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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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3.

“阿年,你是不是有個朋友的名字跟我很像?”

林敬言將那老舊的照片藏在掌心,他的指尖輕輕撫上背面的刻紋。

他勉強的扯著嘴角微笑,眼含期冀地看向何年。

何年的呼吸忽然有些急促,她一下子頭腦空白,張了張嘴卻發不出音節。

她知道他發現了什麽。

何年不是沒有設想過眼前這一幕,可她從來沒想出個應對措施,就如同現在,她只能長久地沈默。

可能有些事情只有發生了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走吧。

何年自嘲地笑了笑。

在無聲的沈默中,那些被何年刻意忽略的記憶碎片不合時宜地湧出,黑白的回憶變成一雙大手扼住她的喉嚨,一點點縮緊,窒息感慢慢將她籠罩。

*

何年撒過許多謊,其中最可笑的謊言關於她的名字。

“嘖,一個賠錢貨還讓老子想名字?”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梳著油光發亮的大背頭,脖子上套著拇指粗的金項鏈。他撇了撇嘴,朝著床上抱著嬰兒的憔悴女人不屑地嗤笑一聲。

女人聽到他的話眼眶泛紅,有些難過地低下頭,她膽怯地開口:“孩子總該有個正經名字的,你隨便給她取一個也好。”

男人不耐煩的翻了個白眼,他以前最喜歡她這副乖順的模樣,如今看來只覺得礙眼。

他眼神隨意地掃著四周,微微泛黃的日歷吸引了他的目光。

“今年是98年,那就叫何年吧。行了,名字我也給她取了,沒事就別來煩我了。”

說完,他罵罵咧咧地扭頭離開。

只留下抱著嬰兒的女人和墻上老舊的日歷。

*

是的,何年這個名字的由來就是這麽可笑。

自何年有記憶以來,她就知道自己不受爸爸待見。

她沒見過所謂的父親幾面。

她也不在乎那名義上的父親。

可她的媽媽在乎。

何年記憶中的媽媽總是十分溫柔。她有著一頭烏黑的長發,她微笑的樣子比電視裏的明星還要好看。

但是媽媽也很憂郁。

小時候的何年還不懂憂郁這個形容詞,只是小孩子敏感地察覺到媽媽不開心。

她總是看著擺在床頭的婚紗照楞神。

她總是長久地盯著何年,然後輕輕嘆氣。

如果仔細聽她的喃喃自語,就會發現她在向老天祈禱,祈禱能生個男孩。

她無比的希望何年是個男孩。

*

小時候的何年有著許多煩惱。

她喜歡長長的頭發,最好能有動畫片裏長發公主的頭發那麽長。可是媽媽不給她留長發,媽媽說她短發看起來更精神。

她喜歡粉粉的小裙子,轉起圈來就像朵喇叭花,漂亮極了。可是媽媽不給她穿裙子,媽媽說黑色的衣服褲子耐臟,穿著方便。

小時候的何年總是因為媽媽的不允許感到苦惱,但她不想讓媽媽傷心,所以一直乖乖聽話。

可是,後來的某一天何年突然意識到,媽媽只不過想她看起來更像個男孩罷了。

那天何年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昏暗,廚房裏傳來飯菜的香氣。

她裝作若無其事,低著頭,沈默地吃完了飯。

媽媽也沒有發現何年的異常,她正直楞楞地盯著手中的照片,時不時傻笑。

何年知道,媽媽在想爸爸,想那些都快跟她說爛了的甜蜜往事。

她沈默地收拾好碗筷,安靜地回到房間,家裏死寂的空氣快要讓她窒息。

是他的出現,撕破了何年周身凝滯壓抑的氣息,讓她呼吸到了鮮活的空氣。

*

“何年!同學,你就是何年吧?”

何年第一次和他發生交集是在家附近的書店。

那天何年照例買了新出的連載漫畫,正準備回家,卻被突然竄出來的他攔住。

他笑著看向何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校服,開口道:“我也是十三中的噢~”

何年當然知道他們是一個學校的。

眼前的男生笑容明亮,他有著一頭可愛的自然卷,普通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卻有股清爽的少年氣。

他是開學典禮上的新生代表。

何年遙遙見過他幾面。

她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為什麽攔下她。

“何年同學,很冒昧攔下你!但是我真的真的很想知道接下來的故事!老板說最後一本被你買走了,要下個月才有貨。同學,你看完了可以借我看看嗎?”

