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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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

溫知許從沒覺得自己遠離了蘇州便是一種擺脫,她小時候很聽話,聽話到哪種程度呢,溫茹不讓她吃糖,她可以很久都不碰,即使那塊糖再喜歡她也不會碰。

寒風攪得人眼睛生疼,在電梯門開了以後,溫知許菜恢覆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是簡十初的消息:

【我到酒店了,不用擔心我】

她擡首往前看,藏青色大衣將溫茹罩得全身端莊嚴肅,溫茹即使來了杭州也絕不會到殯儀館看上一眼。

此時的溫知許仿若明白了唐原早上的那通電話,還有中午的那條短信意義在哪裏。

她並不緊張,大概是從決定要和好那一刻,她就不停地在做準備,怎麽坦白,怎麽溝通,怎麽出櫃。腦子裏過篩無數遍草稿。

進門時,溫茹摘著手套,背對她說: “把門關上。”

溫知許手伸進衣兜,另一只手往後撇,門‘哢’一聲鎖上。

溫茹將手套疊放,語氣很沈: “小許,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

“媽,上次中秋節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溫知許保持著溫和的態度,步子往溫茹的方向靠近。

她腳停在溫茹後面,眼睛剛被撫平的幹澀,再次貼在眼膜上。

溫茹轉頭看她: “如果我今天不來,你是不是不打算跟我說你回了唐家,還有我看到的這件事。”

溫知許被她的氣勢給壓住了: “我沒有,我打算晚上給你發消息說我到了杭州的事情。”

她想了想以後,還是繼續開口: “不過,媽,你怎麽能跟蹤我。”

在進餐廳的時候,溫知許在玻璃門上看到影子就應該有所察覺,溫茹應該是提前就聯系過唐原。

溫茹也並不是非要求一個回答,她永遠是站在譴責者的角度,也永遠不會妥協。

冷氣從嘴裏呼出,溫茹看向她: “小許你怎麽跟我說話的”

氣氛慢慢開始走上坡路,誰也不讓著誰的氣勢,這樣的爭吵如果一方不妥協那便永無止境。

“媽媽跟你好好聊,你坐下。”溫茹折身坐到沙發上,指縫貼著大衣整理好邊緣。

溫知許挨著旁邊的沙發坐,好像真有促膝長談的架勢。

溫茹沒著急,緩了緩以後問她: “這幾年,我一直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麽,也沒有跟你好好溝通過,我知道你壓力一直很大,這兩年也沒有寫過新的東西,身邊沒有朋友可以訴說,這點上其實媽媽做的不對,小時候怕你被人帶壞,不讓你跟人接觸太深。”

溫茹說到這裏的時候,臉上落了暗淡,溫知許並不是性格有問題,溫茹總是在擔心溫知許會不會被人帶壞,單親家庭控制欲會稍微更強一些。

“都過去了,這麽多年我已經習慣了。”溫知許語氣清淡,那些事情現在看來就只是過於雲煙,不值一提。

她在回神時看向溫知許: “媽媽記得,你有過一個網友叫花生對嗎”

“嗯,花生,後來不是你說,網絡上的人虛假,不讓我聯系。”溫知許很認真地和溫茹談話,談到了這裏其實她心裏稍微平靜了一些。

只要溫茹能慢慢和她好好說,她覺得希望即使渺茫,也好過滴水不漏。

“你那時候年紀小,心智不成熟,對事物沒有判斷力,你覺得你和花生之間的友誼,跟現在產生的情感有什麽區別”

溫茹的問話很冷靜,當話題拉到了這方面,溫知許看向她,呼吸裏噙著的倔強也漸漸松了。

溫知許說: “不一樣,我和花生友誼不多,沒見過面對某些東西是不了解的,所以這個問題不能同時出現,以前你說這個是性向認知障礙,其實並不是,是因為我喜歡她,我才知道,我原來和別人不太一樣。遇見她之前我會覺得,我的人生總是少了什麽,我會喜歡花,喜歡海,喜歡世上萬物,這些東西美得不可言喻,但也不能替代她,我描述不出這種感覺,就像是因為她在,我才會覺得人生完整。”

這些話鉆入溫茹耳廓時,第一反應是沒有接話,溫茹總是在冷靜中克制著某種東西。

她們之間在這段話中沈默,溫知許最認真地態度,話也就表達得越誠懇。

“所以你認為是的,你覺得自己就是同性戀對嗎”溫茹唇角落著似有似無的笑意,手指插入頭發,將短發往後帶,倒吸氣聲隨著動作漸顯。

溫知許只是嗯了一聲。

在得到這個答案以後,溫茹拉過她的手,掌心的褶皺壓住她的手背,動作很輕。

語重心長地說: “我知道社會對性取向有很多種定義,小許,你對自己的性取向有沒有更深的思考或者媽媽這麽問你,有時候,我們可能會感到對性別和性取向的社會期望產生困擾,你覺得你不會產生這樣的情緒,但你要知道的是,對方也是個女孩。”

