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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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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回家

江縱如在睡夢中被搖醒,迷迷糊糊睜開眼,見淩縉深正一臉肅然看著自己。

“幹嘛?鬧鐘不是還沒響嗎?”昨晚心情好,兩人在家喝了幾瓶紅酒,這會兒酒勁還沒過,頭昏沈得很。

大清早的,要鬧哪樣?

“江縱如,你記性也太差了。”淩縉深不滿地皺皺眉:“那麽大的事都能忘記?”

大事,什麽大事?

「如你」的項目基本完成了,公司暫時沒有別的安排,能有什麽大事?

見她一臉不解,淩縉深無奈地長吐一口氣,冷抽抽道:“不去領證嗎?”

江縱如在腦海反應了一秒,然後火速從被窩彈起。

“不是吧!淩縉深你沒開玩笑吧!誰說今天去領證了!”

淩縉深:“不然呢,昨天不是答應了嗎?”

江縱如又一頭栽倒在床,無語望天花板:“大哥,答應求婚不等於馬上結婚,這是兩碼子事,OK?”

淩縉深耍起無賴:“在我看來就是同一回事,應都應了,今天結跟明天結有什麽區別,你還打算反悔不成?”

江縱如索性用被子將自己蒙住。

她需要緩緩。

哪有昨天求完婚,今天就去領證的?

在被子裏醞釀半天,這才探出頭來道:“淩縉深,陪我回一趟雲城吧。”

她其實不太敢回雲城。

尤其奶奶去世以後,除了清明掃墓都不怎麽回去。那個地方之於她,是一片巨大的死寂的墓地,埋葬著她最親的人,也埋葬了過往的她。

可結婚,是要見家長的。

曾經對她十分疼愛的淩伯父淩伯母,為給她一個體面盡心盡力翻新房子,又惹上官司賠盡積蓄的和善夫妻,闊別七年,還能再接受她嗎?

她心裏沒譜。淩縉深這樣周到的人,難道不知道結婚要見父母嗎?

可他只字未提,到底是顧及她心裏的那一片瘡傷,還是另有顧慮?

她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這樣一個給淩家帶來過巨大黴運的人,還會受到歡迎嗎?

回雲城的路上,江縱如一直悶悶不樂,她默默倚靠車窗,看著兩旁的樹影飛馳略過,心中是難以名狀的煩躁。

淩縉深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窗外是一株株並排而立的欒樹,剛剛入冬,樹上仍掛著粉色的殘苞。

“想什麽呢?”他問。

“要是,你爸媽不同意怎麽辦?”她郁結良久,還是問了出來。

他一聽撲哧笑了出聲。

“說正經的,笑什麽?”

“江縱如,我倆加起來都六十老幾了,還得受爸媽管?”

“廢話,你就是活到八十歲,也得受你爸媽管。”

淩縉深擡手撫了撫她發尾,柔聲道:“放寬心,你是我爸媽七年前就認定的兒媳婦,怎麽會不同意?再說,要跟你結婚的是我,我同意就行了。”

他換了一種很鄭重的語氣:“江縱如,我們已經蹉跎了那麽多年,就不要再瞻前顧後了。好嗎?”

她看向他,男人神色凜然,眉眼之間是堅不可摧的篤定。

她突然想問一個問題。

“淩縉深,上次在瀾鎮,你說是‘最後一次’。假如,我是說假如,那樣的事再發生一次,你會怎麽辦?”

車裏的空氣瞬間變得微妙。

淩縉深半虛著眼,眸底晦暗地打量她:“怎麽,你還想再來一次?”

江縱如垂下眼簾,小聲說:“不是說了假如嗎?”

淩縉深將頭撇向一邊,臉上莫名流露出幾分少年人的犟氣,倔倔的,又帶著點委屈,半晌,從喉嚨深處迫出一句:“要是說到就能做到,江縱如,我早不理你了。”

她被這一句徹底逗笑,情不自禁伸出手,在他臉上掐了一把:“淩縉深,你怎麽這麽可愛!”

