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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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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客

出去校門,指指旁邊的步行道,冉婧姝發信息說:“去那邊。”

跟著她走到步行道上,於延年止不住臉上的笑意,把花塞到她懷裏,呢喃說:“怎麽出來這麽快。”

冉婧姝也不嫌害羞了,用他的方法拿話堵他:“急著見你。”

聞言,於延年明顯的怔了一下,接著,臉上笑意更甚。

沒來由的,他想抱抱冉婧姝,想把她擁進懷裏,告訴她自己很想他。

但他沒那麽做。

只是問:“真的?”

冉婧姝點頭,沒有否認,她說:“我們學校人錄視頻發到校群了,你信息發的遲了點,我提前在手機上看到你了。”

呵呵笑了兩聲,於延年表示沒什麽,他說:“視頻裏的,和我本人不太一樣。”

冉婧姝不解地問:“哪裏不一樣?”

“那會兒滿心期待見到你,現在如願,覺得圓滿了。”於延年回答。

冉婧姝又問:“就這些,沒別的了?”

“當然有。”笑意然然盯著她的眼眸,於延年說,“我想抱抱你。”

冉婧姝搖搖頭,覺得少了什麽,就說:“下次吧,這樣太單調。”

其實於延年知道,自己這麽說過分唐突了,也沒想過冉婧姝會同意,只是一時心直口快,不經大腦思考就說出來了。

他特別真誠地道歉:“對不起,有點唐突。”

冉婧姝不在乎,捧著花嗅了嗅,提建議說:“下次放張小卡片進去。”

那會兒於延年還沒反應過來她是什麽意思,後來問了向嵩和陳廿,他才明白,原來冉婧姝是在給他出表白的主意。

二一年開春,冉婧姝姐姐結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她只能一個人守在空蕩蕩的房子,等姐姐有空回來。

偶爾,她也會自己買些東西,去她單位看她。

時間過的很快,半年時間眨眼過去。

姐姐懷孕了,胎像不太穩,只能辭了工作在家養胎。

姐姐告訴她說:“很快,你就要再添個親人了。”

那會兒正趕上冉婧姝職高畢業,她報了對口升學,埋頭死命覆習半年,考完試後才停歇。

那段時間太累,白天上課做題,晚上熬夜刷題,手機也不怎麽看,於延年給她發來的信息,她也沒怎麽回,拍照說自己報考了要備考參加考試,於延年也一直鼓勵她,照常給她報備自己每天都幹什麽了,不過都是避重就輕,沒提自己在工地幹活的事兒。

突然的一天,五月中那會兒,於延年突然不給她發信息了,她也不知道因為什麽,來回翻聊天記錄也沒找到其他原因,還以為他是怪自己不回信息。

聊天界面以他的一句“考試加油,我先不打擾你”為結尾,考完試之後,冉婧姝給他發信息,表明歉意,說自己這段時間有點過分忽略他了。

冉婧姝打了很多字發過去,問她們什麽時候再見面,給他挑了頂帽子和圍巾,打算送給他。

於延年卻說:“我們還是別見面了。”

冉婧姝追問:“為什麽?”

於延年答:“沒什麽原因,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日子,你應該繼續往高處走,不是囚在我身邊。”

所以,他是覺得,她倆不在一個階層了,不想拖累她。

冉婧姝挽留他:“我不在意。”

於延年說:“是我在意,何況,我們沒在一起,還是早點結束的好。”

把自己關在屋裏待了幾天,知道他還是敏感自卑,也不想自己以後再心累,冉婧姝賭氣刪除他的好友,歸到正常生活裏。

她並沒有說過嫌棄他的話,也沒想過和他分開,是他自己在堅持,她的挽留他也沒有看在眼裏。

她沒錯。

六月後的暑假,去看了姐姐幾次,冉婧姝又去煙波街那家商場打暑假工,向嵩和陳廿也在。

她又恢覆了往常要強的模樣,幹什麽都是一個人,吃飯睡覺幹活都不需要別人幫忙,仿佛身上帶刺,不再讓任何人靠近。

兩只手都搬著東西沒辦法往倉庫放時,男生說要幫她開門,冉婧姝用手肘按下門把手,自己進去了。

摔碎餐盤被濃湯燙到時,男生說要給她買燙傷膏,冉婧姝撿起地上的瓷片渣拖好地板,用冷水沖了沖被燙傷的地方,翻出自己的燙傷膏抹在傷口上。

□□告訴主管讓他安排男生去搬食材,讓冉婧姝歇著時,冉婧姝沖在前頭,氣呼呼地反駁:“我又不比他們弱。”

然後一口氣搬了不少東西從一樓上到四樓。

“你這孩子,怎麽變化這麽大。”□□不明白。

.

