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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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一個月後。
伊城那邊，陳洛風忙得不可開交。人工濕地和地下管網的設計方案，隨著對排汙口的實地測量，需要不斷優化調整。
陳洛風習慣把時間壓縮在計劃內，在他夜以繼日的加班下，明渠伊城段的截蓄導用工程設計圖提前一個月迎來了定稿。
當業內專家拿到截蓄導用工程設計圖時，無不驚嘆於他出色的設計。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即使是如此出色的設計，在施工過程中仍是困難重重。
在陳洛風原本的設計中，伊城廢紙廠的汙水會從昆陰山的出海口排出，為處理這些汙水，就需要在出海口附近建設大面積的人工濕地。
本來是精妙絕倫的設計方案，但誰也沒想到會遭到當地民眾的強烈反對。
民眾反映，陳洛風的設計會占用他們的土地面積。他們認為土地資源珍貴，應該用於房地產開發等能帶來經濟效益的項目，而不是被用於沒有任何益處的人工濕地。
由於出海口屬於昆陰山管轄範圍，伊城的截蓄導用工程牽扯到跨省工程設計。伊城當地政府表示，陳洛風的設計的確非常出色，提出的生物治汙法也頗創新，但他們確實無法執行。
畢竟政府不能無視民眾的意見。
在向陳洛風和高超詳細解釋完目前的實際情況後，工作人員向他們坦白，無法批覆他們項目的施工方案。
高超不甘心，把陳洛風的設計圖紙逐一攤開在桌面，堅持要和對方好好爭論一番。
工作人員再三解釋，可高超依然油鹽不進。
最後對方被高超纏得沒辦法，只好讓保安把人給轟了出去，直接關上辦公室大門。
高超站在門口，氣得差點沖進去打人，拍門大吼: “一群廢物!你們就沒聽過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嗎!環保問題不解決，只盯著眼前的利益，我敢說不出三年，伊城和昆陰山都會完蛋!”
陳洛風見狀，趕緊把高超拉回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訂了三張最快到達昆陰山的高鐵票， “行了，別站在這丟人了，叫上老師一起去昆陰山看看情況再說。”
*
而在白峰山那邊，雲璐的財務清查工作同樣的波折連連。
在與周澤凱結束通話的一個月後，周氏集團總算派了位資深會計師過來。
會計師名叫宋揚，年紀雖輕，但才華橫溢，是業內不可多得的人才。
清晨一早，雲璐便親自開車前往白峰山火車站接人。
宋揚作為周澤凱的得力助手，給雲璐的第一印象還算不錯。
比方說，他為了來白峰山，坐了整整二十五個小時的火車，卻沒有一絲怨言。
再比方說，一上車，他立刻向她了解目前東湖的財務資金情況，表現得極其敬業。
這位會計師各方各面都無可挑剔，但唯一有一點不好，那就是他不會開車。
早上七點，晨光熹微，山霧籠罩，黑色SUV漸漸駛進一段蜿蜒曲折的山路。
雲璐目視著前方，戰戰兢兢地握緊方向盤，絕望地開口: “宋揚啊，我開車不太熟，這段山路有點難開。出於安全考慮，要不我把車靠邊，你來開”
副駕上的宋揚楞了幾秒，隨即露出個尷尬的笑容， “雲部，不好意思，我沒駕照。”
雲璐: “……”
老實說，此時此時，她內心是崩潰的。她真的無法理解，為什麽世界上還會有不會開車的男人存在。
救命。
雲璐手心裏冒出一片淋淋漓漓的冷汗，以20碼的龜速緩緩繞過了那段山路。
接下來的幾天，為了完全掌控東湖的資金，雲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宋揚前往銀行變更財務印鑒。
