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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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送陳洛風到火車站後，雲璐駕車回到東湖，花了整整一個多小時。
她今天自己開車才知道，原來陳洛風每天往返溪池鎮和白峰山市區之間上班，其實挺辛苦的。
中X水東北設計院位於白峰山市區，也就是說，陳洛風每天要花近三個小時在路上通勤。
而且他還經常需要加班。
雲璐在心裏琢磨著，等陳洛風回來後，她再和雲輝永商量一下，考慮將住所換到兩人工作地點的折中位置。
一邊思索著，雲璐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辦公樓上的天臺。
她雙手搭在欄桿上往下望。
工廠內靜悄悄，生產線上稀稀拉拉，只有幾名工人在忙碌著。而廠房外的草地上，雜草叢生，四周顯得淒涼而寂寥。
她本以為在東湖這裏，應該是幹幹凈凈，不像昆陰山總廠那邊，處處布滿李瓊秋的眼線。
可沒想到，還是會遇到像鄭丹萍這樣的麻煩。
雲璐惆悵地嘆了口氣，意識到要拯救東湖並沒有想象中的簡單。僅僅是擺脫李瓊秋的耳目，就需要付出很多努力。
但生活就是這樣，關關難過關關過。從前她經歷過母親離世，經歷過和陳洛風分手。
經歷過一個個重要的人離開她的生命。
她都扛過來了。
而如今，不過是雲輝永和陳洛風都不在身邊，她要自己一個人去對抗李瓊秋而已，冷靜下來想想，好像也沒什麽可怕的。
雲璐做完短暫的心理建設，環視四周，確認天臺沒有其他人後，取出手機撥通了周澤凱的電話。
“大小姐我聽莊菲說你最近不是忙著談戀愛嗎怎麽有空想起給我打電話啦”電話那頭在笑，調侃的語氣中帶著善意，聽上去是在為她談戀愛而感到高興。
雲璐轉過身，背靠著欄桿，沒接他的話。醞釀了足足半分鐘，才開始對電話裏頭認真地說: “周澤凱，和你說件正事兒，你那邊有沒有靠譜的財務，懂查賬的，要信得過的人，可以借個給我嗎”
“東湖那財務有問題”周澤凱收起不正經的語氣，關切地問道。
雲璐站在天臺上吹了半小時的風，把最近發生糟心事向周澤凱娓娓道來。
周澤凱一開始還聽得雲裏霧裏，直到雲璐向他詳細介紹鄭丹萍的情況，電話那頭又是擔心又是震驚， “我靠，東湖那山卡拉都有你後媽的走狗你後媽還真是不簡單啊。那你一個人能應付得了嗎我可以在公司多找幾個可靠的人，讓他們一起過去幫你。”
“不用，人太多反而容易打草驚蛇，幫我找個信得過的就行。”說完，雲璐掛斷了電話。
*
三小時後，伊城。
天空灰蒙蒙，整座城市籠罩在濃厚的灰塵和煙霧中。沿街的建築物多是陳舊的造紙廠，煙囪不斷噴出濃濃黑煙。
在造紙廠外，一捆捆廢棄的木材堆積如山。園區裏遍布細小的排汙渠道，黑色的廢水中漂浮著各種廢棄物和化學品，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幾輛滿載原木的卡車在園區來回穿梭，高超繞過卡車，將車開進工業園。
副駕上的男人一路上默不作聲，表情冷淡，一直專註地看平板裏的工程資料。高超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升起車窗阻隔濃煙，時不時用餘光瞟他，垂頭喪氣地抱怨道: “老大，你說伊城汙染那麽嚴重，整個城市都依賴造紙產業，這裏可是東北的重工業城市，廢水排放出去後根本無法用於農田灌溉。我們修建明渠不應該繞開伊城這一段嗎”
昨天，高超接到林景深的通知，讓他跟隨陳洛風過來伊城一趟，重點解決明渠伊城段的水質汙染問題。等親眼目睹伊城的汙染問題後，高超忍不住沈出一口氣，隨後又瞥了眼副駕上的男人，呶呶不休繼續抱怨: “不是，老大，你看看那溝渠黑的跟什麽似的，你就一點都不擔心還能這麽淡定看資料我看伊城這一段，真的是塊硬骨頭，林老把我倆叫過來，就真能解決這汙染問題”