他像是看出了何年的疑惑,趕忙開口解釋,邊說著邊眼巴巴地看著何年抱在懷裏的書。

“何年同學,我很愛惜書本的!我保證不會弄臟或者折書角!”

何年有些詫異,她原以為他這樣的人只會看磚頭一樣厚的晦澀名著。

她看著他乞求的眼神輕輕點頭。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忍不住高興地道謝,然後像個跟屁蟲一樣湊在何年身邊。

“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時言,時間的時,誓言的言。”

“嗯,我知道,你是今年的新生代表。”

何年輕聲回應後便垂下頭,專心致志地盯著腳下的路。她獨來獨往慣了,時言熱情地湊在身邊讓她隱隱有些不自在。

“哇塞,沒想到這麽久遠的事情你還記得呀!”

時言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腦袋,這讓他本就打著卷的頭發更是亂成一團。

“不過,你怎麽不好奇我知道你叫何年呀?”

何年一楞,她擡起頭看向身邊的男生。他比她高一個頭左右,陽光籠罩他身側,朝著何年投下淡淡的陰影。

“不是老板告訴你的嗎?”

何年常常窩在那老舊的小書店看書,有些昏黃的燈光和油墨的香氣是何年的避難所。

在那待久了也就漸漸與書店老板熟悉了,兩人時不時還會聊上兩句。

何年以為是老板告訴他她的名字。

“當然不是呀,老板給我指了指你的背影,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了!”

時言看向有些呆楞的何年,她那副迷茫的樣子讓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不記得了嗎?上次的頒獎典禮我也在。”

時言從未見過何年這副呆呆的樣子,印象中的她是個酷酷的女孩,一身黑衣和稍短的頭發讓她看起來多了一些疏離感。

時言一直對她很好奇,沒想到今天竟然這麽巧,能在這個老舊的小書店前和她搭上話。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何年同學,你的名字真的很好聽誒!當初看獲獎名單,我第一眼就註意到你的名字了,感覺就像中秋那天明亮的圓月。”

“而且你看起來好酷!”

時言眼睛亮閃閃地看向何年,他有些害羞地道:“原本有些刻板印象了,以為你會是個長發飄飄的文靜女孩子,但沒想到是一身黑的短發臭臉女生,反差感好強!”

時言是個實打實的話癆,他看到路邊的狗都想停下來跟它聊兩句。

何年不接話他也不尷尬,他繞著何年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路上都充斥著他快活的語調。

何年的手緊緊攥住書包帶,時言的話語讓她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居然覺得她的名字好聽?

他居然覺得她看起來很酷?

何年忍不住在心中嗤笑,她這種人難道不是個怪胎嗎?

她沒有朋友,總是獨自一人走在路上,在三兩成群的校園裏如此格格不入。

她總是穿著一身黑衣,沈默地低著頭,跟校園裏打扮的漂漂亮亮又充滿活力的女孩們扡格難通。

她不想讓別人註意到她。

她只想一個人安靜地走在路上,她只想做個沈默的旁觀者,她只想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真的嗎?

她真的想活在那窒息的世界裏嗎?

她真的不羨慕說說笑笑打打鬧鬧的人們嗎?

她真的不想有人註意到她嗎?