比春天裏長滿四葉草的原野還可愛。

比春天裏在長滿四葉草的原野上打滾的小熊還可愛。

剛剛還慘淡的愁雲頃刻消散,不同意又怎麽樣呢,還能再次跟他分手不成?走到今天這一步,兩人都再清楚不過,倘若理智能戰勝情感,倘若說到就能做到,這幾個月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很快到達目的地。

淩縉深家在一條巷子裏,車不方便開進去,兩人只好下車步行。

小縣城的自建房,門口是一方小庭院,遠遠的,便見著庭院裏坐滿了人,支著三張小桌子打著牌,一派熱鬧景象。

都是些記憶中的面孔。

淩縉深雲城的親戚,全在這裏了。

江縱如鼻尖一酸,眼眶陡然泛出淚來,淩伯母站在門口,老了,終是老了,比上次見面多了許多白發,時間落在暮年人身上,會顯得格外沈重。

她一見江縱如便迎了上來,雙唇翁動著卻又始終沒聲,只知握著她的手一遍遍摩挲,兩點淚花落在渾濁的眼底。

“回家了就好,回家了就好。”半晌,老人才哽咽著說出這麽兩句。

江縱如噙在眼底的淚,猛地掉落下來。

回家了就好。

這些年裏,她以為自己早沒家了,卻原來,一直有一方歸處在等她。

耳邊響起慈安寺比丘所言。

是她的心困住了她,這顆忐忑的過於苛責自己的心,竟令她白白蹉跎了七年。

淩伯母領著她進屋,跟她介紹這滿堂親戚:“這是二伯,這是四叔,這是表舅,這個你該叫姑奶奶……”

雖然還沒結婚,但似乎人人都默認她已是這家裏的人。

她跟著江伯母一路點頭叫人,腮幫子都因掛著笑而微微發酸,長到三十一歲,她第一次知道,一個人原來可以擁有這麽多家人。

淩伯母領著她進廚房,向裏面喊了一聲:“老淩,快出來,小如回來了。”

她說的是“回來”。

仿佛只是叛逆期的孩子離家出走了幾年。

而故鄉始終期待游子。

淩伯父從廚房出來,還來不及摘圍裙,眼睛一錯不錯看著江縱如,就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長輩,試圖通過端詳孩子的面容,判斷她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江縱如囁喏地喊了一聲:“伯父。”

淩伯父楞了一楞,才道:“小如,你比以前還瘦了,工作很辛苦嗎?”

江縱如剛抹掉的淚,又湧上了眼眶。

她潮濕著嗓音道:“伯父,我很好,工作也很好,什麽都好。”

淩伯父點頭又搖頭:“那就好,你們兩個孩子氣性都大,什麽大不了的事,賭了這些年的氣,就算不做我們家的兒媳婦,也可以來家裏坐坐啊。”

江縱如只覺得喉嚨酸澀難忍,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淩縉深過來接話道:“誰說不做我們家兒媳婦了,這不回來了嗎?”

淩伯父:“是,是,回來好,小如回來了,我這傻兒子的魂也回來了。”說著他又指了指廚房:“餓了吧?飯很快就好,一會吃完飯讓縉深陪你去看看爺爺奶奶,他們知道了肯定也高興。”

這頓飯吃得格外熱鬧。

三大桌子的老老小小,不是夾菜勸菜,就是噓寒問暖。江縱如被迫吃了足足兩大碗肉,堆得小山似的,好不容易吃完一堆,又有人夾來一堆。

“小如是吧,這也太瘦了,你看那手腕細得都只剩骨頭了,快多吃點。”對面阿嫂又夾來一只雞腿。

坐一旁的小孩不忿地喊起來:“小淩叔叔娶老婆了,雞腿都不給我吃了。”

一句話惹得滿桌大笑。

這種略失邊界的熱情,此時此刻,卻如冬日暖陽般和煦。

吃罷飯,江縱如跟淩縉深一塊兒去看望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縣城不大,人口並不多,為此只在郊區擁有一片不大不小的公墓。

