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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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陳洛風把車停穩,隨意瞥了眼後視鏡,頓住,鏡子裏出現一個人。

他推開車門下去,轉過身。

晚上六點,東北的天色已經昏暗下來,路燈在大院投下暖黃的光芒。

荔枝樹下,雲璐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揣進白色羽絨服兜裏,腳下踩著一雙粉色毛絨拖鞋,側著頭看他。

天空飄起小雪,細碎的雪花如柳絮,紛紛揚揚,融在她的發絲裏,融在她靈動又清澈的眼睛裏。

她和荔枝樹的影子被斜斜拉長,靜謐的夜晚被地面的銀裝素裹點亮。

飄雪的季節,有人在等他回家,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在漫無邊際的黑夜裏看見一盞明燈,總有種隱隱的溫暖。

自從父親去世後,這種感覺陳洛風再也沒有體會過,所以每天下班後,即使他再忙也總會盡快趕回來。

雪地裏,陳洛風盯著雲璐看了好一會兒,她腳下的毛絨拖鞋被雪水浸濕,他剛剛舒展的眉一皺,頭也不回地把車鎖了,大步流星朝荔枝樹下走去。

陳洛風走上前,擡手撥開卡在她發間的雪花,低聲問她:“怎麽不進去等我?”

還沒等雲璐反應,陳洛風躬身將她打橫抱起來,往房間走去。

考慮到她膝蓋的傷勢,陳洛風的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到椅子上,生怕碰到她的傷口。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她的傷口,語氣有些著急,“傷口疼不疼?以後下雪天不要在大院等我,你這膝蓋本來就受傷了,別到時候給落下關節炎有夠你受的。”

雲璐低頭看他蹲在地上,在藥箱裏東翻西翻,剛剛從大院走到房間,他的肩膀上粘上了幾片雪花,正在慢慢消融。

月光從木窗照進來,格外地柔和,照在他的側臉,襯得輪廓線條流暢,眉眼清俊,頭發毛茸茸的,哪哪都順眼。

她忽然想笑,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對他真的濾鏡太重了。

陳洛風從藥箱裏取出一瓶酒精,把自己的手裏裏外外都消毒了一遍。然後取出醫院開的藥膏和棉簽,輕手輕腳地拆下她膝蓋處的紗布,按照那天在醫院醫生教他的方法,開始給她塗藥。

他的動作很輕,生怕弄疼她。

雲璐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偏頭望向大院光禿禿的荔枝樹,想起鄒天說的,他給那棵樹起了個好聽的名字——雲朵。

她突然想問問他為什麽會給它取名叫雲朵,朝著他喊了聲:“陳洛風。”

陳洛風頭也沒擡,繼續手上的塗藥動作,“嗯”了一聲。

膝蓋處冰冰涼涼的觸感傳來,雲璐的視線很快回到他清瘦冷白的手腕上,幹幹凈凈,沒有任何的裝飾品,連個手表都沒有。

她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讓他停下塗藥的動作,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陳洛風。”

陳洛風大概是意識到她有很重要的話想和他說,這會兒倒是停了下來,擡頭看了她一眼,“怎麽了?弄疼了嗎?”

雲璐將他手上的棉簽取走,擱在書桌上,五指去掰他的指縫,與他十指緊扣。

仿佛只有與他十指緊握在一起,她才能獲得更多的勇氣和力量。

三年了,她想知道一個答案。

陳洛風安靜地等她把話說完,和她緊握的手細細顫抖,彼此手心皆是一層薄薄的細汗,分不清是誰的。

雲璐在心裏不停地給自己加油打氣,耳邊有個聲音響起,“問問他,三年前他為什麽會離開。”

她低下頭,眼神直直地看著他,血液倒灌的緊張感,蔓延至全身:“能不能告訴我,院子裏那棵叫雲朵荔枝樹是什麽時候種的?”

陳洛風詫異地看著她:“你怎麽知道它叫雲朵……”

“天天告訴我的,他說你春天會帶他們澆灌。”

陳洛風見她神色認真,不想把氣氛搞得太嚴肅,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哦,天天挺乖的,他是鄒攀的弟弟。”

雲璐有短暫的一瞬被他繞開,但很快把話題扯回來:“所以那棵樹什麽時候種的?”

“三年前。”

“為什麽明知道在東北種不活荔枝樹,還要種?”

“因為很想念一個人。”陳洛風的回答意外地坦誠又直白。

“想誰。”

窗外車輪滾過,雪花輕輕落下,微弱而均勻地打在玻璃上,四周靜謐得近乎無聲,只有她緊張得幾乎窒息的心跳聲。

陳洛風垂下眼,睫毛在皎潔的月光下一根根地清晰可見,微微發顫。

片刻後,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變得暗啞低沈,回答道:“你。想你,三年了,從沒停止過想你。”

雲璐不禁全身發顫,與陳洛風交握的手越掐越緊,指關節變形,泛白,胸腔湧滿壓抑的情緒,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所以這三年你一直喜歡我,對嗎?那三年前你為什麽要回東北?為什麽要回中X水設計院?我們不是說好一起留在南城嗎?當初我想留你在南城,不是想把你捆在身邊,而是覺得你有才華,應該在留大城市發光發熱,大城市平臺更大,這小鄉鎮不適合你。三年前我來過白峰山,是想告訴你來著,是想和你解釋來著,為什麽你不在,為什麽你都不在啊,你都不知道,後來我坐了二十五小時的火車,在設計院門口等了你整整一天,當年我不是故意要撕掉你的offer的,不是真的想讓你滾,不是真的要和你分手,我當時趕過來想和你解釋來著……”

陳洛風楞了一瞬,盯著她的眼睛,眼底已經輕顫,“你後來來過東北?”