何年的心揪成一團,一股奇怪的酸澀感充斥她的心房。

她想,她希望有人能註意到她,分給她一點點關心。

*

時言就這麽闖進了何年的世界,聒噪但鮮活。

他總是黏在何年身邊,陪她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總是講著不太好笑的笑話,想要努力逗笑她。

他和她時常在午休的時候偷偷溜到教學樓的天臺。有時各自安靜地看著漫畫,有時激烈地討論著劇情,有時默默地坐著,吹著那有些燥熱的風。

何年一點一點脫下層層疊疊的堅硬外殼,她慢慢慢慢地嘗試敞開心扉。

她漸漸習慣了時言的存在,她喜歡上那些並不好笑的笑話,她喜歡時言陪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發現她看到時言就會忍不住的心臟砰砰跳。

青春期的那些悸動總是隱晦又美好。

那天午休他們照常躲在無人的天臺,安靜地看著新出的連載漫畫。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們縮在墻角投下的陰影處,兩個人的呼吸聲在那小小的一片空間交疊。

何年有些看不進去漫畫的情節了。

他們肩並肩靠著,時言身上好聞的檸檬味縈繞在她鼻尖,少年的體溫隔著布料也有些灼人,她似乎還可以聽到他有力的心跳聲。

何年感覺臉頰有些發燙,她稍稍垂頭,努力用不算長的頭發遮住泛著紅暈的面容。

就在何年快要把頭埋進書裏的時候,時言輕輕拍了拍她。

本就心虛的何年著實被嚇了一跳,她楞楞的擡頭看著時言,從臉頰到耳尖都透著淡淡的粉色。

時言也不說話,他默默地摘下左耳的耳機,遞給何年。

何年感覺心臟都快要從嘴裏跳出來了!

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時言,心臟劇烈地跳動讓她腦袋發懵。

時言執拗地將手掌攤開在何年眼前,那小小的耳機在他手心裏靜靜待著,像是在等待命運女神的眷顧。

何年覺得時言掌心的耳機就像一團火,而她是撲火的飛蛾。

她輕輕拿起他掌心的耳機,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他的肌膚,微弱的電流感直直沖向心臟,讓她劇烈跳動的心都停了一瞬。

在這個陽光有些刺眼的午後,在墻角的陰影處,愛意悄然萌芽。

*

何年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無比鮮活,她周身的空氣都充斥著清新的檸檬香。

她第一次放肆地在街邊瘋跑,只為了和他一起感受風吹過臉頰的氣息。

他第一次牽起她的手,只想要她在公園噴泉的水幕下盡情地轉圈。

他們一起偷偷餵養的流浪貓也胖了一圈,一切的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是老天總愛跟人開玩笑。

那天何年一如往常地回到家,可她卻隱隱察覺到不對勁。

家中本就凝滯的空氣在此刻快要變成固體將人永久地困住。

媽媽沈默地坐在沙發上,低著頭,長發掩住她的面容,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十指相扣放在膝上,一動不動的樣子仿佛一座雕塑。

何年本能地放輕呼吸,有些膽怯地叫了她一聲,卻沒得到回應。

何年慢慢走到她面前,才發現沙發邊散落了幾張紙,她伸手將紙張拾起,白紙上漆黑的幾個大字無比刺眼。

“離婚協議書?”

何年輕聲念出上面的文字,可這話就像觸碰到機關開關,原本一直低著頭的媽媽突然擡頭瞪向何年,擡手抽走何年手中紙張。

何年看著她這副模樣恍然大悟,她的媽媽啊,還沈浸在過去的美夢裏,接受不了現實。

“媽媽,你還有我的,我們兩個一起生活也可以過的很好。”

何邊蹲下身子,想要牽住媽媽的手給她一些安慰,她還在幻想,幻想媽媽能夠走出泥潭,幻想她們以後也會有個溫馨的家。

可惜,也都只是幻想。

何邊被那雙手狠狠地推倒,她的肩膀撞到不遠處的茶幾上,後知後覺傳來的疼痛讓她呆滯。

何年無力地跌坐在地上,背後的茶幾勉強撐著她的身體。

“都怪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你爸爸怎麽會離開我!如果不是你,我們不知道會有多幸福!”

尖銳的嘶吼聲快要震碎何年的耳膜,她傻傻地看著媽媽,看著她扭曲的面容,看著她歇斯底裏的可笑模樣。

何年不明白,笑容溫柔的媽媽到底去了哪裏?

