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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 .久仰久仰,幸會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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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113 .久仰久仰,幸會幸會

“吳之筱任臨州通判三年有餘,評事檢斷,躬自節案,親書斷語,奉公正己,聖上聞之,感懷欣慰,擢吳之筱為大理寺斷刑少卿,掌諸州上報之刑獄重案,主折獄、詳刑、鞫讞之事。吳之筱應於貞和十五年四月初一辰時初刻至大理寺任職。”

這是吳之筱述職之後得到的結果。

吳之筱躬身接過吏部尚書遞過來的告身書後,便從議政殿裏退了出來,此時天已然亮了,眾人也各自散朝,從議政殿內陸陸續續走出來,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議論著今日朝堂上的事。

先鄙夷吳之筱述職時大包大攬,有貪功之嫌,再質疑皇上給吳之筱出的題太過容易,有偏私之心。

按照慣例,官員向吏部述職之後,吏部便會問官員一個職責範圍之內的問題,若答不上來,則考課降一等。為了銓選時公平公正,這個問題不會太刁鉆也不會太簡單。

可皇上今日問吳之筱的,竟是個八歲孩童都能答得上來的問題。

皇上問吳之筱道:“按照本朝律法,被搶掠走的孩童應當判還親生父母,還是判歸養父母?”

吳之筱答道:“回稟皇上,按照本朝律法,尋回被搶掠孩童後,應當判還親生父母,親生父母棄之,杖九十,並判歸養父母。”

這樣簡單的問題,吳之筱居然沒援引成案來回,只寥寥幾句便打發了,態度過於敷衍。就這樣,吳之筱居然還被擢升為大理寺少卿?

群臣心生不滿,卻又都不敢表露出來,只能私底下竊竊私語,發洩幾句憤懣。

“皇上為何如此看重這個吳之筱?他是糊塗了嗎?”

“吳國公去世,她兄長又被派到祖籍去,皇上許是可憐她吳國公府,才對她多加關照。”

“皇上若真的可憐吳國公府,大可將她兄長召回,何需拼命袒護偏私她這個扶不上墻的爛泥?”

“就是因為她扶不上墻……”

小聲議論到這裏,群臣便以為他們了然了七八分,皇上打壓吳國公府卻不想被旁人詬病下手太狠,扯出一個吳之筱來,並對她關照有加,顯得皇恩浩蕩,披澤百官。

禦道上,吳之筱一個人走在最前邊,口中小聲嘀咕著:“四月初一……辰時初刻,哎……得早早起來了。”

初來乍到不好失禮的,所以四月初一去大理寺上任那天,她得麻溜地爬起來梳洗,再坐上馬車趕去位於東城的大理寺。

與同僚閑敘的上官慕清遠遠地看到了吳之筱一個人在前邊走,便告了一聲失禮,快步跟上吳之筱,伸手輕怕了她的肩。

吳之筱猛一回頭,見是上官慕清,沖他笑道:“上官先生!”笑得肆意燦爛,並未受到非議所擾。

上官慕清對她躬身作揖,說道:“吳少卿,日後同朝為官,還請多加照拂。”

一字一頓,恭恭敬敬,客客氣氣,因太過鄭重而顯得有些滑稽好笑。他一個正三品工部侍郎,哪裏需要她一個正五品大理寺少卿的照拂?且上官慕清平日裏都喚她“阿筱”,少有正正經經叫她官職的時候。

上官慕清這是在打趣自己。

吳之筱同他一樣躬身作揖,說道:“不敢不敢,在下無甚功德,只怕殊恩難負,更不敢大言不慚說照拂二字。”

上官慕清看著她故作嚴肅,繃著一張小臉,一本正經的模樣,不禁被她逗笑了,撫掌輕笑道:“阿筱什麽時候也學會謙虛起來了?”

吳之筱仍舊一副謙卑恭順的樣子,說道:“向上官先生學的,拾先生牙慧,讓上官先生見笑了。”

她說話時,趙泠正好從她身側走過,吳之筱趕緊上前擋住他的去路,並躬身作揖道:“趙中舍,日後同朝為官,還請多加照拂。”笑不露齒,微微擡眼,矜持得不像吳之筱。

“呵。”

趙泠這位新晉中書舍人居然在她面前拿喬起來,不疾不徐地理了理白衣襕袍袖口上的褶皺,擡眼看她,問道:“敢問吳少卿今年多少歲了,還在這咿呀學語?”