說完，高超控著方向盤拐進小路裏，有點煩躁地在他身上一掃。陳洛風這男人，無論做什麽事情，總是這幅淡定自若的樣子，好像天塌下來他都可以毫不在意，可有時候就是他對任何事都無所謂不緊張的態度，反而讓人更加惱火。
當然，高超並不敢和陳洛風對著幹，他接著問: “老大，如果明渠無法繞開伊城這一段，那林老把我們叫來，是打算讓我們去勸伊城政府把所有的造紙廠關停嗎”
陳洛風靠著座椅，這時視線倒是舍得離開平板，擡頭瞧他一眼: “造紙廠是伊城地方政府的主要經濟來源，不可能讓他們關停。”
“那這汙染怎麽解決”高超是真想不明白，如果水源汙染不能解決，他們的工程設計得再完美也是白搭，廢水根本無法利用。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自然會有辦法。”陳洛風漫不經心地回答，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平板上的資料。
高超真快要被氣死，老大每次說話說一半，究竟會不會聊天。
他知道陳洛風對待工作向來輕松自如，可現在他們要面對那麽棘手的汙染問題，高超不免擔心工程出狀況。畢竟，如果需要改水路，他們又得通宵達旦，非常耗費精力。
隨著車輛駛入停車場，高超將車停穩後，兩人下了車，走進園區內最大的造紙廠，見到早已在等候他們的林景深。
“林老師。”陳洛風上前主動和林景深打招呼。
林景深也有好幾個月沒見過陳洛風，現在見到自己的得意門生，如釋重負，拍拍他的肩膀， “臭小子，舍得過來了啊。”
陳洛風從後備箱拿出多參數水質分析儀， “林老師，走吧，先去看看排汙口。”
三人沿著工業園區的排汙渠道測量了一圈，這樣的工作連續進行了三天。
來伊城的第三天，晚上十一點。
陳洛風正在酒店裏整理水質數據，完善這幾天的設計方案。此時，林景深突然打來電話，讓他過去喝杯茶。
他拎起筆記本電腦，站在林景深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片刻，林景深過來開了門，拉了張椅子讓他坐，側身去拎茶幾上的茶壺，慢悠悠地給他倒了杯剛沏好的碧螺春，坐到他對面: “這麽晚還在忙工作”
陳洛風將電腦擱在茶幾上，伸出雙手接過茶杯， “嗯，想盡快解決伊城的汙水排放問題。”
“你啊，”林景深給自己也倒了杯茶，茶杯裏煙霧騰起，他在茶霧中掃了陳洛風一眼， “是為了趕緊完成手頭的工作，盡早回白峰山見那丫頭吧。怎麽，帶著電腦過來，是想到怎麽解決伊城的水汙染問題了”
“嗯，”陳洛風放下茶杯，把電腦推到林景深面前，打開這幾天趕制的工程設計圖， “我的初步想法是進行汙水攔截，建回收和排流的截蓄導用工程。我們可以在伊城鋪設地下管網，連接全城各個汙染點的排放口，將造紙廠的廢水全部截斷。通過重新鋪設的管道，將汙水集中送往汙水處理廠進行處理，處理後的水再通過獨立的河道排到海邊。而沿途的水資源可以得到有效循環利用，這樣就可以解決汙染問題。”
林景深瞅了瞅電腦屏幕上精細的截蓄導用工程設計圖，喝了一口茶，滿意地點點頭， “你的想法和我想的差不多，但還有一個問題，造紙廠每天會產生大量的木屑，木質素在傳統汙水處理廠中很難降解，降解不的話，廢水還是沒辦法凈化，也沒辦法實現水資源循環利用。”
“這個問題可以解決，”陳洛風滾動鼠標，打開一份學術資料的電子文檔，上面布滿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 “林老師，您看，白腐菌可以分泌漆酶，這種微生物可以分解木質素，只要我們在排汙口附近建造人工濕地，就可以利用生物法降解汙水裏的木質素。”
說完，陳洛風又點開了排汙口人工濕地的工程設計圖，林景深註視著電腦屏幕，不禁感嘆: “洛風啊，真不愧是老陳的兒子。你現在是越來越像你爸，設計能力比當年老陳還要強。等老廖退休，設計院交到你手上，我們也能夠放心了。”
陳洛風默默地在電腦上操作著，沒有說話。
林景深見他不吭聲，又問: “怎麽不想留在中X水東北設計院繼承你爸衣缽還是堅持要調崗去南城為了雲家那丫頭”
陳洛風沒否認，如實回答: “是。璐璐現在年紀小，很多時候還沒辦法獨立去解決一些棘手的問題。我離得太遠，她會沒安全感，所以我還是想陪在她身邊。”
