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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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光殊看劉影,她穿著一條粉色連身裙,質地如同流雲,整個人看起來霧霧的,又白得分明。踩一雙方扣的矮跟鞋方便開車,走路的時候腳背之上的三條筋輕輕浮起又下落。

路很不好走。車要停在一片被垃圾桶圍繞的土地上,四周唯一的空地。然後他們下車穿過路燈老舊壞去的密集搬遷房。

這是個很亂的小區,房屋擠擠挨挨,嚴陣以待地穿過僅容一人的羊腸小巷,到一片社區,夜市剛剛搭起。劉影一腳深一腳淺,當然沒有地板,泥土地坑坑窪窪,垃圾隨地扔。

好多人朝劉影看,她不自知,小心翼翼地避開牛奶盒,面巾紙,燒烤棍,緞面的單鞋鞋跟已經淪陷,她堅決不能讓泥點子濺到自己的鞋面或者腳背。一程路走得比她考國際證書還如履薄冰,越過一塊凹地,她呼出一口氣,心想還好沒有穿涼鞋。

側頭看光殊,手插著兜,目視前方,走得從容不迫、好整以暇。劉影氣不從一處來:“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麽?”光殊心情很好,他就見不得劉影端著,就自己天仙似的。看她狼狽,他心情就好。

“故意來這種地方吃飯,啊!”劉影一聲叫,驀地收腳。

光殊低頭看,腳背上一滴泥,腳太白了,即使周遭很暗,西瓜子一樣大小的汙漬還是非常分明。

劉影光速從包裏拿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裙子往身邊一攏,蹲下來擦腳。光殊低頭看她,發覺她其實是很小的一團。

劉影站起來,臉頰發紅,她掃一眼光殊,邁步繼續向前走。停在垃圾桶旁邊,提著一張紙巾踟躇,要想丟這張紙,要越過一灘四面環繞著的疑似泔水形成的坑窪。

可不扔,她拿著也難受,左右為難。

光殊沒理她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看她還在原地。只好折返,“給我吧。”伸手從劉影手裏拿走了那張面巾紙,邁步過去,丟垃圾桶裏。

劉影一臉嫌棄地看著光殊的作訓靴,鞋底就那樣踩在泔水窪裏。光殊簡直不可思議,他是去給她丟垃圾好伐!

“到了沒呀,吃個飯跑這麽遠。”劉影跟在光殊後面,覺得自己自作虐不可活。

“是你要吃飯的不是我,而且我就住那邊,離我家不遠。”光殊揚揚下巴。劉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排已經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老樓,被晾衣繩上的內褲、睡衣、大馬褲重重遮擋。

“你住這麽遠啊?”劉影心算,她開車開了接近一個小時,坐地鐵再倒公交,怎麽也要接近兩個小時。

光殊沒有接話,轉進一條巷子,只在巷尾有一燈燃。

劉影忙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不能停止抱怨:“這都什麽路!”好容易光殊在巷尾停下來,扭頭等她。

劉影終於跟上,跟在光殊後面進了燈亮著的小鋪子。

“來了?吃什麽呀?”老板娘大約四五十歲,腰肢卻比年輕姑娘還要柔軟,見到光殊,熱情之意隔著一道玻璃門都潑到了劉影身上。

小店叫做“王麗小吃”,裏面竟然看起來十分幹凈。墻壁定期粉刷,染成天空一樣的藍,老板娘穿著深三個色號的寶石藍緊身裙子,挨到光殊旁邊,拿著銅茶壺,要給他倒水。

“小姐您好,請這邊坐。”王麗看見劉影,一瞬間的楞神,穿這麽好的人很少光顧她的店。她很快就笑起來,招呼劉影坐。

裏面有七八張桌子,坐了三桌客人,光殊坐在最靠裏的角落裏。

劉影沒答話,往前幾步,掏出一張紙巾擦幹凈光殊對面的椅子,攏攏裙子做下去。

“哎呦,一起的啊,不好意思了。”老板娘連忙道歉,瞟過劉影擦完,又對著光殊用一種熟稔親密的語氣說:“還是老樣子?”

光殊一笑,酒窩不留意洩露出來,“老樣子。”“小姐您吃什麽?”老板娘問劉影,笑意雖然還在臉上,但是那一臉的熱情已經被吞進肚子裏了。

“有菜單嗎?”

老板娘扭動腰肢,從臺子上拿了一張塑料薄膜下已經卷起的粉色菜單遞給劉影,劉影從頭看到尾,覺得十分不健康。一些燒烤和小炒,配啤酒和汽水。

“我要一碗素粉。”

“好的,請稍等。”老板娘拿走菜單,一邊回頭看光殊,給他一個笑。

劉影想起在商場看到光殊陪一個豐滿的女人逛街,手裏拎著好多個紙袋子,也沒有顯出不耐煩的神色來。

一會兒端菜上來,光殊的老樣子是烤羊肉串五只,炒面一碗,冰鎮啤酒一瓶。“真的是愛好油膩啊。”劉影忍不住說,一邊側臉看寶藍色緊身裙裏豐碩的身軀。

“嗯?”