白峰山的銀行分散得七零八落，有些在市區，有些在鎮上。
由於東湖沒有司機可用，雲璐只能自己充當司機，帶著宋揚從溪池鎮一路奔波到白峰山，又從白峰山一路趕往至白溪鎮。
雲璐連續開了一周的車，等他們趕到最後一家銀行時，她的腳後跟像踩在棉花地似的發軟。
最後一家銀行網點不大，只設有一個櫃臺，再加上工作日的銀行客流量大，他們不得不坐在接待區等候。
盛夏六月，銀行網點的空調突然發生故障。
等候區裏，熙攘吵鬧的人群開始躁動，抱怨聲四溢，一股汗臭味彌漫在空氣中。
雲璐皺起眉頭，拿著銀行派發的宣傳單，往臉上煽著涼風，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叫號牌，又擡頭瞄了瞄櫃臺上方滾動的紅字數字。
她數啊數，在蒸籠裏蒸了將近半小時。
終於，只差前面一位大叔就可以輪到他們。
雲璐視線下移，落在櫃臺上，防彈玻璃後的櫃員面帶微笑，耐心地向大叔解釋: “先生不好意思啊。是這樣的，銀行規定，當客戶的取款金額超過5萬元時，我們需要解客戶的取款用途，否則我們可能會被開除的。”
排在雲璐前面的大叔聽後，不滿地撇了下嘴角，對櫃員發起脾氣: “我取錢拿去幹嘛關你屁事啊那是我的錢，我就是拿去殺人放火你也管不著吧”
兩方霎時間陷入僵局。
片刻後，大叔被櫃員的堅持徹底惹惱，直接命令: “你給我立馬取五萬塊出來，我取款是為了坐公交車，所以你必須一塊錢一塊錢取出來給我。”
櫃員被大叔整得無計可施，哭得淚眼婆娑，一邊委屈地操作著機器，一邊承受著大叔的嘲諷，整個過程持續了近一小時。
與此同時，櫃員梨花帶雨的模樣落入雲璐的眼裏，她心裏越來越煩躁，最後實在看不下去，掏出手機，準備點開自己的Vlog賬號，開直播和粉絲分享自己的遭遇。
試圖通過輿論的力量制止大叔的荒唐行為。
然而，還沒來得及點開賬號，大叔就發現了她的動作。當即轉過身奪走她的手機，狠狠往地上一砸，整個手機屏幕被摔得四分五裂。
雲璐氣得快要心肌梗塞，氣勢洶洶地叉起腰來，對著大叔劈頭蓋臉一通罵: “如果你不賠我的手機，今天別想走出這家銀行!”
大叔不甘示弱，兇巴巴地覷著她，指著她破口大罵: “我就是不賠，你又能拿我怎麽樣真是貓捉耗子多管閑事，小姑娘省省吧你!”
兩人的爭吵在銀行引起不小的騷動，後來有人報了警，警察前來將那個無理取鬧的大叔給帶走，事態才算平息。
雲璐蹲下身，望著地面上被摔碎的手機欲哭無淚。
其實剛才那大叔有一句話說的沒錯，她幹嘛要貓捉耗子多管閑事啊!
當時看到櫃員小姐姐哭唧唧的樣子，也不知道哪裏來的沖動，就是想要替天行道。
才導致現在是業務沒辦成，手機又賠了一部。
賠了夫人又折兵。
嗚嗚嗚，她的手機啊。
緊接著又是忙碌的三天。
雲璐和宋揚每天加班到深夜，總算在第三天把近三個月的賬務整理完畢。
他們順利找到鄭丹萍偽造的和承遠虛假交易的證據，一份份的付款記錄鐵證如山。
正當兩人松了一口氣，打算今晚不加班的時候，宋揚卻意外地發現，鄭丹萍偽造的資金流水，審批記錄竟然全是雲璐的簽名。
雲璐這才想起來，當初剛到東湖的時候，劉錦茂曾給過她一枚簽名章。而那時，鄭丹萍告訴她為了方便統一管理員工的印章，建議將它們放在她那，以防丟失。
當時，雲璐並沒有對鄭丹萍抱有戒心，所以想也沒想交出了自己的簽名章。
現在，每一份虛假付款的記錄上都簽著她的名字。如果她將這些證據交給警方，也就意味著自己是參與制作偽證的一份子。
如果要讓鄭丹萍入獄，她也必須跟著一起進去。
那一刻，雲璐沈浸在這個讓人沮喪的結論裏，為自己不多留個心眼兒而自責不已。
以至於現在找到證據，也只能束手無策。
當晚，雲璐疲憊不堪，她把剩下的賬務交給宋揚處理，決定先回家休息。
