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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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今天為什麽心情不好?”光殊看牢劉影,聲音壓低,暗沈沈的。劉影當然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心臟裏能擰出水來。

“誰說我心情不好?”劉影似笑非笑,凝視光殊。光殊回視她,“你該說實話,游戲規則呢?”

“你很守規則嗎?”劉影徹底收了笑,但情緒尚在控制範圍之內。話出口她才意識到,她對光殊積怨。

“你今天是來教訓我的。”光殊皺眉。

“誰要教訓你?我有什麽義務要叫你改邪歸正、重新做人?”出奇地諷刺。

“你不要管我的事。跟你沒關系。我本來也跟你沒關系。”劉影聽出來每句話當中都是句號。這個停頓是深深的強調。光殊沒有賭氣、生氣,只是在客觀地陳述,和命令。

“當然跟我沒關系,要不是看在你救我,誰願意跟你有一分錢關系!”劉影倏地站起來。

身體控制不住地搖擺。

她從手袋裏取出粉色錢包,隨便放了幾張最大面值的鈔票在桌子上。今天她為什麽一切都粉粉的。粉得光殊有些煩躁。

“拿走,你的報酬!”劉影從手袋夾層裏面拿出一張薄薄紙張,丟在光殊懷裏,轉頭出門。已經不能走直線。

門口撞上一個矮小的男人,男人罵:“咋回事,沒長眼睛啊?”

“沒”字發四聲,東北口音。光殊嘆口氣,把劉影丟在他身上的支票折起來。推開門,光殊叫:“小華。”

劉影被這位小華推撞在門欄上,“嘶”地吸氣,視覺一時沒有了,天旋地轉。光殊攬過劉影,劉影頓了頓,推開他,腳步淩亂朝前走。

“光哥!你咋在這呢?”小華一頭霧水,看見光哥拉那女人,“啊光哥,這……這你認識?哎呦得罪了!”

“對不起啊小姐!”小華短小的脖子伸長如鵝,沖著劉影的背影喊。

光殊拍拍小華肩膀,說叫他跟龍哥說他有點事今晚去不了了,追著劉影跑了過去。小華摸著後腦勺,覺得自己可能得罪了未來嫂子。進屋拉著老板娘就打探,悔恨不已,仰頭喝酒,認為自己絕對是得罪了光哥的女人。

光殊追上劉影,劉影眼眶發紅,在忍著哭。光殊皺眉,她怎麽了,不是這麽脆弱的人,怎麽今天這麽失態。

劉影蹲下來,後背靠著路燈的鐵桿。

“怎麽了?”光殊伸出胳膊環住她,輕聲問。

“光殊,你帶我走之後,何璧成進了我女員工的房間。一晚上都沒有再出來。”劉影擡起頭,沒有克制住的眼淚這時躍出來。

最後打濕她的臉龐。

只兩天,第二次哭了。濕津津的臉龐,看得光殊心煩意亂。

她從來沒有如此脆弱。她第一次看見世界的背面。

“光殊,支票你拿著。用來做個小本買賣,什麽都好。你救我,我知道你本質不壞,誤入歧途的事就不要再計較了,趕快抽身,正緊找個女朋友,好好過日子。”

劉影站起來,然後慢慢滑進光殊的懷裏。短短兩天,劉影第二次斷片。

小華在食鋪裏數數,“唉呀媽呀,就他倆,整了三十六瓶?”

老板娘點頭,而且據她觀察,兩人對半分。

出租車上劉影一直安靜地倚在光殊肩膀上,光殊簡直頭疼。這個外強中幹的劉總!為什麽平時看起來那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卻接連要被他照顧。

他看起來很像要玩養成游戲的嗎?還比他大兩歲。

可怕的是,光殊覺得照顧她,自己心中有一種明媚,好像春風在心中敲打節奏明快的鼓點。沒想到會再次碰見她。重逢的一瞬間,他就開始身不由己了。

故意做一些幼稚的對抗。像十來歲男生撕扯女同學的辮子,根本就是在吸引註意力。

可她是那麽資產階級的女人,光殊覺得她不會看自己一眼。誰知道就是這麽一連串的巧合。

電梯中劉影倚在光殊懷裏,突然睜開眼問,“光殊,我的香水,不好聞嗎?”

光殊嚇一跳,“你醒了?”

劉影再次沈沈入睡。光殊聞著她身上清淺的味道,其實是很好聞的。他當然分不清什麽前調後調中調,但是香水的蒼涼之意他是可以直覺到的。

可是在這樣的夜間,卻又有甜甜的氣味。

意見簿上寫的話當然是故意惹劉影的。那天在車庫裏,是那個被撞的車主身上的氣味叫他反感,十分刺鼻的香水味。

只是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是光殊要守護在陽光之下的人。她,他們所有人。光殊要用自己的黑暗,驅散他們的黑暗。

保安也好,混混也好,三教九流也好,下裏巴人也好。

光殊從來不覺得委屈。

光殊用劉影的手指試指紋識別的門禁。左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都不是,門禁已經開始警報。光殊推劉影,她喉嚨裏吐出一聲不耐煩的“哼”。