自從和冉婧姝說過分開,於延年就一直把自己關在工地宿舍裏,這半年他掙了不少錢,夠給於炻交房子的首付。

不好的是,五月十一號那天高空作業時,他從架子上摔下來了。

雖然有護腰卡著,但還是摔斷了半邊胳膊和右腿,在醫院躺了很多天,才拆掉石膏和鋼釘,監工給他按工傷算,包了不少錢,出了醫藥費,工資三倍照開,一個月能拿到四萬五的工資。

這些七零八落的錢加起來,能給於炻買套全款房再安家。

但是監工告訴他,工地決定不再聘用他,等他傷好了,會再給他拿些安撫金,到時讓他拿了錢離開。

因為他幹活太拼,不怕死一樣,再危險的活都敢上。

而且以後,他應該是個廢人了,左胳膊沒知覺,□□將終身癱瘓,只剩左腿能稍微動彈,但也好不到哪兒去,醫生在考慮要不要給他截肢安個假肢。

於延年不同意,寧願自己坐在輪椅上一輩子蓋著毛毯就這麽糊裏糊塗的過,也不想面對自己身體的殘缺。

於延年和監工協商,說自己不想住院,後續不會追責,條件是把他原本應該住院花的那些錢折現拿給他,監工同意了。

醫生沒辦法,只能放他回來。

他現在整天待在工地宿舍裏,吃喝都有人送,上廁所就自己搖著輪椅去,洗澡就坐在凳子上自己洗。

有時候也會有活不下去的念頭,他現在可以說是什麽都幹不了,一輩子只能坐在輪椅上,沒人照顧,沒人關心。

但是後來又想到自己還沒看到冉婧姝嫁人,他不能就這麽走了,他要看她幸福。

七月九號那天,工地上來了一個生人,面容姣好,皮膚白凈,穿著簡單的紅裙子,背了一個單肩帆布包,裏面鼓鼓的,應該是放的有東西。

一進到施工區域,連安全帽都沒戴,她就不停詢問:“你們這兒有沒有一個受傷的剛成年的男生。”

沒人答話。

無奈,轉了一圈兒,才找到工地那個監工,站在外面敲門很長時間,監工才開門。

她問:“你好,你們這兒有沒有一個叫於延年的男生,我是她女朋友,來看看他。”

看她焦急的模樣不像是說謊,眼裏還含著淚,應該是很緊張他。

監工說:“有這個人。”

然後發了善心帶她去找他。

三樓右手邊第二間宿舍,木門虛掩,手機開著,聲音很大,在放一首熟悉的歌。

監工敲敲門,說:“於延年,你女朋友找你。”

裏面的人關掉手機回應他:“我沒女朋友。”

監工看著她,皺著眉不可思議地問:“你騙我?”

冉婧姝沒答話,推開門,看到他滄瘦的背影時一瞬間哭了出來,她說:“於延年,你不能這樣。”

聽到她的聲音,輪椅上的人很是驚訝,身體抖了半晌,幾次想回頭,扭到一半時,又轉回去。

一直隔了很長很長時間,他才說:“回去吧,我不認識你。”

“於延年,你撒謊。”冉婧姝揪起半邊裙擺,站到他面前,“這條裙子,還是你送我的,你說你不認識我,不違心嗎?”

用右手扯過腿上搭著的薄毯,從她腰邊圈起來一直垂到地上,怕她走光。

回過頭頷首對監工說:“麻煩你了。”

見他下了逐客令,監工把門關上,漫步離開了。

松開握著裙擺的手,冉婧姝特委屈,幾行淚並排落下來,然後又笑起來:“還說不認識我。”

她那麽做,就是因為她知道於延年不會再趕她讓她狼狽離開的。

說到底,他還是怕她有危險。

監工才走不久,於延年就因為手上沒力氣,松開了提在她腰邊薄毯的手。

頃刻間,薄毯掉到地上,渲染起不少塵埃。

於延年眨眨眼,心臟猛的一顫。

咽咽口水很快又恢覆正常。

重新打開手機,播起汪蘇瀧的那首足矣讓他不起任何情緒的《站臺》,於延年說:“坐吧。”

冉婧姝搖頭,撿起地上的薄毯放到一邊,取下自己的單肩包,從裏面拿出一條嶄新的輕盈的小被子。

擡手把它放到於延年腿上,動作剛進行到一半,於延年用右手攔了一下,閉著眼說:“臟。”

冉婧姝又一用力,沖破了他的防線,喃喃說:“我洗過了,不臟。”

