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5

關燈
045

醫院的白墻總在無形中透著更冷的氛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味,彼時溫知許和唐原在走廊上,隨著往前溫知許的步子不著痕跡的放緩了。

唐原手放在衣兜,厚靴子輕踩在地面,盡量做到無聲,胡茬連到耳下瞧著憔悴不堪。

停了腳後轉向溫知許: “老爺子火化後我帶回去,如果你要回去的話,後天。”

溫知許沒見到最後一面,她擡首看著唐原說: “路上堵車了,來晚了。”

唐原往走廊盡頭看去,簡十初人在那邊等,正往這邊看過來。

“沒關系,老爺子臨終也沒留下一句話。”唐原這時候才把眼神從簡十初身上挪開, “你可以跟溫茹商量一下。”

唐原的聲音帶著沙啞,語氣中也不乏聽出些哽咽,眼眶紅了那一刻擡首看了看頭頂的燈光。

溫知許說: “我跟劇組請個假。”

她沒看唐原,視線也移到簡十初的身上,看到簡十初時心裏不再那麽空蕩,人死就是一瞬間的事情,溫知許沒哭,在前段時間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就是覺得少了些什麽,好像是剎那間給心臟開了另一扇門。

正好說到了這兒,馮稀來了,還是上次見到的那樣,儒雅斯文中透著板正,人停在一米處。

“你臉色不太好。”馮稀眼眸微側看唐原。

溫知許這時候也轉頭去看,唐原的確面色很差,摘了眼鏡帶著孱弱病感。

唐原說: “我沒事,可能是吹了風。”

“我那兒有感冒藥,別把身體熬垮了。”馮稀面色凝重。

唐原熬到現在,把老爺子送走後除了難過之餘也能緩口氣了,人一輩子總是在相遇和離別中反覆橫跳。

溫知許的聲音慢慢出現,讓唐原也始料不及,沒有一點父慈女孝的溫情,音色像是在燙水中滾過,一瞬間的溫度。

溫知許說: “吃點藥吧,還有很多事要忙。”

她慢慢轉向唐原這邊,動作自然,視線輕輕地落在了唐原臉上,僅一秒又挪開。

“馮叔,我跟你過去拿。”溫知許這一次主動給唐原的感覺像陌生的同情。

馮稀點頭在前邊帶路,溫知許路過簡十初身邊時停一下了,剛要開口。

簡十初說: “沒關系,我等你。”

起初來時她擔心溫知許會難過得說不出話,來了以後才發現親人也有另一種相處模式。

隨著溫知許的離開,唐原也慢慢朝著簡十初走來,人停在離簡十初五步之外的地方。

簡十初看著唐原的神情,很奇怪也不帶惡意,就是盯著她看,視線又短暫地往電梯門口去。

“叔叔好。”簡十初輕點了一下頭打招呼。

唐原看她: “我記得我見過你一次。”

這是唐原和簡十初說的第一句話,但在簡十初的記憶中,她沒有見過溫知許的父母,連照片都沒見過。

簡十初有些許怔神: “什麽時候”

唐原嘴唇微張呼出一口氣回: “五年前,小許讀大學的時候。”

簡十初仍舊是想不起來,有一種見面是,可以不用互相看到對方,她只記得五年前分手下了雪,雪如柳絮夾在路燈下。那一年溫知許說想回蘇州,到最後了無音訊。

這個過程回想過很多次,沒到麻木地步時都是煎熬。

。。

醫院三樓的盡頭是馮稀辦公室。

櫃邊上掛著穿過的大白褂,馮稀的到邊上拉開櫃門,鑰匙插在門鎖上,一晃聲音撕破了靜寂。

“她是重慶本地人嗎”馮稀指甲扣著方紙盒,抽出感冒顆粒放桌上。

溫知許則是在旁邊拿了個一次性紙杯。

“嗯,本地的。”

她回的輕描淡寫,但潛意識告訴她,這一句很平常的問話好像無形中透著些不一樣的味道。

包裝紙的聲音跟著馮稀的音色混在一起,每個字生硬但又要用溫和的腔調。

馮稀說: “那小許你喜歡重慶嗎”

“挺喜歡。”溫知許研究著飲水機,摁下開關後,飲水機滴了一聲。

馮稀聽到聲音幾步過來: “我來吧。”

說完三兩下操作好,飲水機發出咕嚕的聲音。

馮稀的幾句問話沒有什麽不妥,就是聊家常,平常得像是在問你喜不喜歡吃青菜一樣簡單,然而你的回答決定了他下一句接什麽。

“有想法留在重慶生活嗎”馮稀把椅子拉給她,厚木椅劃著地磚發出刺耳的聲音。

溫知許沒坐,還是站在飲水機旁邊回他: “會留下來。”

