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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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驕陽似火。

從八千米高空傾瀉而下的日光,將曝露在它面前的柏油路炙烤得極為幹燥,黑黝黝的路面上,隱隱還有蒸發出來的輕煙盤桓其上。

時間是靜止的。沒有一絲風經過的痕跡,連一絲都沒有。

街道兩旁充作城市綠化的香樟樹仿若定格了般,一動也不動。也只有靜靜趴伏在葉與葉熙攘出的陰影裏的幾只精神萎靡的知了,尚還僥幸地保存住些許精力,卻也只是徒勞地扯開音帶,發出暗啞無力的嘶鳴。

平時熱鬧非凡的步行街上不見了行人的蹤跡,有著六條車道的主幹道上,零星幾輛私家車飛馳而過,留下幾股和粘滯的空氣難解難分的尾氣。想來也是,人們都不願在這燥熱難耐的烈日下停留片刻。

燥熱難耐。

……今年真是反常的熱。

從運動褲的褲兜裏掏出隨身攜帶的手帕,赤司征十郎擦了擦額角泌出來的汗,決定不再休息,即刻動身。

在供游人停駐的涼亭內小憩了一會兒後,他又重新站回了半山腰的臺階上,俯首向下望去。

目光越過了造型古樸的標識牌,越過了幾株生長在邊緣斷層處的幼年喬木,最後停在了它們身後的一整片京都區。此時,那些巨大、繁華的水泥建築,在他的腳下,全都縮化成了一個個模型似的玩具。

結合時下的天氣,用誇張化的話語來比喻,是個下一秒就將要被烈日所溶化的模型建築群。

在這個悶熱得令人毫不懷疑自己的腦子也已經化為一灘溶漿的夏日中,哪兒能比得上這裏呢,赤司想。

也只有這裏,這個藏匿於炙熱烤爐中的清幽山嶺,才能稱得上是真正意義上的世外桃源。

風輕緩地拂開了他額前的碎發,鼻尖充盈著濕潤土壤和草木清香混合後的甜腥味。舉目遠眺,山間涼風習習,和腳下的那一片“正在噴發中的阿蘇山”是截然不同的,是引人心曠神怡、開朗的涼爽。

潺潺流水沿著千百年來開辟出的路徑,滋養著沿途流經過的每一寸土壤,於是,枝幹最大限度地伸展開了,碧綠翠嫩的枝葉繁生,傘蓋兒般地周全著那些倚靠著它的小生命。他不由思忖想,這林間草木的繁盛,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由這些支流眾多,加之營養物質極為豐富的清冽山水所灌溉而成的。

福澤深厚,靈氣綿源的寶地,說的就是這座香取山——因香取寺得名。雖說寺廟的名氣絕沒有達到和四天王寺一較高下的能力,卻也是佛教徒頻繁出入,放眼全國也能排得上號的聖殿。

更何況,這裏確實是個休假的好地方。

來到此處的動機純屬偶然,突然湧現的想要出行的念頭也只是因為處理了眾多公司文件而僵化的腦神經所作出的反應。

辦公室內,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他很是疲憊地把整個身子靠在了一旦開始工作時,就極少碰觸過的椅背。

也是時候給自己放回假了。望向桌面上另一疊象征著“已完成”,且占了占比多數的文件堆,那時的他在心裏作出了決定。

對於把休假地點選到這裏的原因——甚至沒有原因,緊隨在休假之後的詞語,就是這座位於京都郊外的香取山。等真正踏臨此處後,他把這歸咎為“冥冥之中的召喚”。

誰說不是呢。一路走來,邁過一階又一階的石階,對身披袈/裟,左手撚珠、右手立掌的僧侶垂首致意,這何嘗不是一種心靈的凈化,一種浸入胸襟的豁達。

像信徒那樣潛心禮佛,朝佛像虔誠地拜揖,作為唯物主義者的他雖然不會做出這類事,但能來這裏閑閑偷得幾日安寧,倒也不失是一件怪愜意的樂事。

赤司活動了下筋骨,準備返回涼亭,好拿回背包繼續上路。

從背包裏取出瓶裝水仰頭喝水的當兒,心滿意足之餘,他的眉尾卻梭地一挑。因為,他看到了堪稱奇異的一幕。

涼亭側角,從山頂蜿蜒流下的一條澗流在叢生的苔蘚中間劈開一條坡道,當然,這平常的景象並非是他側目的原因,真正令他稱奇的是,有一條支流竟從中分叉出,十分不符合物力定律地往另一側流去。而那些傾墜下來的山水,就這樣突兀地一滴一滴地砸在了石刻菩薩像手持柳枝,正往外翻飛成蓮花狀的手指上。