只有一次機會了,光殊舉起劉影左手無名指按上去,“咵啦”門開。

她用戴婚戒的手指做開門的密碼。

打開燈,光殊看到劉影的住房。跟他想象得差不多,大,裝修冷淡,成功人士的標配。沙發窗簾具是難打理的白色,拒人千裏的現代感。

劉影醒過來的時候是半夜兩點四十九分。她呆呆坐在床上許久,不能回憶自己離開小飯鋪之後怎麽到家的。身上還是穿著夜晚的粉色連衣裙,白色方扣緞鞋躺在地上。

她推開臥室的門,走向衣帽間換睡衣,換好之後穿過客廳去洗手間,一聲尖叫。打開燈。

客廳的白熾燈亮起,沙發上的男人皺著眉,用手擋光。

“你你你。”

光殊無奈地坐起來,劉影趕忙擋眼睛。他似乎沒有穿衣服。

“你不能一覺睡明天早上嗎我的天,大半夜醒來。”光殊走下沙發去廚房接水喝。劉影從指縫看,他穿了背心和長褲。一瞬間想起美劇裏舉著手槍和手電筒的FBI,安全,clear。

“你在我家幹什麽?”劉影裹緊睡衣,幾步走向光殊。心裏忐忑,她不會是犯了什麽階級性錯誤吧。

光殊指了指陽臺上方。劉影走出廚房,看見一件還在滴水的短袖。

“你把我衣服吐成那樣了,我得借你的衛生間洗澡洗衣服啊 。”

劉影背著光殊瞪大了眼。

“你送我回來的?”

“不然呢?”

“你進了我的臥室??”

“不然呢,你自己爬回去?”

“轟”,劉影看見自己形象大廈倒塌,山崩地裂。

她沒有話了,裹緊衣服,目視前方,僵硬地轉身,直楞楞地跟光殊擦身而過。走進客廳,迅速關燈。

然後洗澡,吹頭發。

一只玫紅色的圈形吹風機,她選購的聲音最小的一只。嗚嗚嗚的聲音傳出浴室門,並不吵人。光殊躺在沙發上,兩手墊在腦後,看衛生間裏溢出來的一條光。

光條不是完整的,有一小片黑子,是她站在門口。

劉影在黑暗之中穿過客廳回到臥房,整個過程目不斜視。

光殊欣賞她窘迫的模樣,想笑。

爬進床裏,劉影把床頭的玩具拿一只下來裹住自己的頭,罵了一句臟話。靠!

劉影,太不體面了!

跟一個保安拼酒輸了還醉了,還斷片。光殊怎麽找到她家的?

酒後興奮,丟臉至極,腦子裏的跑馬燈無法停止。

在這麽尷尬的時候,她竟然還能去吹了頭發再窩回床上——你沒人性——有一次被男同學這樣說。好像不止一次,程曉也常常說她不是人類。

大學和研究生都在同一所藤校。唯一一次可以被稱之為約會的是跟一個中國學長。校園裏的樹不知道為什麽有隱隱香味,高大的樹木之下,學長跟她肩並肩男同學吞吞走去看電影。

一個諜戰片,電影結束之後劉影再沒有跟那個高高大大的學長男同學聯絡。他身上有一種氣味,欲望的氣味,在黑暗之中分外明顯,幾乎游到劉影身上,解開她的胸衣。

尤其當他伸出手來握劉影的時候,那種意味太明顯了。劉影忍了五分鐘,最後抽出了手。

也許是沒人性。

贏了那個男人當上了經理的時候,男人的眼睛一瞬間黯淡了,連客套話都說不出來。輸給女人,自尊心受傷。雖然他心裏清楚,其實輸給劉影,應該甘拜下風。

藤校念書的時候,旁邊人都有男伴女伴,固定的半固定的都有。“Mary你怎麽不找男朋友。好多人要與你約會。”

Mary是多麽傖俗的名字,可是就要俗氣一些,她不能全方面都要給人壓力。Mary多麽親切,聽起來多麽無能,這是小小心機。

年輕的時候就能分辨一個男人身上不良的氣味,年紀大了,卻連何壁成的一點破綻都沒有看出來。她這是退化了嗎?

何壁成,他長得可真君子。可是她要撕破他。就像他毫不手軟地撕破了別人的處。女。膜一樣。她們去逛街,吳樂說只談過一個男朋友。程曉當然八卦那為什麽分手了。吳樂說,覺得那個男人怪怪的,想方設法要把她騙到床上去。

程曉爆笑,說這不是世界上所有男人的樣子嗎,不這樣才叫怪。吳樂紅了臉。程曉感情生活不穩定,時不時要找劉影哭訴,劉影每次只給她半個小時。

程曉說你不是人類,你竟然這麽大年齡都不要男人,你……你真的都不想要嗎?性冷淡吧怕不是!

想要的。燥熱,也想親吻,或者性。可是難以邁出第一步,最一開始的手指相觸就已經無比困難,索性一直拖著好了。反正她有理由,我條件高啦,看不上的呀。寧缺毋濫的呀。

媽媽說你是要嫁個王子嗎男神嗎?沒有王子沒有男神,現實生活中哪裏有十全十美的人。

她知道啊,她當然知道啊。所以可以不要再關註我有沒有對象這件事了嗎?

那個保安,那個保安。抱起她,兩次。還好她都不記得了。可是不記得是不記得,吐上人家制服的畫面好像被移植在了她的腦子裏。制服的口袋折疊,晃動,褶皺,再展開,是他一步一步抱著她回到家裏。

也許不是很幹凈的制服,更加不幹凈了。這絕對是她成年以來最失禮,最丟臉的一瞬間。她不可以接受自己如此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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