吳之筱一根一根地掰直手指,比出三指,沖他道:“三歲!”仰著小臉,十分理直氣壯。

“三歲的大理寺少卿?”趙泠不住地搖頭,掌心扶額,深邃的雙眸緩緩閉上,眉間蹙起,痛心疾首地道了一聲:“我朝要完。”

“放心,這不是有一位趙中舍在嗎?”吳之筱看著他浮誇的表情,杏眸含笑,輕咳一聲,學著長輩的聲音,粗聲粗氣道:“趙中舍乃國之棟梁,肱股之臣,有你在,我這個區區的大理寺少卿就不必承起那國祚綿長的重任了。”

趙泠腳下連退兩步,垂首躬身道:“吳少卿此言,在下萬萬不敢當。”

吳之筱也連忙躬身作揖,說道:“哪裏哪裏,若趙中舍都擔不起,那就無人可擔得起了。”

適才在朝堂上,左相極力主張將趙泠留在尚書省六部之中,趙潛卻在殿前據理力爭,紅了臉,更紅了眼。趙潛還擡袖抹淚,一下一下抽噎著,搞得好像他快要死了,讓弟弟趙泠入中書省是他今生最大的遺願,否則他死不瞑目,死而有憾,化成厲鬼也要來尋仇,非得拖著拽著把趙泠弄到了中書省。

礙著兄弟情深四字,左相也沒法,只能奏請皇上,允趙泠掌中書省兵工上房之事。

中書省對照尚書省六部,設有六房,吏、戶、禮、兵、刑、工。中書舍人官階為正五品,有舍員六人,分別簽押六房文書。六房文書分為上房三,下房三。上房三處理重大之事的奏請、奏疏、文書等,分為禮刑上房、兵工上房、吏戶上房;下房三處理日常百官所上奏請、所陳奏疏、所遞文書等,分為禮刑下房、兵工下房、吏戶下房。

中書舍人各司其職,互不幹涉。

趙泠所掌的兵工上房之事,需處理兵部、工部兩部上奏文書,督查軍令軍政軍費與重大營造工事進程經費預算等事的奏請、奏疏。這項差事吃力不討好,上有皇帝施壓,下有群臣上奏,一言蔽之,裏外不是人,處處有冷眼。

趙潛善於應權通變,在中書省這地方簡直就是如魚得水。可趙泠何許人也,三丈城墻厚的鑄鐵一塊,千軍萬馬奔襲而來,他自巋然不動,寸步不移,將他放在中書省這地方,不知是何處境。

“慚愧慚愧,在下才疏學淺,哪及吳少卿懷才抱德,冰雪聰明,能與吳少卿同朝為官,在下榮幸之至。”

“謬讚謬讚,整個盛都誰人不知趙中舍文韜武略出類拔萃,才貌出眾舉止不凡,能與趙中舍同窗同僚,實乃在下三生之幸。”

“吳少卿過譽了,在下惶恐。”

“趙中舍過謙了,在下汗顏。”

兩位白衣襕袍之人站在禦道旁,連連作揖躬身,口中虛假客套之詞一個接著一個,臉上浮現的笑意越來越深,辨不明真假,看不清是喜是嗔還是怒。

要不是上官慕清上前去插了一句:“你們兩人互相謙虛也要講究些分寸,適可而止。”兩人還不知道得這般虛情假意到何時。

末了,吳之筱還不忘躬身作揖,說道:“趙中舍,在下失禮,先行告退。”

趙泠陪著她將這一場同僚間的虛文縟禮演到底,回道:“吳少卿慢走,在下失禮,恕不遠送。”

一旁的上官慕清滿臉錯愕:這兩孩子今天是不是腦子撞壞了?一個兩個都不像是正常人,吳之筱倒也罷了,她平時就不怎麽正常,趙泠今日為何也這般?難解難解。

吳之筱滿心歡喜地揣著告身書,在長長的禦道上一蹦一跳的,往宮門雀躍著小跑去,眉眼的笑意滿滿地溢了出來,灑落在肅穆的禦道上,簇成一團團小花兒,飄向晴空萬裏。

在禦道上本不該讓吳之筱如此恣意妄行的,可禦道周圍站著的禁衛見她如此,竟個個都懶得上前去拿問她。反正也問不出謀反忤逆之罪來,何必壞人興致,惹人生怨?便隨她蹦去跳去,別再亂吐一地就行。

那些沈穩莊重的群臣見她如此,不禁又低頭絮語,滿面愁容,搖搖頭,又點點頭,看一眼又嘆一口氣,總覺得吳之筱與這莊嚴的禦道不相符,與這森森宮殿不合。

這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盛都之中,花團錦簇,遍地春色,一腳踩下,便是萬紫千紅一片。

吳少卿,在下趙子寒。

趙中舍,在下吳之筱。

久仰久仰,幸會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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