林景深有條不紊地品著茶， “所以為了那丫頭，你是打算設計院總工程師的位置也不要了是吧明渠這樣的國家級大項目，你是總設計師，等老廖退休後，設計院總工程師的位置非你莫屬。多少人一輩子都到不了這個位置，真要為了那丫頭連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別怪我沒提醒你，如果你調去南城，一切都得重零開始。”
“前程沒了，以後多努力便是了，可如果她不在身邊，即使擁有這些虛名，我覺得也沒什麽意義。”他不甚在意。
“真不知道該怎麽說你才好。”林景深說， “明渠建設計劃原本是七年，你卻日夜加班，優化設計圖，硬是將項目建設周期壓縮到四年。我知道留不住你。只是覺得很可惜，將來老師不在你身邊，也照顧不到你。在南城那種註重人際關系的名利場，老師是覺得你的一身才華很容易被埋沒。”
林景深放下茶杯，朝他望過去， “你坦白說，當年跟著我回白峰山，後悔嗎”
陳洛風搖頭，毫不猶豫回答: “不後悔，當時那種情況，無論讓我重新選擇多少次，我都會回來。”
下一秒，他話鋒一轉， “如果真要說後悔，那也是我當時沒和她當面說清楚，沒能好好安撫她，都是我的問題。”
林景深語重心長勸他: “但當時你也沒辦法和她講明白的。明渠是保密項目，工程項目的敏感信息和關鍵參數我們絕不能外洩，一旦洩露，被有心之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那是會對當地造成嚴重安全隱患的啊。唉，當年的情況確實很艱難，你根本沒辦法向她透露任何信息，別太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
“等忙完伊城這一段，明渠也算是正式進入收尾階段了。之前你和我提過的，要我幫山泉集團出具水質澄清報告，等這邊結束，你跟著我去昆陰山一趟。還有你的調崗申請書，等明渠正式落成，我也會還給你。到時候我再給你寫一封推薦信，憑著你的明渠工程設計，去中X水南城設計院謀個好職位不難。但以後的路，就真的只能靠你自己了，去到南城好好幹吧。”
陳洛風垂下腦袋，心裏說不出的五味雜陳，一個是對自己澤深恩重的老師，另一個是不能放任不管的女朋友。
他的確可以做到不在意所謂的前途，可他做不到辜負恩師的厚愛仍無動於衷。
師恩如山，自己卻無以回報，那種感覺說實話並不好受。
靜默片刻，陳洛風點頭道: “好，謝謝老師。”
*
陳洛風陪著林景深聊到深夜十二點。剛回到自己的房間，拿起手機，收到來自雲璐的微信消息: “睡了嗎”
手裏的電腦還沒放下，他撥了個視頻過去，電話那頭不到五秒就接了，看得出來她也很想他，卻一直忍著，怕打擾他工作所以才沒找他。
陳洛風為雲璐的懂事體貼感到心疼。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放下手中的電腦，看著鏡頭裏已經幾天沒見的人，眼神裏含著笑意: “這麽晚還不睡，想我了”
雲璐雙手撐著腮，疲憊不堪地坐在書桌前，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東湖那些爛賬還沒處理完，我找周澤凱要了個靠譜的會計師過來，打算和她一起清理賬務，順便收集鄭丹萍做假賬的證據。忙了一整天，好累啊，想抱抱，想親親。”
陳洛風立馬連著發了好幾個小胖妞親親的表情包過去，還挺逗的，不像他一貫嚴肅正經的風格。
雲璐被他逗笑， “什麽時候下了那麽多搞怪的表情包你說，別的異地戀情侶都是怎麽熬過異地的啊”
“之前叫高超發過來的。我有沒有和你說過，高超和他女朋友也是異地”陳洛風順著她的話問下去。
雲璐搖了搖頭，她只知道高超是她小迷弟，對於他有女朋友還真是一無所知: “沒有，高超應該是剛畢業不久的應屆生吧，看起來有點幼稚，不像是能堅持異地戀的人。”
他輕嗯了聲， “高超是有點幼稚，可他對他女朋友還挺體貼的，他有次為了哄他女朋友開心，給他女朋友買了81種零食。”
“買那麽多零食幹嘛”雲璐好奇， “他女朋友特別喜歡吃零食”