溫知許聽得不太明白,眉心就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你覺得媽媽反感同性戀,所以不願意跟我好好聊。小許,小時候媽媽教你懂責任,也不奢求你必須要嫁人,你們都是女孩兒,所以你不能太自私。”

“社會通常對女性和男性的性取向,行為和角色有一些傳統的期望,比如女性與異性結婚,組建傳統家庭等,你們都生活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之下,你怎麽保證自己的感受與這些傳統期望不符時,而不會產生心理上的困擾你思考過這些問題嗎”

溫茹靠近了問她,目光像是一團黑洞,放輕語氣一點點吸引溫知許的視線。

溫知許說: “我沒有想過,我不會因為這些而產生困擾,傳統的概念不代表我們的人生就非得這樣。”

溫茹喉頭滑動,仍舊是不緊不慢地態度繼續問: “這種困擾源於社會對於性別和性取向的刻板印象,導致個體在接受自己的真實感受時感到內心矛盾。”

“你覺得你的真實感受不是一時沖動,但當你們在一起幾年以後,你們年齡都不小了,你到時候再產生了這種矛盾心理,是對她的不負責,我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溫知許沒有說話,不自覺地走了神,她在想什麽她自己也說不出來,溫茹的話沒有一點破綻。

空調風往裏灌,溫知許手心出了汗。

溫茹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覺得自己在感情中更容易與哪一性別建立深層次的聯系你和她之間,你會想要照顧她嗎”

溫知許慢慢對上溫茹的視線,她腦子像是一條直線,這個問題從根本上說,不需要思考。

“我想照顧她,她受傷的時候我會很擔心。”

溫茹繼續說: “那你和異性之間有共同感,是你沒有察覺到的。”

“你知道嗎,有時候,通過專業心理醫生的幫助,我們能更好地解自己,你不能用自己的認知障礙來毀掉別人的人生,她是同性戀,但你不是。”

溫知許心口一抖,像是被某種尖銳的物體猛烈撞擊一半,又像是被塵封在冷冽的冰層間,每一寸肌膚都透著灼燒感。

呼吸時不知不覺就哭了。

熱淚滾燙順著面頰往下淌,她哭什麽,她也不知道,或者問她該不該哭

話可以耳熟能詳,仿若下一秒就會上演斷腸人在天涯,溫知許手越收越緊,沒人比溫茹更了解她。

解這個詞真的很可怕,她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抨擊對方的弱點,讓人淪為提線木偶。

空氣就在這時候靜止了,溫知許看著溫茹一言不發,難受到說不出一個字,像是被困在迷宮裏走不出去,面前的一堵白墻困住了腦子。

她眼簾蓋住了淚水,胸口隨著氣息湧動越發難受,溫茹這時候伸手擦了她的眼淚。

指腹落在面頰上慢慢說: “小許,媽媽希望你能夠更好地解自己。我聽說過一位很好的心理醫生,她可能能夠幫助你理清思緒,我認為去見一位專業心理醫生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媽。”溫知許低著頭,嗓音發抖喚了一聲。

這一聲喚得很輕,但又覺得重得可怕,思想在對某種語言上癮,關系變得事與願違。

溫知許深吸一口氣說: “你為什麽總用一種了解我的方式,來傷害我。”

她眼睫抖動落了碎珠在溫茹的指甲蓋上,像是被打落的芭蕉,水霧硬將眼尾逼成了潮紅色。

竭力抑制的哭聲讓溫茹指節一抖,連帶著眼眸都變了神色。

“從我發現你一直在試圖讓我認為自己有問題開始,我總是找很多借口替你開脫。”溫知許說得哽咽,喉間被堵塞住,遲遲落不下後面一句。

溫知許慢慢將手抽出來,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 “那一年你也是這麽說,你說我承受不了會傷害她,你說我的認知障礙是對她的感情不尊重,我要怎麽辦”

“我試著愛一個人都不會,我……我特別失敗,我這幾年……就一直在想,如果我有思想,如果我努力一點,就一點,會不會不太一樣。”溫知許哭得泣不成聲,強忍著眼淚直至手腕發抖。

溫茹輕閉著眼調整呼吸,在溫知許站起身時跟著站了起來,語氣變得急促: “小許,我跟你說……。”

溫知許猝然轉身打斷: “媽,我不想聽,你別說。”溫知許沒有一點猶豫往門口去。

在尾音落後不敢繼續往下接話,這一場並不熱鬧的爭吵,像是積攢了多年的怨氣。

這些年她怎麽過來的,她忘了,瀲灩的眼眸掉下的晶瑩系數落在她的手背上,熬都熬過來了,再回頭就沒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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