回到西巷，雲璐坐在書桌前，低頭註視著因為長時間開車而磨破的腳後跟。她打開陳洛風給她準備的藥品抽屜，翻找出一張止血貼。
當止血貼貼上腳後跟傷口的一瞬，她的眼淚嘩地溢了出來。
雲璐壓抑了三天的情緒在此刻徹底崩塌。
她可以忍受每天開車奔波辦理業務的辛苦。
也可以忍受加班到深夜，忙得四腳朝天的日子。
但卻無法忍受因為自己的缺心眼兒，導致現在陷入如此被動的境地。
她望著窗臺上的兩盆多肉植物，眼淚無聲地染濕臉頰，委屈感像湧泉似的不斷湧上心頭。
她想給陳洛風打個電話，但猶豫半晌，考慮到他那也是忙得夠嗆，實在沒必要因為自己的這丁點破事兒又讓他擔憂，加上近三天因為忙一直沒去置辦新手機，最後只好作罷。
*
同一時間，陳洛風坐在筆記本電腦前，正在專註地查閱學術資料。
經過連續幾天的勘測，他無意間發現昆陰山同樣受到嚴重的汙染。
昆陰山作為沿海城市，理論上應該山青水秀。陳洛風盯著屏幕上一行行的英文字母，比對著這幾天的勘測數據，想盡快弄清楚汙染原因，電腦卻猛地被人蓋上。
他擡起頭，看見高超手裏拿著杯水，笑嘻嘻地給他遞過來: “老大，別再工作了。喝杯水唄，忙了一整天，肚子好餓，一起下樓吃個宵夜”
陳洛風冷眼盯著他，沒有作聲。
高超心虛地低下腦袋，跟犯錯的小學生似的，向他道歉: “老大，你說你晚飯也不吃，一直都在工作，就算是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啊。所以我才想拉你出去吃宵夜的…。。”
陳洛風打開電腦，檢查裏面的文件，聲音挺嚴肅， “下次別隨便蓋人電腦，數據丟失可不是鬧著玩。”
說完，他接過高超遞來的水杯，抿了一口水，保存好所有的數據，然後和他一起走下樓。
他們所住的酒店在海邊，樓下是昆陰山市最出名的燒烤一條街。
這個時間點，人潮湧動，小攤小販們揮舞著鍋鏟和肉鉗，蝦，螃蟹，貝殼類的海鮮躺在紅色炭火上，發出劈啪作響的聲音。透明的身體逐漸變紅，鮮嫩多汁的肉質在炭火上一烤一烤，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高超挑了家海鮮燒烤的攤檔，一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單，用鉛筆開始勾菜式: “老大，你有沒有什麽忌口的想喝什麽百威怎麽樣”
“隨便，給我來杯檸檬水就行。”陳洛風說完，起身走向附近的洗手池。
他低著頭洗手，耳邊傳來燒烤攤老板和服務員的交談聲。
“老板，最近扇貝又漲價了，我今天去海鮮市場進貨，人家說小紅貝6元拿不到貨了，我們的燒烤生意是不是也得考慮漲價呀要不然我們要虧本做生意了。”站在烤爐前的服務員翻烤著上面的生蠔，偏頭對身旁的燒烤攤老板說。
老板將剛烤熟的生蠔夾到碟子上，搖搖頭，嘆了口氣: “沒辦法啊，這兩年昆陰山的汙染越來越嚴重，扇貝海鮮難養活，進貨價格上漲很正常。可是我們這種小店都是靠老顧客經營的，隨便漲價客源流失會更快。”
服務員往燒烤架上的皮皮蝦撒了些孜然粉，神情困惑， “說起來也是奇了怪。怎麽這兩年昆陰山水質會變得這麽差以前我們這可是山泉集團最大的純凈水水源地呢。”
陳洛風聽到這，關掉水龍頭，正準備抽紙巾的手一頓，決定仔細聽下去。
攤主悄聲湊到服務員耳邊，聲音細若蚊吟: “因為這兩年樂南鎮那邊開了家煙廠，他們在昆陰山上大面積種植煙草，破壞植被，煙廠的廢水直接排入海裏，才導致大片海域汙染的。”
陳洛風楞了一瞬，把擦手的紙巾扔進垃圾桶，恍然大悟。
這幾天勘測時發現的那些疑點現在全都能解釋通。
為什麽伊城的廢水還沒排到昆陰山，這裏的水汙染就如此嚴重。
為什麽當地居民強烈反對建造人工濕地，那是因為濕地會占用他們種植煙草的土地。
煙草產業利潤豐厚，是一塊大肥肉，當地居民當然不願意做出犧牲。
陳洛風回到桌子前，菜才剛上齊，桌上已經擱了罐空的百威啤酒。