“也不是，高超和他女朋友說，他還有81天就會回去。他讓他女朋友每天吃一種零食，等零食吃完，他也剛好可以回去了。”
雲璐把桌面的零食收納盒挪過來，那是陳洛風出差前給她準備的，她從裏面翻找出一袋水果酸軟糖，接著說: “還真看不出高超這麽貼心誒。”
“還有更貼心的。後來，高超為了給他女朋友驚喜，寄完零食的第三天就趕回去見他女朋友了，你猜他女朋友見到他什麽反應”
雲璐剝開糖紙，把糖果塞進嘴裏，疑惑地問: “見他突然回來，他女朋友肯定感動壞了吧”
屏幕裏的陳洛風道: “是感動壞了，他女朋友眼淚汪汪哭著對高超說，高超果然沒有騙她，等她吃完零食，他果真就回來了。”
雲璐噗嗤笑出聲，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前合後仰， “救命，他和他女朋友也太可愛了吧。”
“吃糖先別笑得太厲害，免得噎著。”陳洛風提醒她。
雲璐笑得不行，好不容易緩過來， “你怎麽會想到和我說這些”
“沒什麽。”陳洛風目光淡淡望著屏幕，頓了頓說， “就是想跟你分享一些有趣的事。”
“還有一次……”
陳洛風就這樣隔著手機屏幕，給她講了一晚上的笑話。
其實，她是能察覺到陳洛風的小心翼翼，以及他的用心呵護。
異地戀很難熬，他不想她難過，所以才會經常和她分享這些身邊的趣事。
他本是個不愛說話的人，可卻願意花上一整晚講笑話逗她開心。
每天睡前睡後，他會和她分享他一天的行程，再忙也不會杳無音訊。她因為原生家庭，本是個沒有根，沒有安全感的人，她本需要時時刻刻像刺猬一樣保護自己。
但他卻總是用耐心和愛慢慢溶解她身上的刺。
兩人聊了好一會兒，雲璐掛掉視頻電話後，躺在床上，盯著墻角上貼著的四個可愛的貓貓掛鉤，一下子安心地沈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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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自己開車才知道，原來陳洛風每天往返溪池鎮和白峰山市區之間上班，其實挺辛苦的。
中X水東北設計院位於白峰山市區，也就是說，陳洛風每天要花近三個小時在路上通勤。
而且他還經常需要加班。
雲璐在心裏琢磨著，等陳洛風回來後，她再和雲輝永商量一下，考慮將住所換到兩人工作地點的折中位置。
一邊思索著，雲璐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辦公樓上的天臺。
她雙手搭在欄桿上往下望。
工廠內靜悄悄，生產線上稀稀拉拉，只有幾名工人在忙碌著。而廠房外的草地上，雜草叢生，四周顯得淒涼而寂寥。
她本以為在東湖這裏，應該是幹幹凈凈，不像昆陰山總廠那邊，處處布滿李瓊秋的眼線。
可沒想到，還是會遇到像鄭丹萍這樣的麻煩。
雲璐惆悵地嘆了口氣，意識到要拯救東湖並沒有想象中的簡單。僅僅是擺脫李瓊秋的耳目，就需要付出很多努力。
但生活就是這樣，關關難過關關過。從前她經歷過母親離世，經歷過和陳洛風分手。
經歷過一個個重要的人離開她的生命。
她都扛過來了。
而如今，不過是雲輝永和陳洛風都不在身邊，她要自己一個人去對抗李瓊秋而已，冷靜下來想想，好像也沒什麽可怕的。
雲璐做完短暫的心理建設，環視四周，確認天臺沒有其他人後，取出手機撥通了周澤凱的電話。
“大小姐我聽莊菲說你最近不是忙著談戀愛嗎怎麽有空想起給我打電話啦”電話那頭在笑，調侃的語氣中帶著善意，聽上去是在為她談戀愛而感到高興。
雲璐轉過身，背靠著欄桿，沒接他的話。醞釀了足足半分鐘，才開始對電話裏頭認真地說: “周澤凱，和你說件正事兒，你那邊有沒有靠譜的財務，懂查賬的，要信得過的人，可以借個給我嗎”
“東湖那財務有問題”周澤凱收起不正經的語氣，關切地問道。
雲璐站在天臺上吹了半小時的風，把最近發生糟心事向周澤凱娓娓道來。
周澤凱一開始還聽得雲裏霧裏，直到雲璐向他詳細介紹鄭丹萍的情況，電話那頭又是擔心又是震驚， “我靠，東湖那山卡拉都有你後媽的走狗你後媽還真是不簡單啊。那你一個人能應付得了嗎我可以在公司多找幾個可靠的人，讓他們一起過去幫你。”