於延年不帶任何情緒地搖頭:“我說我臟。”

窗外夏色平和。

“不在乎,我什麽都不在乎。”冉婧姝執意要把那個小被子搭在他腿上,幾滴淚落在上面,她說,“於延年,我們不該這樣。”

於延年閉著眼不說話,眼皮遮擋之下的眼球卻不停翻滾。

冉婧姝繼續說:“向嵩和陳廿要是不告訴我,你是不是就打算一直瞞著我,我找了你五天,跑了寧海五個在施工的工地才找到你,我這麽費力,不是想聽你說放棄的。”

“於延年,你得說話。”她說。

汪蘇瀧唱到:

“屋檐下的裙擺,

風吹著我斑白,

時光如流水一樣,

到九月又淌回來,

雨水將笑暈開,

需要什麽對白,

在這個別離時代,

誰會奢侈的談愛,

雨花只能盛開,

卻不能去澎湃。”

睜開眼,聽到焦躁的蟬不停唱鳴,心裏泛起不少漣漪,於延年緩緩開口:“這首歌,是你分享給我的。”

冉婧姝當然記得,當時她說:“我最喜歡汪蘇瀧的這首歌了。”

但是現在,這首歌仿佛要見證她們的分別。

她說:“於延年,這樣不行。”

“沒什麽不行的,我現在是個廢人了。”於延年擡手,用盡力氣摸了摸她的額頭,“冉婧姝,別再只執著我了,你身後還有很多人,只要你肯回頭看他們,就會比跟著我過的幸福。”

“於延年,身後的人,我只看到了你。”她握住於延年枯瘦的手,一字一句真誠地說,“這麽多年,我只對你心軟過,也只對你動心過,你不能這樣。”

“我們不是說好要共患難的嗎?”

從她溫熱的手心裏抽出手,忍住淚意,於延年說:“不算數了,所有的一切,都不算數。”

“婧姝,別逼我了,我這輩子也什麽都做不成了,只想殘活於世,看你嫁人。”

“婧姝,別逼我了,我連自己都沒辦法面對,更沒辦法面對你。”

————

八月的時候,成績出來,以全校第一的好分數,冉婧姝順利考入大學,名次躋身全省醫護專業前二百。

九月,進入校園,姐姐、姐夫來車站送她。

臨走時,冉婧姝從包裏拿出來自己買的那頂帽子和圍巾,給了姐姐,叮囑她一定替自己送給於延年。

還有一封手寫信。

信的內容,只有於延年知道。

寧海的天氣一如往常,總是趁人不備來上一陣急雨,從一九年到現在,兩年過去,物是人非。

一九年,她和於延年初識。

二一年,她和於延年訣別。

望著湛藍的天,轉身進去等高鐵。

在冉婧姝看不到的地方,輪椅上坐了個人,也是來送她。

他搖著輪椅來,又搖著輪椅去。

兩個月不見,於延年蒼老了不少,臉上胡茬多到刮不及,身體也越來越瘦弱。

冉婧姝坐上高鐵離開之後,姐姐來看他,把圍巾帽子一股腦都套在他身上。

世界高速發展,時代不停變遷,於延年終是趕不上一切。

那首《站臺》,又在他耳邊回響。

“踏雪腳印一排,

無聲也很精彩,

舊唱機還陷在,

你哼的歌不肯出來,

情緒淹沒在人山與人海,

這個送別的站臺,

是我們生命裏默認的留白,

火車的離開揚起你裙擺,

仿佛從未曾離開,

時代總對這樣的故事不理睬。”

從最開始,這首歌就在映照她們的分別。

是他於延年失約。

腦海裏浮現出冉婧姝抱著玫瑰花束時說“下次放張小卡片進去”時的場景。

又想起自己曾在微信上告訴冉婧姝,讓她等等自己,等自己有錢時再娶她時的場景。

所有的一切,是他未能如約。

冉婧姝從沒對不起過他。

那一年,他把於炻叫回來,買了套房,攢好結婚要用的錢,讓於炻去到於母墳前,給她磕頭。

於炻跪到地上磕了三個頭,望著幹凈沒有雜草的墳包說:“媽,我沒怪過你。”

於延年如約把房子和錢交給他,撕了欠條,和他斷絕兄弟關系,獨自飄零一方。

他對於母說:“媽,我做到了,你也該愛我一次。”

很多時候,於延年總是想,如果他自私一點,多為冉婧姝和他自己著想,結局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會不會,和冉婧姝走到最後的人,是他。