高超打了個酒嗝，見陳洛風過來，食指勾住另一罐百威啤酒的拉環，一拽，把啤酒遞給他， “老大，喝點”
陳洛風拉開椅子坐下，沒接高超遞來的啤酒，拿起桌上的檸檬水，取下插在杯壁上的檸檬片， “我喝檸檬水。”
“誒，老大，不是，出來吃燒烤不喝酒有啥意思呢。”
高超喝得有點上頭，抓起碟子上的雞翅啃了一口，繼續喃喃道: “老大，我有時候真覺得你的生活太無趣了，煙酒不沾，平時飯飯是不是管你管特嚴啊”
陳洛風喝了口檸檬水， “明天要去測水質，你別喝太多。”
高超很少見陳洛風喝酒，無論是在設計院的年會聚餐還是和工程隊的應酬，陳洛風總是清冷地坐在一旁，不怎麽與人搭話，除非是工作上的事才會說上兩句。
以前，他覺得陳洛風應該是酒量不好，所以才滴酒不沾。現在看來，估計是為了保持清醒，以免酒精上腦影響第二天的工作。
畢竟，老大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要把所有的工程數據刻進腦海，將所有的設計圖放在心上。
可男人過得這麽自律，也未免太辛苦了點吧。
他自顧自地仰起頭灌下一口啤酒，無奈地嘆了口氣。
陳洛風拿出手機，撥通了雲璐的電話。電話那頭依然傳來冷冰冰的機械女聲，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已經連續三天沒接電話，陳洛風瞧著熄滅的手機屏幕，越發地惴惴不安起來。
他把手機揣回到兜裏，用食指叩了叩高超面前的桌板: “明天我要回白峰山一趟，你先去調查一下昆陰山樂南鎮的那家煙廠。告訴老師，那家煙廠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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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城那邊，陳洛風忙得不可開交。人工濕地和地下管網的設計方案，隨著對排汙口的實地測量，需要不斷優化調整。
陳洛風習慣把時間壓縮在計劃內，在他夜以繼日的加班下，明渠伊城段的截蓄導用工程設計圖提前一個月迎來了定稿。
當業內專家拿到截蓄導用工程設計圖時，無不驚嘆於他出色的設計。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即使是如此出色的設計，在施工過程中仍是困難重重。
在陳洛風原本的設計中，伊城廢紙廠的汙水會從昆陰山的出海口排出，為處理這些汙水，就需要在出海口附近建設大面積的人工濕地。
本來是精妙絕倫的設計方案，但誰也沒想到會遭到當地民眾的強烈反對。
民眾反映，陳洛風的設計會占用他們的土地面積。他們認為土地資源珍貴，應該用於房地產開發等能帶來經濟效益的項目，而不是被用於沒有任何益處的人工濕地。
由於出海口屬於昆陰山管轄範圍，伊城的截蓄導用工程牽扯到跨省工程設計。伊城當地政府表示，陳洛風的設計的確非常出色，提出的生物治汙法也頗創新，但他們確實無法執行。
畢竟政府不能無視民眾的意見。
在向陳洛風和高超詳細解釋完目前的實際情況後，工作人員向他們坦白，無法批覆他們項目的施工方案。
高超不甘心，把陳洛風的設計圖紙逐一攤開在桌面，堅持要和對方好好爭論一番。
工作人員再三解釋，可高超依然油鹽不進。
最後對方被高超纏得沒辦法，只好讓保安把人給轟了出去，直接關上辦公室大門。
高超站在門口，氣得差點沖進去打人，拍門大吼: “一群廢物!你們就沒聽過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嗎!環保問題不解決，只盯著眼前的利益，我敢說不出三年，伊城和昆陰山都會完蛋!”