“不用，人太多反而容易打草驚蛇，幫我找個信得過的就行。”說完，雲璐掛斷了電話。
*
三小時後，伊城。
天空灰蒙蒙，整座城市籠罩在濃厚的灰塵和煙霧中。沿街的建築物多是陳舊的造紙廠，煙囪不斷噴出濃濃黑煙。
在造紙廠外，一捆捆廢棄的木材堆積如山。園區裏遍布細小的排汙渠道，黑色的廢水中漂浮著各種廢棄物和化學品，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幾輛滿載原木的卡車在園區來回穿梭，高超繞過卡車，將車開進工業園。
副駕上的男人一路上默不作聲，表情冷淡，一直專註地看平板裏的工程資料。高超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升起車窗阻隔濃煙，時不時用餘光瞟他，垂頭喪氣地抱怨道: “老大，你說伊城汙染那麽嚴重，整個城市都依賴造紙產業，這裏可是東北的重工業城市，廢水排放出去後根本無法用於農田灌溉。我們修建明渠不應該繞開伊城這一段嗎”
昨天，高超接到林景深的通知，讓他跟隨陳洛風過來伊城一趟，重點解決明渠伊城段的水質汙染問題。等親眼目睹伊城的汙染問題後，高超忍不住沈出一口氣，隨後又瞥了眼副駕上的男人，呶呶不休繼續抱怨: “不是，老大，你看看那溝渠黑的跟什麽似的，你就一點都不擔心還能這麽淡定看資料我看伊城這一段，真的是塊硬骨頭，林老把我倆叫過來，就真能解決這汙染問題”
說完，高超控著方向盤拐進小路裏，有點煩躁地在他身上一掃。陳洛風這男人，無論做什麽事情，總是這幅淡定自若的樣子，好像天塌下來他都可以毫不在意，可有時候就是他對任何事都無所謂不緊張的態度，反而讓人更加惱火。
當然，高超並不敢和陳洛風對著幹，他接著問: “老大，如果明渠無法繞開伊城這一段，那林老把我們叫來，是打算讓我們去勸伊城政府把所有的造紙廠關停嗎”
陳洛風靠著座椅，這時視線倒是舍得離開平板，擡頭瞧他一眼: “造紙廠是伊城地方政府的主要經濟來源，不可能讓他們關停。”
“那這汙染怎麽解決”高超是真想不明白，如果水源汙染不能解決，他們的工程設計得再完美也是白搭，廢水根本無法利用。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自然會有辦法。”陳洛風漫不經心地回答，然後又低下頭繼續看平板上的資料。
高超真快要被氣死，老大每次說話說一半，究竟會不會聊天。
他知道陳洛風對待工作向來輕松自如，可現在他們要面對那麽棘手的汙染問題，高超不免擔心工程出狀況。畢竟，如果需要改水路，他們又得通宵達旦，非常耗費精力。
隨著車輛駛入停車場，高超將車停穩後，兩人下了車，走進園區內最大的造紙廠，見到早已在等候他們的林景深。
“林老師。”陳洛風上前主動和林景深打招呼。
林景深也有好幾個月沒見過陳洛風，現在見到自己的得意門生，如釋重負，拍拍他的肩膀， “臭小子，舍得過來了啊。”
陳洛風從後備箱拿出多參數水質分析儀， “林老師，走吧，先去看看排汙口。”
三人沿著工業園區的排汙渠道測量了一圈，這樣的工作連續進行了三天。
來伊城的第三天，晚上十一點。
陳洛風正在酒店裏整理水質數據，完善這幾天的設計方案。此時，林景深突然打來電話，讓他過去喝杯茶。
他拎起筆記本電腦，站在林景深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片刻，林景深過來開了門，拉了張椅子讓他坐，側身去拎茶幾上的茶壺，慢悠悠地給他倒了杯剛沏好的碧螺春，坐到他對面: “這麽晚還在忙工作”
陳洛風將電腦擱在茶幾上，伸出雙手接過茶杯， “嗯，想盡快解決伊城的汙水排放問題。”
“你啊，”林景深給自己也倒了杯茶，茶杯裏煙霧騰起，他在茶霧中掃了陳洛風一眼， “是為了趕緊完成手頭的工作，盡早回白峰山見那丫頭吧。怎麽，帶著電腦過來，是想到怎麽解決伊城的水汙染問題了”