何年實在受不了了。

“媽媽,我真的不明白,你的心裏為什麽只有那個出軌的暴發戶?他有什麽好的能讓你這麽難忘?你就這麽自輕自賤嗎?你能不能多看看眼前的生活,多看看我?!”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臉頰滴落,何年第一次這樣質問媽媽,她想讓媽媽認清現實,她想祈求她,讓她多愛自己一點。

她想,媽媽能從這個痛苦的泥潭中掙紮出來的,她會一直一直陪著媽媽的。

然而,回應她的是一個耳光。

何年有些不敢置信地觸碰了一下臉頰,滾燙的熱度像是熱油,煎炸著她的靈魂。

“我就不應該生下你這個賠錢貨!”

賠錢貨?

連媽媽也認為她是賠錢貨嗎?

原來從來沒人為她的出生感到高興啊。

何年有些失魂落魄,她扶著茶幾狼狽地站起身。

媽媽仿佛也有些後悔剛剛的行為,她的手有些顫抖,她就像那洩了氣的皮球,漸漸萎靡,縮成一團。

“不管我是不是賠錢貨,他都不會再愛你了,你自己明白的。”

何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重重地摔上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個所謂的家。

那時候她想,給媽媽一點私人空間,說不定媽媽就想開了呢?

她不明白,深陷泥沼的人永遠不能自救。

*

何年時常後悔,如果那天她沒有貪戀時言溫暖的懷抱,如果她能早些回家,結局會不會有所不同?

又或者,如果她沒有質問沒有摔門離去,而是陪伴在媽媽身邊,結局會不會有所改變?

在鑰匙擰到底之前,何年不清楚命運會跟她開怎樣的玩笑。

何年已經記不太清具體的情節了,她的腦海裏只剩下些混亂的畫面和嘈雜的聲音。

她看到了浴室裏鮮紅的血液,她聽到了救護車的鳴笛,她看到了圍觀人群驚慌的神態,她仿佛還聽到了時言在大聲地呼喊她的名字。

手術室前的紅色燈光就像那鮮紅的血液,紅的讓人作嘔。

何年像個失去靈魂的玩偶,她呆呆地坐在冰涼的鐵椅上,無聲靜默。

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將她籠罩,這次她也甘願沈溺於濃稠的寂靜。

“阿年,阿年!”

時言害怕極了,他顧不上醫院不能大聲喧嘩了。只是遠遠望去,何年周身縈繞著的絕望就快要讓他心碎。

他飛奔到何年身邊,半跪下身體,小心翼翼地張開雙臂,將何年整個人圈在懷中。

何年的身體冰的嚇人,寒氣仿佛順著她的骨髓往外冒,似乎連她的神智也被凍住。

“阿年,你別害怕,我還在你身邊,還有我在。”

時言不停地重覆這幾句話,他將何年的腦袋按在胸膛,輕柔地拍著她的脊背。

時言強勁有力地心跳聲漸漸拉回何年的意識,原本麻木的她突然靈魂回籠,後知後覺的悲傷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眼淚爭先恐後地從她幹澀的眼眶中流出。

何年再也忍不住了,她緊緊抓住時言的衣袖放聲大哭。

*

之後的日子就像被按下了快進鍵。

何年逼著自己冷靜地處理後事,她漠然地跟那名義上的父親交涉,她假裝自己已經習慣只有一個人的家。

但痛苦與孤寂總是如影隨形。

何年看見人群就忍不住心慌手心冒汗,她開始整晚整晚的失眠,精神渙散的她終究還是辦理了休學手續。

但老天爺對她還不算太殘忍,起碼時言陪在她身旁。

時言每天放學後準時地來到她家,有時給她講著班裏的趣事,有時給她帶上新出的連載漫畫,有時就靜靜地陪著她枯坐著。

何年覺得這段感情或許有些不公,她是陰郁化不開的黑,而他全盤接受,消耗著自己的生命力去包容她。

何年可以放肆地在他面前哭鬧,她推開他,把一切的委屈和痛苦都發洩到他身上,只因為她知道他會無底線的愛她。

她有恃無恐。

何年有時在想,是不是她太自私太過分了,以至於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想把她身邊最後一抹光亮也收回去。

她這樣的人只配在黑暗裏獨行。

她時常悔恨,為什麽要一直一直沈淪在痛苦中無法自拔呢?這樣的她又有什麽臉說媽媽呢?

