在眼裏,舔舔幹澀的唇,沒有出聲安慰。

心底隱隱作痛。

他正疊衣服,於母就給他出難題:“延年,你哥要是肯回來,咱家存的那些錢,能不能都給他娶媳婦兒用?這樣他就能原諒我了。”

於延年折衣服的手一頓,眼神飄忽,雖然早猜到於母會這麽說,但沒想到她會說的這麽急。

“我哥今年才二十歲,會不會太早了。”於延年沒直接應。

聽他這麽說,於母有些生氣,覺得他實在小氣,但又因為那錢是他掙回來的,不得不問他的意見,哄著他說:“你哥不小了,你阿嬸家那個男娃娃,還比你哥小一歲,都已經定下親了。”

眨眨眼,最後一件衣服疊的飛快,把它們一齊放到櫃子裏,走到門外,他說:“我去看火。”

於母站起身叫住他,沒柱拐杖,腰彎的直不起來,臉上已經浮現慍怒:“延年,你才剛從竈火過來,媽問的事兒,你還沒給答案呢。”

背對著於母,擡手擦了眼裏的淚,看著被自己收拾的幹凈整潔的家,於延年不松口,又低聲重覆一遍:“媽,我哥還小。”

於母雖然不老,但卻糊塗的不行,看著於延年瘦弱的背影,不覺得心疼,梗著脖子用力大喊:“於延年,你就是不想你哥回來看我,就是不想他原諒我,就是不想他見我。”

音落,咬爛半邊唇角,於延年沒回頭,不想和她爭執,輕輕說:“媽,我去看火。”

“於延年。”於母又喊他名字,“我知道你在想啥,你不就是怕你自己沒錢最後討不上媳婦兒,怕你和那個女孩兒分開,這有什麽關系,你這次工傷拿了不少錢回來,再去那兒摔上幾次,你哥你倆娶媳婦的錢就都有了。”

聞言,於延年心臟抽著發疼,幾次險些站不住。

原來在她眼裏,只要有錢能拿,他受傷也沒什麽問題。

他握緊了拳頭,因為太過用力,惹得幾個指節哢哢作響,手背也沒有半點血色。

於延年說:“媽,在你眼裏,錢比我的健康還重要嗎?”

知道他還是不願同意,落下幾滴淚到地上,於母抄起拐棍跟在後頭用力打他:“於延年,你真自私。”

瓷實的桃木棍一下一下撞擊在他背上,不停起伏,於母力氣很大,打的他心裏也疼。

說起來,這個拐棍還是於延年親手做的,本意是讓於母走路能方便點,現在倒成了傷害他的利器。

無聲並排落下四行淚,於延年抽噎著說:“媽,這個拐棍,還是我割破好幾個指頭給你做出來的。”

於母動作只停頓了一下,然後又繼續下去,她邊打邊嘟囔說:“還敢忤逆我。”

又是幾行淚落下來。

於延年站起身,轉身從她手裏奪了拐棍,一把摔到地上,態度強硬:“媽,你比我還自私。”

難道我就不是你兒子嗎?

“這麽多年,一直在你跟前忙前忙後照顧你起居的人是誰,給你做飯洗衣服,掙錢給你治病,東奔西顧背著你為你求醫,沒錢時候賒賬也要給你買藥的人是誰,是我,不是我哥。”

於延年情緒崩潰,合了合眼,哭幹眼淚,擡腿去到廚房。

雖然很生氣,但他還記著於母愛吃甜口的,想往蒸南瓜上撒點白糖入味。

於延年剛走到廚房,就聽客廳裏傳來“咕咚”一聲,折返回去,就見於母摔到地上,再也起不來。

“媽!”

幾乎是飛奔過去把於母扶起來,說要送她去醫院。

於母不停搖頭,胸口起伏不斷,於延年把他扛到背上,用水澆滅竈臺裏的還在燃燒的柴火,連門都來不及關就要下樓。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嘴上不忘說:“媽,你忍一下,很快就到醫院,你——”

堅持一下。

於延年話沒說完,一口濃稠發黑的血就那麽從於母嘴裏噴到他臉上,血沾了他滿臉,順著臉頰淌到地上。

用盡最後的力氣,趴在他耳邊,於母說:“延年,掙錢給你哥娶媳婦兒,別讓他恨我,這是媽最後的願望。”