“嗯，”陳洛風放下茶杯，把電腦推到林景深面前，打開這幾天趕制的工程設計圖， “我的初步想法是進行汙水攔截，建回收和排流的截蓄導用工程。我們可以在伊城鋪設地下管網，連接全城各個汙染點的排放口，將造紙廠的廢水全部截斷。通過重新鋪設的管道，將汙水集中送往汙水處理廠進行處理，處理後的水再通過獨立的河道排到海邊。而沿途的水資源可以得到有效循環利用，這樣就可以解決汙染問題。”
林景深瞅了瞅電腦屏幕上精細的截蓄導用工程設計圖，喝了一口茶，滿意地點點頭， “你的想法和我想的差不多，但還有一個問題，造紙廠每天會產生大量的木屑，木質素在傳統汙水處理廠中很難降解，降解不的話，廢水還是沒辦法凈化，也沒辦法實現水資源循環利用。”
“這個問題可以解決，”陳洛風滾動鼠標，打開一份學術資料的電子文檔，上面布滿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 “林老師，您看，白腐菌可以分泌漆酶，這種微生物可以分解木質素，只要我們在排汙口附近建造人工濕地，就可以利用生物法降解汙水裏的木質素。”
說完，陳洛風又點開了排汙口人工濕地的工程設計圖，林景深註視著電腦屏幕，不禁感嘆: “洛風啊，真不愧是老陳的兒子。你現在是越來越像你爸，設計能力比當年老陳還要強。等老廖退休，設計院交到你手上，我們也能夠放心了。”
陳洛風默默地在電腦上操作著，沒有說話。
林景深見他不吭聲，又問: “怎麽不想留在中X水東北設計院繼承你爸衣缽還是堅持要調崗去南城為了雲家那丫頭”
陳洛風沒否認，如實回答: “是。璐璐現在年紀小，很多時候還沒辦法獨立去解決一些棘手的問題。我離得太遠，她會沒安全感，所以我還是想陪在她身邊。”
林景深有條不紊地品著茶， “所以為了那丫頭，你是打算設計院總工程師的位置也不要了是吧明渠這樣的國家級大項目，你是總設計師，等老廖退休後，設計院總工程師的位置非你莫屬。多少人一輩子都到不了這個位置，真要為了那丫頭連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別怪我沒提醒你，如果你調去南城，一切都得重零開始。”
“前程沒了，以後多努力便是了，可如果她不在身邊，即使擁有這些虛名，我覺得也沒什麽意義。”他不甚在意。
“真不知道該怎麽說你才好。”林景深說， “明渠建設計劃原本是七年，你卻日夜加班，優化設計圖，硬是將項目建設周期壓縮到四年。我知道留不住你。只是覺得很可惜，將來老師不在你身邊，也照顧不到你。在南城那種註重人際關系的名利場，老師是覺得你的一身才華很容易被埋沒。”
林景深放下茶杯，朝他望過去， “你坦白說，當年跟著我回白峰山，後悔嗎”
陳洛風搖頭，毫不猶豫回答: “不後悔，當時那種情況，無論讓我重新選擇多少次，我都會回來。”
下一秒，他話鋒一轉， “如果真要說後悔，那也是我當時沒和她當面說清楚，沒能好好安撫她，都是我的問題。”
林景深語重心長勸他: “但當時你也沒辦法和她講明白的。明渠是保密項目，工程項目的敏感信息和關鍵參數我們絕不能外洩，一旦洩露，被有心之人利用，後果不堪設想，那是會對當地造成嚴重安全隱患的啊。唉，當年的情況確實很艱難，你根本沒辦法向她透露任何信息，別太自責了，這不是你的錯。”
“等忙完伊城這一段，明渠也算是正式進入收尾階段了。之前你和我提過的，要我幫山泉集團出具水質澄清報告，等這邊結束，你跟著我去昆陰山一趟。還有你的調崗申請書，等明渠正式落成，我也會還給你。到時候我再給你寫一封推薦信，憑著你的明渠工程設計，去中X水南城設計院謀個好職位不難。但以後的路，就真的只能靠你自己了，去到南城好好幹吧。”
陳洛風垂下腦袋，心裏說不出的五味雜陳，一個是對自己澤深恩重的老師，另一個是不能放任不管的女朋友。
他的確可以做到不在意所謂的前途，可他做不到辜負恩師的厚愛仍無動於衷。
師恩如山，自己卻無以回報，那種感覺說實話並不好受。
靜默片刻，陳洛風點頭道: “好，謝謝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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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洛風陪著林景深聊到深夜十二點。剛回到自己的房間，拿起手機，收到來自雲璐的微信消息: “睡了嗎”