接著,他神色變得凝重,似乎那段回憶給他帶來巨大的悲痛,他的掌心變得徹骨的冰涼,好像滲進骨子裏,涼意漸漸傳到雲璐的手心。

雲璐泣不成聲,抽回手,直接站起身來,膝蓋處傳來撕裂的疼痛感,然而比膝蓋更刺痛的是她的心。

她雙手捂住眼睛,眼淚從指縫間湧出,無法控制地淌開:“你告訴我,當年離開南城選擇回來東北是不是有苦衷?只要你說,我就相信。你說的我都相信…。。”

陳洛風眼眶發紅,伸出手抱著她,一只手輕撫她的後腦勺,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往下壓了壓,把她摟得更緊,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哽咽道:“對不起,對不起……”

雲璐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他:“我不要聽對不起,我要聽解釋。如果你不說,我以後都不會再問你了,我恨每一個從我生命中離開的人,我絕對不會原諒,絕對不會接受!”

*

雲璐推開陳洛風,拿起放在輪椅旁的拐杖,單腳跳回房間。

她坐在書桌前,膝蓋疼,心更疼。

透過木窗,她看到他抱著頭蜷在門口的臺階上一動不動。

過了大半個小時,陳洛風走出庭院,出去把雲朵的裹樹布裹緊了些,又站在樹下,一直回頭望著她的窗臺。

她生氣地把書桌上的零食連同牛皮紙箱全都扔出窗外,拉上窗簾,眼不見心不煩。

不知自己氣了自己多久,她覺得不能再浪費時間和他置氣。

她這次來白峰山,更重要的任務是要讓東湖徹底代替昆陰山總廠,拯救山泉集團於水深火熱之中。

於是,她打開電腦,將一切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拋在腦後。

一封封關於東湖的工作郵件傳來,基本上都是相似的內容,大多是一些關於資金支取的信息,還有每天的財務報表。

看著屏幕上一封封的郵件,雲璐覺得要拯救東湖,眼下最重要的是錢,她必須想辦法先籌到資金。

她打開行李箱,取出自己的首飾盒,把裏面的珠寶一一擺放在桌面,用她的相機為它們拍下一張張精美的照片,然後傳到二手網站上準備轉讓。

幾天後,雲璐通過售賣首飾收到了第一筆款項,大概有將近一百萬。

第一件事,她將錢打入公司賬戶,並通過電話通知會計鄭丹萍做好拖欠工人工資的清算工作。

當天傍晚,她又看了鄭丹萍給她傳來的財務報表。

然而,東湖就像是個無底洞,每天都需要大量的流動資金,最大的開銷是引水工程的貸款,因為貸款利息每天都會產生新的負債。

雲璐必須盡快讓工程覆工,可她手上值錢的幾乎都賣了,工程款動輒上億,不是說靠賣幾件首飾隨隨便便就能湊夠的。

正當她一籌莫展之際,窗臺上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叩叩叩——”

“璐璐姐姐,璐璐姐姐,出來一下!”

雲璐拉開窗簾,發現是鄒天過來找她。

因為前幾天與陳洛風發生爭執,她心情煩躁,將窗簾拉上了好幾天。

鄒天手裏捧著一盆多肉植物盆栽,旁邊還站著那天和他吵架的羊角辮小女孩萱萱。

“天天,你們怎麽過來了?” 雲璐打開窗簾,略微驚訝地看著倆小孩。

鄒天踮起腳尖,擡手把手上的那盆佛珠放在窗臺上,說:“是洛風哥哥叫我們過來的。他說你要好好照顧小葡萄哦,多拉開窗簾讓它曬曬太陽,別整天關著窗戶哦。”

接著,萱萱把手上的另一盆乙女心也擱在她的窗臺上,“璐璐姐姐,我是萱萱。洛風哥哥還說,小葡萄太孤單了,所以他又買了一盆大葡萄來陪小葡萄。以後你要多打開窗戶,洛風哥哥還說要帶我們去吃炸雞,問你要不要一起。姐姐,快出來吧,我們好想吃炸雞!”

在寬敞明亮的窗臺上,兩盆多肉植物相互交錯,金燦燦的陽光灑在葉片上,葉尖透射出濃郁而深淺不一的綠色,像兩個緊緊依偎的小情侶。

兩盆小花盆的底部各自貼著一張黃色的便簽紙,字跡很熟悉,是陳洛風寫的,一筆一畫蒼勁有力,比他曾經讀書做題時的字體還要更端正。

紙條上面寫著——

【佛珠的花語是:不負如來不負卿】

【乙女心的花語是:期待與你重逢】

透過窗臺,她看見陳洛風孤零零地站在荔枝樹下,眼裏滿是期盼,如同等待負心漢回頭的望夫石。

雲璐對外面那“望夫石”愛搭不理的,撇開頭,伸手摸了摸倆小孩的頭,柔聲說:“告訴洛風哥哥,我們不和他吃炸雞,姐姐帶你們去。你們從前門繞進來,姐姐的腳受傷了,過來幫我推一下輪椅,好不好?”

兩個孩子互視一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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