場面又靜又鬧,馮稀腿碰上抽屜的鑰匙,聲音也磕碰著她的耳朵,溫知許對聲音敏感,這個世界是真的很吵。

“跟你媽媽溝通過了嗎”馮稀問,人靠著桌子站,手慢慢放進褲兜擡視線看她。

“沒有。”溫知許答。

馮稀慢慢點著頭,隨著飲水機的聲音越來越大,他一步關了飲水機,滾燙的熱水鉆進紙杯裏。

“慢慢溝通,重慶這座城,如果你覺得住著很舒服,可以考慮留下來。”馮稀註意力在手上的杯子。

隨著話音一落便將手裏的杯子交給溫知許,語氣帶著一股微妙的情緒。

溫知許聽著,接手時,視線就緩緩落在了馮稀的無名指上,指節上戴著一枚銀圈戒,鑲嵌了鉆石,這枚戒指很漂亮,這是溫知許的第一反應,是她沒見過的款式。

“我先走了,藥得麻煩你帶上去。”馮稀微微一笑,將手心包好的膠囊一並給溫知許。

溫知許送完了藥後,也沒有停留便走了。唐原好像始終沒變,除了模樣上有了歲月的滄桑感,父親這個稱呼好像就只是一個稱呼。

在車上時,溫知許沒有說話,老爺子走了,往後的唐家就只剩下了唐原,在停屍房見著屍首時,人像是一具幹屍躺在了冰冷的床板上。

尾燈在黑夜中留下一串串流光溢彩的痕跡,高樓的輪廓模糊不堪。

燈火闌珊,夜色在璀璨的霓虹中慢慢晃動。

溫知許頭靠在車窗邊上,這樣看這座城好像特別之處並不大。

“爸媽以前不吵架的,我也忘了什麽時候開始爆發的,印象裏是那年花生漿過敏我住院,他也不是記不住這些事,而是從不知道我對花生過敏,後來她們離婚了。”溫知許談起這些事情的時候沒有一絲難過,太久了,麻木了,也不需要治愈童年。

簡十初一邊開車一邊很認真地聽她說話,以前談戀愛的時候溫知許從不主動提這些事情,關於家庭只聽到過一部分,細節上沒有一點。

溫知許目光綿長悠遠,放在前面的車尾燈上: “我現在快忘她們了怎麽吵的架,奶奶說爸媽是在旅行途中認識的,認識不到一個月閃婚。離婚後奶奶挺自責的,她跟我說,如果不是她催得太緊,或許爸媽可以多互相了解,不在沖動之時生下我。”

婚姻很奇怪,像是蟬鳴,一聲拔高,噪音使得人煩躁不堪,然後又突然用低音做了結,沒有征兆的戛然而止。

“這樣的感覺其實很不好,再後來,媽媽帶我改名字,轉學,我轉學過很多次,每一次班上的同學名字還沒記全,又得換個地方。”

“所以,我沒有朋友。”

談起這些事情,溫知許變得很坦然,頭歪了一下抿著笑看簡十初。

簡十初慢慢回應笑說: “花生呢她不是你的朋友嗎”

她沒有一點醋意,網上都傳過溫知許有短篇的雜志抄襲過,那時候的溫知許年紀小啊,事情都是溫茹在做。

“她是,以前認識她的時候,我們說上同一所大學,後來沒聯系了,應該是斷了聯系,其實我記性很差,很容易忘事。”溫知許說到這兒,輕嘆了一聲。

就像大家不提,她快忘記花生了,時間真的很可怕,就是一瞬間會把某些記憶從腦子裏清除。

“你為什麽不覺得,在大學,她已經見過你了。”簡十初慢慢將車駛進車庫,隨口說出來的話或許說中了,只是溫知許那時候沒有察覺到。

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都可能在很早之前見過。緣分這東西,來得猝不及防又不讓人察覺。

溫知許剛開始沈默著,後面才笑了笑說: “我不知道,我上高中的時候,網上說我抄襲她,事情鬧得挺大,花生也不寫了,我沒有抄襲,那篇雜志是給她寫的。”

那時候花生發布在網絡上,沒有直接投稿‘九曲’,所以在後來鬧了麻煩事。

溫知許的一生好像過得很簡單,能數的清的事情就那麽一兩件。

簡十初看著後視鏡停車,緩慢後退的車忽然被她踩死了,眼眸動了一瞬沒有接話,又在溫知許毫無察覺的時候繼續停車。

這句話她聽進去了。

溫知許慢慢將頭轉向她,緩緩說: “我後天走,回去給奶奶上柱香,你有時間嗎”

簡十初踩下剎車將車停靠好,解安全帶回: “有時間,我後天送你去機場。”

“跟我一起吧,奶奶說有了對象,讓我帶給她看看。”溫知許手把著安全帶,在說完這句話以後看她,唇角帶著一點弧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