最後剩下的時間,她還只想著於炻,還在為於炻做打算。

於母死了。

於延年說,是他把她氣死的。

如果他聽話一點,不頂撞那麽多,由著她去,她就不會死。

可他忘了,於母根本不愛他,就算他真的由著她去,讓她把錢哄走見到於炻之後,她也不會願意活在世上的。

於母在乎的,從來都只有於炻。

於母的離世,給於延年帶來了很大創傷,收拾了她的遺物,給於炻發短信說明一切,並承諾給他十萬塊錢,於炻回來了。

他倆一起給於母辦了喪事,然後各奔東西。

於延年也退學了,他成績不錯,在學校排名靠前,但因為於母最後的遺願,他放棄了。

他沒把這事兒告訴冉婧姝,一個人消化了一切。

跑遍整個寧海,選了一個來錢快的正經工作,但卻很危險。

於延年去的是工地,沒再管腿傷,給人蓋樓房紮鋼筋,整天站在很高而且不牢固的架子上工作。

他是這一片最年輕的,工友都說他想不開,年紀輕輕不讀書來幹這麽費力還危險的活兒,於延年沒在意,開玩笑揭過去,繼續幹這個。

於母走了之後,於延年性情大變,不再和之前一樣悶,家裏除了於炻,他無牽無掛。

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他的親人,只有一個母親留下的責任。

幹了倆月,掙了小三萬塊錢,攢了兩萬五給於炻,跟工友調休息時間,趁著冉婧姝周末,於延年想去看看她。

二零二零年七月十六號,周六,換了自己上學時穿的衣服,給冉婧姝發信息說要去找她,給她買了一個小熊仔玩偶,和一條淡黃色碎花裙當作禮物。

他本來想把去年扯斷冉婧姝手串上的珠子還給她的,在家裏翻了很久,也沒找到,之前那個鐵盒子裏什麽都沒有,空蕩蕩擺在桌子上。

於延年想,那些珠子,應該是於母還在的時候動手拿了。

無奈,他又買了一條相仿的還回去。

兩個月不見,於延年簡直大變樣,成熟了不少,發型不再是單一的寸頭,變成了大背頭,臉上還有胡茬,但也不邋遢。

唯一不變的,是他身上穿的衣服,還和上學那會兒一樣。

冉婧姝開玩笑:“兩個月不見,怎麽變化這麽大。”

“你這頭發,特意做的造型吧?”

於延年笑了笑,沒回答,把準備的禮物拿給她,開口就說:“我媽走了,我沒負擔了。”

這話,更像是說給他自己聽的,從前,他總覺得自己的喜歡是在玷汙冉婧姝,因為他貧窮自卑,不想把她拉下塵埃。

現在不同,他能掙錢了,沒有負擔,只要他能過得了於母留在他心裏的那道坎兒,以後就什麽問題都沒有。

“走?哪個走。”冉婧姝並不清楚他母親的情況,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於延年淡淡說:“離世。”

雖然裝作不在意,但心裏還是隱隱心痛。

冉婧姝從沒安慰過人,她是被姐姐領養的,不知道失去親人是什麽滋味,她只知道,她連幻想姐姐離開的勇氣都沒有。

她說:“節哀。”

於延年卻嘴硬:“沒什麽可哀的。”

如果不是擡頭看見了他眼底的淚花,冉婧姝可能真的要以為他是個不孝順的孩子了。

不過,他現在這樣子,倒和她挺像。

冉婧姝知道,此刻他正需要人關心,用胳膊肘杵了杵他,她不自在地說:“於延年,開心一點。”

她大概,有一點喜歡於延年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從他來找自己道歉時。

那會兒她雖然生氣,但回去後細想,自己那天態度不對,知道他的生活並不順當,冉婧姝開始後悔。

那是她第一次為別人考慮,也是她心軟的開始,更是初嘗情愛的開端。

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她後來想明白,這麽多年來,肯為她考慮的除了姐姐,只有於延年。

於延年也很給面子,冉婧姝剛說完,他就含掉眼裏的淚,笑了起來。

這何嘗不是他第一次被人關心。

雖然已經知道了對方的心意,但她倆都心照不宣。

於延年是怕自己給不了她好生活,所以在慎重考慮。

冉婧姝則是一個人獨處慣了,不太想突然開始一段自己並不習慣的戀情。

.

想著她遲早要知道,於延年坦白:“我退學了,因為我媽的遺願。”

冉婧姝點頭,沒說什麽,反而替他開脫:“人生大事,莫過於生死,既然是阿姨的遺願,那你就斟酌斟酌,看看能不能盡力做到。”

於延年沒應承下來,緩緩說:“如果她生前對我不好呢?她不愛我,最後還在念我哥的名字。”

小小驚訝一會兒,冉婧姝轉了下方向,和於延年面對面站著。

她說:“我記得,你家經濟條件算不上好,但是她們誰也沒拋棄你,堅持把你養大了,於延年,有關愛這些,既然得不到,就別強求。”

“或許你曾經還得到過一些愛,至少——至少再難的時候,她們也沒把你拋棄,我是個孤兒,是姐姐把我從福利院接出來的,那年我九歲,她十八歲,後來我們倆相依為命。”

“我一直期待圓滿,渴望家庭裏的愛,但其實我除了姐姐什麽都沒有。”

“所以我並不認為阿姨的愛與不愛有多重要。”

於延年低頭垂眸看她,想說每個人的心境不同,對待事情看法也不同。

但他沒有,只是點頭說知道了。

見他同意自己的觀點,冉婧姝笑問:“阿姨的遺願是什麽,能說一下嗎?不方便的話,你就量力而為,也別太聽我的。”

於延年依舊笑,沒說實話:“挺簡單的,我盡量滿足吧。”

帶著她那份不清楚一切的希冀,於延年不準備違背本心,打算完成於母的遺願。

於延年說:“這是我最後能為她做的事了,和你無關,就算你不勸我,我也會照做的。”

他沒告訴冉婧姝自己今後的打算,只說一定不讓於母失望。

他什麽都沒透露,又勝卻說了一切。

漆黑的夜。

於延年站在空無一人的家路,撥通於炻的電話。

這次於炻沒掛,還想撈點好處。

於延年說:“去墳前看看媽,說你原諒她,這幾年我會給你買房,為你安家。”

於炻問:“怎麽信你?”