陳洛風見狀，趕緊把高超拉回來，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訂了三張最快到達昆陰山的高鐵票， “行了，別站在這丟人了，叫上老師一起去昆陰山看看情況再說。”
*
而在白峰山那邊，雲璐的財務清查工作同樣的波折連連。
在與周澤凱結束通話的一個月後，周氏集團總算派了位資深會計師過來。
會計師名叫宋揚，年紀雖輕，但才華橫溢，是業內不可多得的人才。
清晨一早，雲璐便親自開車前往白峰山火車站接人。
宋揚作為周澤凱的得力助手，給雲璐的第一印象還算不錯。
比方說，他為了來白峰山，坐了整整二十五個小時的火車，卻沒有一絲怨言。
再比方說，一上車，他立刻向她了解目前東湖的財務資金情況，表現得極其敬業。
這位會計師各方各面都無可挑剔，但唯一有一點不好，那就是他不會開車。
早上七點，晨光熹微，山霧籠罩，黑色SUV漸漸駛進一段蜿蜒曲折的山路。
雲璐目視著前方，戰戰兢兢地握緊方向盤，絕望地開口: “宋揚啊，我開車不太熟，這段山路有點難開。出於安全考慮，要不我把車靠邊，你來開”
副駕上的宋揚楞了幾秒，隨即露出個尷尬的笑容， “雲部，不好意思，我沒駕照。”
雲璐: “……”
老實說，此時此時，她內心是崩潰的。她真的無法理解，為什麽世界上還會有不會開車的男人存在。
救命。
雲璐手心裏冒出一片淋淋漓漓的冷汗，以20碼的龜速緩緩繞過了那段山路。
接下來的幾天，為了完全掌控東湖的資金，雲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宋揚前往銀行變更財務印鑒。
白峰山的銀行分散得七零八落，有些在市區，有些在鎮上。
由於東湖沒有司機可用，雲璐只能自己充當司機，帶著宋揚從溪池鎮一路奔波到白峰山，又從白峰山一路趕往至白溪鎮。
雲璐連續開了一周的車，等他們趕到最後一家銀行時，她的腳後跟像踩在棉花地似的發軟。
最後一家銀行網點不大，只設有一個櫃臺，再加上工作日的銀行客流量大，他們不得不坐在接待區等候。
盛夏六月，銀行網點的空調突然發生故障。
等候區裏，熙攘吵鬧的人群開始躁動，抱怨聲四溢，一股汗臭味彌漫在空氣中。
雲璐皺起眉頭，拿著銀行派發的宣傳單，往臉上煽著涼風，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叫號牌，又擡頭瞄了瞄櫃臺上方滾動的紅字數字。
她數啊數，在蒸籠裏蒸了將近半小時。
終於，只差前面一位大叔就可以輪到他們。
雲璐視線下移，落在櫃臺上，防彈玻璃後的櫃員面帶微笑，耐心地向大叔解釋: “先生不好意思啊。是這樣的，銀行規定，當客戶的取款金額超過5萬元時，我們需要解客戶的取款用途，否則我們可能會被開除的。”
排在雲璐前面的大叔聽後，不滿地撇了下嘴角，對櫃員發起脾氣: “我取錢拿去幹嘛關你屁事啊那是我的錢，我就是拿去殺人放火你也管不著吧”
兩方霎時間陷入僵局。
片刻後，大叔被櫃員的堅持徹底惹惱，直接命令: “你給我立馬取五萬塊出來，我取款是為了坐公交車，所以你必須一塊錢一塊錢取出來給我。”
櫃員被大叔整得無計可施，哭得淚眼婆娑，一邊委屈地操作著機器，一邊承受著大叔的嘲諷，整個過程持續了近一小時。
與此同時，櫃員梨花帶雨的模樣落入雲璐的眼裏，她心裏越來越煩躁，最後實在看不下去，掏出手機，準備點開自己的Vlog賬號，開直播和粉絲分享自己的遭遇。
試圖通過輿論的力量制止大叔的荒唐行為。
然而，還沒來得及點開賬號，大叔就發現了她的動作。當即轉過身奪走她的手機，狠狠往地上一砸，整個手機屏幕被摔得四分五裂。
雲璐氣得快要心肌梗塞，氣勢洶洶地叉起腰來，對著大叔劈頭蓋臉一通罵: “如果你不賠我的手機，今天別想走出這家銀行!”