“吃飯也喜歡吃油,調情也喜歡跟油膩的女人。”劉影終於也可以還給他一個嘲諷的笑容,“之前在商場看見你了。”

枚紅色,寶藍色。品味低下。

“劉小姐,我不是聽你上課的,吃完這頓飯咱們就兩清了。”光殊吃飯,不油怎麽好吃。還油膩的女人,就你天仙下凡。

“我也沒有給你上課的意思,就表達一下你品位差。我問問你啊,昨天你怎麽……”她突然轉換話題,扭頭對老板娘喊,“老板娘,有沒有一次性筷子呀?”

老板娘扭過來,遞給劉影一雙裝在薄薄塑料裏的筷子,另一手提著一壺淡而無味的茶,倒滿了光殊眼前的杯子,扭著又走了。

劉影看著自己的空杯子,簡直無言以對。雖然她也不要用這個已經黃掉的塑料杯子喝水,但是總要有點待客之道吧。

光殊暗笑,問:“昨天怎麽了?”

“怎麽也在那?”

“玩啊,去那種地方還能幹嗎?”

“怎麽沒見到你的那個女朋友?”

劉影回憶她從玻璃門看過去的場景,有幾個男人,還有一些穿得如同網紅的女人,沒看見跟光殊逛商場的那個胸部晃動的女人。

“我沒有女朋友。”光殊咳一聲,對著啤酒瓶喝酒。

“老板娘,我也要一瓶啤酒。”

光殊攔她:“你等下還要開車。”

“一瓶啤酒,跟水一樣的。”

“為什麽突然想喝酒?”光殊的聲音忽然溫了下來,好像在這樣窄小如家的小飯店吃飯,聲音也突然要出現如家的柔情。

劉影其實心情不大好,心沈沈地直往下掉,但她只是笑:“懷舊,高中畢業以後就沒有再喝過這種夜市裏的啤酒。”

大學在國外上,已經不記得坐在夜市攤子裏吃烤串是什麽體會了。

“光殊,我們來玩個游戲吧。”劉影突然說。

“什麽游戲?”

“我們大學時候老玩,真心話游戲。用那邊那個骰子。”

“你會玩骰子?”光殊探過去夠,劉影說的骰子在另外一張桌子上。短袖制服胸前鼓起,大臂將袖沿撐緊。

劉影移開眼,心裏疑惑,怎麽那麽游手好閑的一個人,還能保持身材壯實。一定是在農村的時候幹農活留下的底子。

“我會比大小。”她說。

“行,比大小就比大小。”光殊一瞬間笑了。連輸兩把,光殊需要回答的問題是:

“你怎麽拿到房卡的?”和“你怎麽知道他在我的酒裏面下藥?”

光殊掀起眼皮看劉影,說:“偷的。”

劉影瞬間沒話說了。畢竟也不可以說他不守法,守法的話她現在就要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現了。而且此生都將只是受害者。

另一個問題的答案是:“出來抽煙,剛好看見了。”順帶附贈一句,“你長點心吧,在會所喝酒,裏面能有一百種方法讓你走不出去。”

然後是劉影輸,光殊問:“你從哪裏拿到我的電話?”

“找你們領導要的。”

光殊想也是,劉總要辦這點事簡單得很。

“光殊,這個問題純粹是疑義相與析,你為什麽救我?”

“順手。”

“就只是順手?”

“不然呢?”光殊眉毛一挑。

“沒什麽,”劉影低頭吃粉,驚訝,“哎竟然還挺不錯。”光殊嗤笑,“不只有米其林才好吃好嗎?”

“你怎麽老一副吃了槍子的樣子,是不會和平友好說話嗎?”劉影橫一眼光殊,眼皮之上一點粉色的光,白手臂在小屋之中熱騰騰的。

光殊點煙,劉影皺眉,“你不問一下我介不介意嗎?”

“你介意嗎?”

“嗯。”

“那我還不是要抽,問來幹什麽。”

劉影搖頭,“你真的是我見過天底下最愛擡杠的人。”

“彼此彼此。”

光殊叼著煙搖骰子,“六,我大,我問。你多大呀?”

劉影眼皮猛地擡起,灌一杯啤酒下去,她的一瓶啤酒已經空了。

劉影有點咬牙切齒,“三十。”光殊一臉的不懷好意,是等著要嘲笑她。

光殊點點頭,臉上似笑非笑的。骰子叮叮咣咣地響,輪到劉影問:“你幾歲啊小朋友?”

“二十八。”

“哦是嗎?你看起來有三十八。”劉影不喜歡被他知道自己的隱私,但這是說實話的游戲。她覺得在這一爿小店裏,她跟光殊都不要出人頭地,也沒有異樣目光,只要喝酒說話,這很好,她多麽需要說話。

“那你就是四十。”光殊不讓她。

夜漸漸深了,店裏的客人已經換了幾茬,劉影和光殊的桌子上擺滿了空啤酒瓶。老板娘托著腮盯著光殊看,酒深了更好看,褪盡了少年氣的男人感。

“沒有啊,沒有談過戀愛。”劉影搖搖已經很重的頭,眼前一切都虛起來。

光殊一口酒差點噴了,“你三十歲的大齡女人,沒談過戀愛?”

“你談過很多嗎?”劉影翻白眼,已經沒有意識去握著眼角容易生皺紋之處。

“還輪不到你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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