可就這麽點地方,埋葬了江縱如的全部至親。

她其實並不愛去那裏。

每一回去,靈魂都要從皮囊裏剝去一回,渾渾噩噩地,連怎麽回來都不知道。三十一歲,早到而立之年,可每次站在那一方方墓碑前,她又仿佛回到了童年。

親眼目睹父親母親鮮血淋漓倒在眼前的童年。

那樣弱小,那樣無助,全世界的苦難都向那小小的肩膀傾斜。

淩縉深牽著她的手,手心用了點力,將那只瘦弱到指骨有形的手牢牢握住。冰冷的,依稀顫抖的指尖。

“別怕,我在。”他望向她幾近蒼白的臉,不免疼惜。

當然不是害怕亡靈,而是害怕回憶。

比噩夢更令人膽寒的回憶。

她扭過頭來看他一眼,試圖擠出一個笑,可嘴角剛剛揚起,就生吞了一口凜冽的風。

初冬的公墓,愈顯清冷。

“淩縉深,你可以到外面等我嗎?我想單獨跟他們說會兒話。”她輕聲道。

淩縉深猶豫了一下,終是點了點頭。

“答應我,不能胡思亂想。”他凝眸望她,眼底是隱隱的擔心。

“不會的,去吧。”江縱如應承道。

於是淩縉深轉身出去,沿著剛登上來的樓梯一路往下,幾步一回頭。一直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盡頭,她才挪了挪步子,走到那方熟悉的墓碑前。

約莫是半小時,或者更久。

這裏不讓抽煙,可這一時的煙癮尤其深重。

淩縉深一遍又一遍在墓園門口踱步,時不時仰頭望望裏頭,不知道那闕清冷寒風裏,那個形單影只的女人,經歷著怎樣的天人交戰。

他幾乎每隔兩分鐘就要看一次手機。

沒人比他更了解她的恐懼。

江父江母的骨殖原是埋葬在村裏的,約莫是十年前,那片土地被征用,是他陪著她去替父母遷的魂。

江爺爺的墓地是他親自去挑的,是一方合葬墓,只刻了爺爺的名字,空缺的一邊是留給江奶奶的。

幾年後,江縱如獨自一人在同一塊墓地邊,送別了奶奶。

這樣深重的痛楚,他怎會不懂。

可他終究不是她。

不是她,就無法做到真正的感同身受。

命運的刀子,是沖著她而去的,他不過是受了點波及,都那樣痛不可當。

那麽她呢?她這些年,到底是怎麽過來的啊。

淩縉深把手機看了又看。

大半個小時了,她還沒打來電話。一陣冷風突如其來,為這墓地憑添幾分陰冷。

他沈不住了,攏了攏大衣朝樓梯走去。

剛走了幾步,看到她正從上面下來,臉上是笑也是淚。

她遠遠地沖他招手:“淩縉深,過來。”

他三步並兩步飛快踏上樓梯,只見她的鼻頭紅紅的,說不清是凍的還是哭的。

她一把挽住他的手臂,明艷一笑道:“我剛剛問過他們了,他們同意了。”

“什麽?”

“我說,我問過他們了,他們同意我們的婚事了。”江縱如輕快道,聲線裏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這……是怎麽同意的?”淩縉深有點懵。

“喏,看到那束花了嗎?”江縱如指著他們帶過來的那束雛菊,道:“我說,如果他們都同意,就來一陣風,吹掉一瓣雛菊。你看,風真的來了。”

“所以,你剛剛,是在等風?”他看著她被冷風吹得更清更透的皮膚,心頭是一陣說不出的柔軟。

他記憶中勇敢而生動的姑娘,回來了。

那個下午,兩個人站在墓園裏,對著兩座墓碑,說了許多許多話。

有些是說給地下的人聽的,有些是說給彼此聽的。

“江縱如,我不想等了,明天就去登記吧,房子給你,車子也給你,我也給你。”

“好,明天就去登記,房子給我,車子給我,你也給我。”

“嗯?我沒聽錯吧,要得這麽爽快,不該先跟我客氣客氣嗎?”

“想要我客氣客氣?”

“不想。”

“那不就得了,做人別這麽虛偽。”

明明是風冷天寒的十一月,卻是這些年來,最最和煦溫暖的一個午後。

就這樣十指緊扣走出陵園,一直走,一直走,上了車也不舍得放開,扣著,緊扣著,明日漫漫,扣一輩子吧。

“對了,江縱如。”淩縉深轉過頭來,問道:“如果剛剛沒等到那陣風呢?”

江縱如低頭一笑,數不盡的風情嫵媚。

“那就是封建迷信信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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