大叔不甘示弱，兇巴巴地覷著她，指著她破口大罵: “我就是不賠，你又能拿我怎麽樣真是貓捉耗子多管閑事，小姑娘省省吧你!”
兩人的爭吵在銀行引起不小的騷動，後來有人報了警，警察前來將那個無理取鬧的大叔給帶走，事態才算平息。
雲璐蹲下身，望著地面上被摔碎的手機欲哭無淚。
其實剛才那大叔有一句話說的沒錯，她幹嘛要貓捉耗子多管閑事啊!
當時看到櫃員小姐姐哭唧唧的樣子，也不知道哪裏來的沖動，就是想要替天行道。
才導致現在是業務沒辦成，手機又賠了一部。
賠了夫人又折兵。
嗚嗚嗚，她的手機啊。
緊接著又是忙碌的三天。
雲璐和宋揚每天加班到深夜，總算在第三天把近三個月的賬務整理完畢。
他們順利找到鄭丹萍偽造的和承遠虛假交易的證據，一份份的付款記錄鐵證如山。
正當兩人松了一口氣，打算今晚不加班的時候，宋揚卻意外地發現，鄭丹萍偽造的資金流水，審批記錄竟然全是雲璐的簽名。
雲璐這才想起來，當初剛到東湖的時候，劉錦茂曾給過她一枚簽名章。而那時，鄭丹萍告訴她為了方便統一管理員工的印章，建議將它們放在她那，以防丟失。
當時，雲璐並沒有對鄭丹萍抱有戒心，所以想也沒想交出了自己的簽名章。
現在，每一份虛假付款的記錄上都簽著她的名字。如果她將這些證據交給警方，也就意味著自己是參與制作偽證的一份子。
如果要讓鄭丹萍入獄，她也必須跟著一起進去。
那一刻，雲璐沈浸在這個讓人沮喪的結論裏，為自己不多留個心眼兒而自責不已。
以至於現在找到證據，也只能束手無策。
當晚，雲璐疲憊不堪，她把剩下的賬務交給宋揚處理，決定先回家休息。
回到西巷，雲璐坐在書桌前，低頭註視著因為長時間開車而磨破的腳後跟。她打開陳洛風給她準備的藥品抽屜，翻找出一張止血貼。
當止血貼貼上腳後跟傷口的一瞬，她的眼淚嘩地溢了出來。
雲璐壓抑了三天的情緒在此刻徹底崩塌。
她可以忍受每天開車奔波辦理業務的辛苦。
也可以忍受加班到深夜，忙得四腳朝天的日子。
但卻無法忍受因為自己的缺心眼兒，導致現在陷入如此被動的境地。
她望著窗臺上的兩盆多肉植物，眼淚無聲地染濕臉頰，委屈感像湧泉似的不斷湧上心頭。
她想給陳洛風打個電話，但猶豫半晌，考慮到他那也是忙得夠嗆，實在沒必要因為自己的這丁點破事兒又讓他擔憂，加上近三天因為忙一直沒去置辦新手機，最後只好作罷。
*
同一時間，陳洛風坐在筆記本電腦前，正在專註地查閱學術資料。
經過連續幾天的勘測，他無意間發現昆陰山同樣受到嚴重的汙染。
昆陰山作為沿海城市，理論上應該山青水秀。陳洛風盯著屏幕上一行行的英文字母，比對著這幾天的勘測數據，想盡快弄清楚汙染原因，電腦卻猛地被人蓋上。
他擡起頭，看見高超手裏拿著杯水，笑嘻嘻地給他遞過來: “老大，別再工作了。喝杯水唄，忙了一整天，肚子好餓，一起下樓吃個宵夜”
陳洛風冷眼盯著他，沒有作聲。
高超心虛地低下腦袋，跟犯錯的小學生似的，向他道歉: “老大，你說你晚飯也不吃，一直都在工作，就算是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啊。所以我才想拉你出去吃宵夜的…。。”
陳洛風打開電腦，檢查裏面的文件，聲音挺嚴肅， “下次別隨便蓋人電腦，數據丟失可不是鬧著玩。”
說完，他接過高超遞來的水杯，抿了一口水，保存好所有的數據，然後和他一起走下樓。
他們所住的酒店在海邊，樓下是昆陰山市最出名的燒烤一條街。