手裏的電腦還沒放下，他撥了個視頻過去，電話那頭不到五秒就接了，看得出來她也很想他，卻一直忍著，怕打擾他工作所以才沒找他。
陳洛風為雲璐的懂事體貼感到心疼。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放下手中的電腦，看著鏡頭裏已經幾天沒見的人，眼神裏含著笑意: “這麽晚還不睡，想我了”
雲璐雙手撐著腮，疲憊不堪地坐在書桌前，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東湖那些爛賬還沒處理完，我找周澤凱要了個靠譜的會計師過來，打算和她一起清理賬務，順便收集鄭丹萍做假賬的證據。忙了一整天，好累啊，想抱抱，想親親。”
陳洛風立馬連著發了好幾個小胖妞親親的表情包過去，還挺逗的，不像他一貫嚴肅正經的風格。
雲璐被他逗笑， “什麽時候下了那麽多搞怪的表情包你說，別的異地戀情侶都是怎麽熬過異地的啊”
“之前叫高超發過來的。我有沒有和你說過，高超和他女朋友也是異地”陳洛風順著她的話問下去。
雲璐搖了搖頭，她只知道高超是她小迷弟，對於他有女朋友還真是一無所知: “沒有，高超應該是剛畢業不久的應屆生吧，看起來有點幼稚，不像是能堅持異地戀的人。”
他輕嗯了聲， “高超是有點幼稚，可他對他女朋友還挺體貼的，他有次為了哄他女朋友開心，給他女朋友買了81種零食。”
“買那麽多零食幹嘛”雲璐好奇， “他女朋友特別喜歡吃零食”
“也不是，高超和他女朋友說，他還有81天就會回去。他讓他女朋友每天吃一種零食，等零食吃完，他也剛好可以回去了。”
雲璐把桌面的零食收納盒挪過來，那是陳洛風出差前給她準備的，她從裏面翻找出一袋水果酸軟糖，接著說: “還真看不出高超這麽貼心誒。”
“還有更貼心的。後來，高超為了給他女朋友驚喜，寄完零食的第三天就趕回去見他女朋友了，你猜他女朋友見到他什麽反應”
雲璐剝開糖紙，把糖果塞進嘴裏，疑惑地問: “見他突然回來，他女朋友肯定感動壞了吧”
屏幕裏的陳洛風道: “是感動壞了，他女朋友眼淚汪汪哭著對高超說，高超果然沒有騙她，等她吃完零食，他果真就回來了。”
雲璐噗嗤笑出聲，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前合後仰， “救命，他和他女朋友也太可愛了吧。”
“吃糖先別笑得太厲害，免得噎著。”陳洛風提醒她。
雲璐笑得不行，好不容易緩過來， “你怎麽會想到和我說這些”
“沒什麽。”陳洛風目光淡淡望著屏幕，頓了頓說， “就是想跟你分享一些有趣的事。”
“還有一次……”
陳洛風就這樣隔著手機屏幕，給她講了一晚上的笑話。
其實，她是能察覺到陳洛風的小心翼翼，以及他的用心呵護。
異地戀很難熬，他不想她難過，所以才會經常和她分享這些身邊的趣事。
他本是個不愛說話的人，可卻願意花上一整晚講笑話逗她開心。
每天睡前睡後，他會和她分享他一天的行程，再忙也不會杳無音訊。她因為原生家庭，本是個沒有根，沒有安全感的人，她本需要時時刻刻像刺猬一樣保護自己。
但他卻總是用耐心和愛慢慢溶解她身上的刺。
兩人聊了好一會兒，雲璐掛掉視頻電話後，躺在床上，盯著墻角上貼著的四個可愛的貓貓掛鉤，一下子安心地沈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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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涉及的水利專業知識均查自紀錄片《水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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