為什麽她不能多關註一下身邊愛著她的人呢?

為什麽總要等到最後才開始後悔呢?

何年知道時言不喜歡戴帽子,她還記得他說過帽子就像緊箍咒,壓的腦袋疼。

可她看到他反常地戴上帽子也沒有懷疑,就那麽輕易地相信了他蹩腳的謊言。

“最近很流行戴帽子誒,我戴著很帥呀!”

她還記得他那副臭屁的樣子,她當時也只是附和地笑了笑,沒再多想。

可是她明明知道他不是為了流行改變自己的人。

為什麽不能夠多關心他一點呢?

在他撒謊感冒的時候,在他頻繁去醫院的時候,在他勉強撐著身體陪在她身邊的時候。

為什麽啊?

何年很想要回到當時,質問那個只知道從他身上索取的貪婪的自己。

何年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天。

她看見他的身上插滿了管子,一頭可愛的自然卷消失地幹幹凈凈。他的臉龐蒼白而透明,透過肌膚似乎可以看見淡青的血管。

她再也聞不到清新的檸檬香了,他的周身充斥著醫院的消毒水味。

何邊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呆楞楞地盯著病床上脆弱的他。

他的媽媽忍不住捂住臉低聲哭泣,他的爸爸輕輕拍了拍何年的肩膀,他們默默地離開,將這個狹小的空間留給何年和時言。

“阿年,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很酷?插著管子看起來是不是像科幻電影裏的機器人?”

他努力揚起笑容,耗盡力氣吐出一長串話,想要逗笑她。

何年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她拼命壓住想要流下來的眼淚,啞著嗓子說道:“對啊,你這個樣子超級酷。”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輕輕擡手觸碰他蒼白的臉頰,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砸到被單上。

“阿年怎麽這麽愛哭呀,我現在不是還好好的嗎?”

時言斷斷續續地說著話,呼吸聲有些粗重。他溫柔地看向哭的鼻子通紅的何年,眼神中是藏不住的憐惜。

何年被無窮無盡的悲傷攥住,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了。

她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麽她愛的人都要離她遠去。

*

何年開始學著媽媽的樣子,跪坐在墻角,虔誠地祈禱。

何年整日整夜地陪在他身邊,有時跟他講些沒營養的廢話,有時為他念最新的漫畫劇情,就像當時的他一樣。

時言大多數時間陷入昏睡,她就靜靜地坐在他身旁,用目光描繪他的眉眼,想要將每一處細節刻在腦海裏。

但無論再怎麽努力,時言還是一天比一天虛弱。

他瘦的幾乎只剩骨頭了。

那天他難得有精神。

他勉強坐起身,眼睛亮晶晶地閃著光,他興奮地看著何年,說道:“阿年,我們在那張合照上刻上我們的名字好不好?”

他們只有唯一一張合照,是在那老舊昏暗的小書店拜托老板幫忙拍的。

何年鼻子一酸,趕忙低著頭翻找起夾在錢包裏的照片。照片中的兩人笑容是如此明媚,他們眼中只有對方,青澀的愛意快要溢出相片了。

時言並沒有力氣,他的手虛搭在何年手背上,輕輕握著她的手,任由她帶著在照片上刻下一筆一劃。

“阿年,愛,阿言。”

“阿年,你怎麽還夾帶私貨呢?快點刻「阿言最愛阿年」!”

時言笑著看向何年,像個倔強的小孩硬是要跟她爭個高低。

何年順著他,在剛剛那行小字下繼續認真地刻畫。

刻著刻著,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滴落。她太難過了,她恨老天爺不公。她的阿言如此年輕如此善良,為什麽要用疾病要將他奪走?

“阿年,阿年你別哭。”

時言吃力地擡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珠。

何年執拗地低著頭,繼續認真地刻著,直到那行字清晰地浮現。

何年將照片捧在手心,放在他眼前,固執地看著他。

“我愛你。”

“我知道。”

時言輕笑,眼神中是化不開的溫柔,他慢慢俯下身子,在何年的額頭上刻下一吻。

這是他第一次親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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