這個時間點，人潮湧動，小攤小販們揮舞著鍋鏟和肉鉗，蝦，螃蟹，貝殼類的海鮮躺在紅色炭火上，發出劈啪作響的聲音。透明的身體逐漸變紅，鮮嫩多汁的肉質在炭火上一烤一烤，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高超挑了家海鮮燒烤的攤檔，一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單，用鉛筆開始勾菜式: “老大，你有沒有什麽忌口的想喝什麽百威怎麽樣”
“隨便，給我來杯檸檬水就行。”陳洛風說完，起身走向附近的洗手池。
他低著頭洗手，耳邊傳來燒烤攤老板和服務員的交談聲。
“老板，最近扇貝又漲價了，我今天去海鮮市場進貨，人家說小紅貝6元拿不到貨了，我們的燒烤生意是不是也得考慮漲價呀要不然我們要虧本做生意了。”站在烤爐前的服務員翻烤著上面的生蠔，偏頭對身旁的燒烤攤老板說。
老板將剛烤熟的生蠔夾到碟子上，搖搖頭，嘆了口氣: “沒辦法啊，這兩年昆陰山的汙染越來越嚴重，扇貝海鮮難養活，進貨價格上漲很正常。可是我們這種小店都是靠老顧客經營的，隨便漲價客源流失會更快。”
服務員往燒烤架上的皮皮蝦撒了些孜然粉，神情困惑， “說起來也是奇了怪。怎麽這兩年昆陰山水質會變得這麽差以前我們這可是山泉集團最大的純凈水水源地呢。”
陳洛風聽到這，關掉水龍頭，正準備抽紙巾的手一頓，決定仔細聽下去。
攤主悄聲湊到服務員耳邊，聲音細若蚊吟: “因為這兩年樂南鎮那邊開了家煙廠，他們在昆陰山上大面積種植煙草，破壞植被，煙廠的廢水直接排入海裏，才導致大片海域汙染的。”
陳洛風楞了一瞬，把擦手的紙巾扔進垃圾桶，恍然大悟。
這幾天勘測時發現的那些疑點現在全都能解釋通。
為什麽伊城的廢水還沒排到昆陰山，這裏的水汙染就如此嚴重。
為什麽當地居民強烈反對建造人工濕地，那是因為濕地會占用他們種植煙草的土地。
煙草產業利潤豐厚，是一塊大肥肉，當地居民當然不願意做出犧牲。
陳洛風回到桌子前，菜才剛上齊，桌上已經擱了罐空的百威啤酒。
高超打了個酒嗝，見陳洛風過來，食指勾住另一罐百威啤酒的拉環，一拽，把啤酒遞給他， “老大，喝點”
陳洛風拉開椅子坐下，沒接高超遞來的啤酒，拿起桌上的檸檬水，取下插在杯壁上的檸檬片， “我喝檸檬水。”
“誒，老大，不是，出來吃燒烤不喝酒有啥意思呢。”
高超喝得有點上頭，抓起碟子上的雞翅啃了一口，繼續喃喃道: “老大，我有時候真覺得你的生活太無趣了，煙酒不沾，平時飯飯是不是管你管特嚴啊”
陳洛風喝了口檸檬水， “明天要去測水質，你別喝太多。”
高超很少見陳洛風喝酒，無論是在設計院的年會聚餐還是和工程隊的應酬，陳洛風總是清冷地坐在一旁，不怎麽與人搭話，除非是工作上的事才會說上兩句。
以前，他覺得陳洛風應該是酒量不好，所以才滴酒不沾。現在看來，估計是為了保持清醒，以免酒精上腦影響第二天的工作。
畢竟，老大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要把所有的工程數據刻進腦海，將所有的設計圖放在心上。
可男人過得這麽自律，也未免太辛苦了點吧。
他自顧自地仰起頭灌下一口啤酒，無奈地嘆了口氣。
陳洛風拿出手機，撥通了雲璐的電話。電話那頭依然傳來冷冰冰的機械女聲，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已經連續三天沒接電話，陳洛風瞧著熄滅的手機屏幕，越發地惴惴不安起來。
他把手機揣回到兜裏，用食指叩了叩高超面前的桌板: “明天我要回白峰山一趟，你先去調查一下昆陰山樂南鎮的那家煙廠。告訴老師，那家煙廠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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