但他不是一個自私的人。

二零二二年一直到二零二七年,冉婧姝每年都去看他,可他卻閉門不見,每一次都在把她往外推。

那一年,冉婧姝二十四歲,正在讀研。

她告訴於延年自己學的是醫,一定想辦法治愈他。

於延年卻搖頭,說自己不會有救的。

實際上,他只是不想拖著自己殘缺的身軀去面對冉婧姝。

“婧姝,等你有了自己的家,過的足夠幸福,我才高興,這是我現在唯一期盼看到的。”

“婧姝,讓我如願一次吧。”

隔著那扇緊閉的門。

冉婧姝呢喃:“於延年,你何嘗不是在逼我。”

她這一輩子,唯一一次對除了親人之外的人心軟,但是那個讓他心軟的人,又一次次把他往外推。

她們之間,還是有了一道隔閡。

二零三零年,冉婧姝二十七歲,也是那一年,她訂婚了。

於延年終於如願能夠送她出嫁。

他偷偷去見過她的未婚夫,文質彬彬,成熟穩重,長相不錯,經濟條件也好,最重要的是,他很愛她,眼裏除了她容不下外人,能給冉婧姝一個很好的未來。

於延年怎麽看怎麽滿意,婚禮那天坐在臺下喝的爛醉,一直以表哥的身份叮囑他,讓他一定保證對冉婧姝好。

也是那一年,冉婧姝放下了,她明白,錯過就是錯過,過去也就是過去,她有當下的生活,有很愛她的人。

她已經失去過一次,不想再失去這個視她如珍寶的眼前人了。

婚後,她們常去度蜜月,去過二人世界,冉婧姝足夠坦蕩,沒有隱瞞他,訂婚前就把曾經她和於延年的一切告訴了他,不為她們的感情留後患。

他表示沒什麽,年少時的心動,在所難免,過好當下才最重要。

婚禮那天,於延年拉著他一直叮囑,他就知道,那個自稱表哥的人就是冉婧姝之前和他提過的十六歲那年遇到的少年。

他也不過是陪他作戲。

他和冉婧姝過的很幸福,因為他知道,他很愛他的老婆,他的老婆也愛他。

拋去一切,冉婧姝依舊鉆研醫學,想為於延年治療。

但他還是不肯。

後來搬家時,和自己老公閑聊,才從他口中得知原來從職中那時候開始,一直到本科和讀研,她們都是校友,她的老公一直暗戀她。

直到變的和她一樣優秀,才有站到她身邊的勇氣追求她,原來從他的視角來看,他出演的是暗戀成真的戲碼。

所以,老婆曾經和於延年的一切,就算她不說,他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她們過的很幸福,他足夠信任她,從不幹涉她的生活,他也給足了冉婧姝安全感,身邊沒有異性,婚戒一直戴到手指上,只有上手術臺時才會取下來。

他的這個老婆,他寶貝的緊,眼神都不舍得讓她變一下,神色稍微一變,就覺得是他自己做錯了事,變著法哄她。

櫥櫃裏沒有她用的圍裙,廚房不舍得讓她進一下,吃飯也是他做好端出來,盤子都不讓她碰一下,更別說吃完飯洗碗。

她們剛結婚那會兒,冉婧姝還是特別要強,渾身的刺兒,誰都不能惹。

後來,他把她寵的沒邊,不泯滅她的性格,放任她怎麽高興怎麽來,卻又悄悄替她處理好一切。

他在時,冉婧姝受不了半點委屈,他不在時,除了工作以內的地方,冉婧姝也不心軟,因為她知道就算自己真的闖禍了,也會有人給她兜場。

反觀於延年,自從冉婧姝結婚後,他頹廢了不少,覺得生活空落落的,沒有一點盼頭。

她結婚時,他包的那個大紅包,她們也沒收,又還給他了,說讓他顧好自己生活就行。

後來,冉婧姝再也沒見他,只來過一次,說要看看他的腿,想辦法為他治療。

但他沒見。

他還是不能袒露自己的傷疤給她看。

那之後,她們就再也沒有交集了。

於延年低估了她的狠勁兒。

她對他的好,不停的挽留,讓他忘了她是一個心狠的人。

婧姝,我要走了。

二零三一年,確認冉婧姝過的足夠幸福,於延年選擇放棄生命,不再殘活於世。

於延年這輩子,過的一點都不好,少年時代被人欺淩,後來好不容易碰到一個喜歡的人,卻沒有結果,追尋二十多年的母愛也沒得到,還搭了自己健康的身體進去。

不過,都不重要了,於延年吞了一整瓶安眠藥,即將迎來解脫。

十年前你寫的那半封信,成了我自己的念想。

半紙,憶終生。

“歷盡萬難,我們終於成了對方生命裏的過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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