於延年承諾他:“給你打個欠條。”

於炻應允下來,沒多久就趕回去,收到於延年的欠條,講條件說:“哪天你真做到了,我再去看她。”

“成。”於延年知道自己和他沒得再商量,只能同意。

後來他自己跑去墳前,給於母磕了幾個響頭,說她留下的遺願,自己一定照做,讓她在底下安心。

再之後,他就一直紮在工地上,有活幹活,沒活就歇著。

吃飯上也一直省來省去,工地管飯時,他就可勁兒吃,一個人能吃三盒盒飯,不管飯時,他就買一盒白米飯,也不就菜,只喝開水。

於延年這麽做,只是為了多省一點,早點完成那個任務,再為自己做打算。

每天都把自己搞的臟兮兮的,一張臉沾的都是灰,還有鋼筋上帶上去的土漬。

下班摸黑回宿舍,洗幹凈後和冉婧姝聊會兒天,也不吃晚飯,然後倒頭就睡。

十月的一天,冉婧姝說:“我姐姐訂婚了。”

於延年轉了一千塊錢過去:“祝你姐姐幸福。”

冉婧姝沒收,奇怪他現在怎麽出手這麽闊綽,就問:“你哪兒來的錢?”

於延年回:“我上班了。”

冉婧姝又問:“在哪兒?”

於延年避重就輕回答:“還在寧海,也不累,和之前在商場裏差不多,我能接受。”

冉婧姝追問:“腿傷怎麽樣,有沒有影響?”

怕她再問下去,自己會瞞不住說漏嘴,於延年轉移話題,裝痞子問:“關心我?”

那頭不回覆了,猜測應該是在臉紅。

腦海裏也應景浮現出她微紅的臉。

於延年躺在床上,不停笑著,揉了揉自己被鋼筋砸到青紫淤血的背,轉轉被砸到錯位的肩膀,又起身,打了監工的電話。

他說:“接受賠償。”

然後輕哼,來了混勁兒。

於延年笑說:“不經逗。”

退掉衣服,又去沖了個冷水澡,回來後,握著手機,他打字說:“早點休息。”

然後自己也睡。

因為在工地受了工傷,怕他再出什麽問題,監工說讓他休息,工資兩倍照開,等醫生確定他沒問題再覆工。

有了時間,於延年又去冉婧姝學校蹲她,想見見她,他沒提前說,買了束紅玫瑰,收拾好站在他們學校門前顯眼的地方,才給冉婧姝發信息。

還特心機的發了一張自拍。

冉婧姝發了個驚恐的表情,問:“怎麽不提前說?”

“來個驚喜。”於延年說。

“我看到你了。”冉婧姝回覆。

“不是沒下課?”

“早退。”

冉婧姝出來有一會兒了,她本來在聽課,後來同桌叫她,說有人錄視頻發到校群裏,要給她看。

“婧姝,你快看,好浪漫啊,校門口站了個人,手裏拿了一束紅玫瑰,他是不是要跟誰表白啊?”

這節是自習課,冉婧姝本來昏昏欲睡的,被同桌這麽一喊,睡意全消了,擡起頭湊到她手機屏幕前,驀地一下瞪大眼。

視頻裏的人是於延年。

冉婧姝還在震驚這個答案,手機忽然開始震動。

把它拿出來打開屏幕,就看見於延年發來的消息。

同桌把頭湊過來,問:“你看什麽呢?”

她過去的瞬間,於延年剛好發了照片過來。

同桌激動地瞪大眼,就差尖叫。

“不是婧姝,他來找你啊?你怎麽也不跟我八卦八卦。”

周圍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冉婧姝有些不好意思,咧咧嘴,她解釋說:“我不知道啊,他剛告訴我。”

同桌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像是在思慮答案是真是假,見她只是臉紅,沒有一點心虛的模樣。

同桌松口,拍拍她的手,一臉堅毅:“還楞著幹嘛,去找他啊。”

想到什麽,她又拉著冉婧姝的手,皺眉問:“喜歡他嗎?不喜歡就別去了。”

從女生手裏抽出手,冉婧姝點頭,滿臉笑意,眼底帶著熱潮:“喜歡。”

同桌再次震驚:“喜歡還不去,快去啊!”

看那樣子,是比冉婧姝本人還著急。

從位置上站起來,幾乎是狂奔出去。

邊走邊回於延年信息。

出了教學樓左轉,就看到校門外於延年筆挺的身影。

冉婧姝鼻子忽然一酸,他這人,怎麽只想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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