活像菩薩顯靈了。

而那名少女——那名不知什麽時候出現的少女就跪坐在菩薩像對面,雙手合十,背挺得條直。

形似烏雲的黑發松松盤成一個玲瓏寶髻,幾綹沒有顧及到的發絲垂散在白玉一般的脖後。她輕闔著眼,從赤司所在的方位望過去,她那面容恬靜,兩排濃密纖長卻並不卷翹的睫毛點水般地覆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比櫻桃大不了多少的一點朱唇念念有詞,不時從中吐出幾句經文。

輕闔著眼的少女,神情不見悲喜,竟與那蓮花座上慈悲為懷的觀音別無二致。

少女外著一件色彩鮮斕的交領半臂,衣襟處用銀線細細繡著祥雲暗紋,內搭一件質地極為輕薄的箭袖白襦,細軟的腰間系一條黑白豎紋的間色裙。典型的具有奈良時代風格的服飾——不,仔細地定睛一瞧,赤司還是能從細節處辨認出些許不同來,少女身上所穿的這套半臂,與其說是奈良時代的吳服,不如說是尚還未發展成本土服飾——那個日本還只是個國力並不強盛的小國,狂熱地癡迷著唐土的文化,朝宗主國年年納貢時期的鄰國閨秀所穿的日常打扮。

跪坐著的少女身姿極為端莊妍雅,一雙黑底白紋的雲頭履端端正正地擺放在一邊,遺漏在蒲團外的半只腳掌朝上,從間色裙的襇子中露出零星一點珠圓玉潤得令人眩目的腳趾,赤司不由多看了幾眼,等回過神來時,才後知後覺地發覺自己舉著瓶裝水那只手已經開始發酸了。

在這裏多久了,當時怎麽沒發現。

如果不是喝水時眼睛因慣性而向周圍瞟去,那麽他是絕對不會發現在那個隱僻的角落裏有一尊菩薩像,甚至有一個正向祂跪拜的妙齡少女的。

他生起了慶幸的情緒,微弱,卻又使人輕易忽略不了。

從開始到現在,一柱香的時間過去了,少女仍舊保持著最初見到時的姿態,略顯孱弱的肩線幾乎和四周的景色融為了一體。

赤司也不急,他把瓶裝水放回了背包裏,估摸了一下天色,又從裏面掏出一本一同攜帶來的書籍,坐在石凳上,不緊不慢地看起書來。

因刻意留神的緣故,所以一聽到那邊傳來了起身的響動,他馬上便把手中看了三十多頁的書給放下了。

一擡頭,果然,他見那少女已經起身,正逢將那一對兒白膩的小腳探入鞋履裏面,這畫面太過純凈,沒有任何關乎於色/情的隱義。赤司也不避嫌,眼睛直勾勾地往那處瞧著,看得目不轉睛。他屏住呼吸,生怕有一絲絲噴灑出來的濁氣,會玷汙了眼前這一番聖潔的景象。

許是留意到了他人的註視,少女微偏過頭,狹長的眼尾朝他這邊淡淡一掃,隨即又不見波瀾地收了回去。

半躲在亭柱後面,赤司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看到自己,或許有,或許沒有。但被明若秋水的眼睛掃過的那一刻,心,確實是緊張又充滿愉悅感的。

他不明白這樣的心情從何生起,只覺少女漸近的倩影不是幻影,而是真的在逐漸接近。她垂在腰間的仙珮飄飖,胸前長命鎖的小銀鈴叮當作響,一支素簪插入鬢內,很近了,近得甚至連木質的紋理都清晰可見。

剛才,她果然看到自己了。

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鼓動起來,頭一次,他為失禮窺視他人的行為感到羞臊,卻又有股難以言喻的心情支撐著他,促使他三兩步從涼亭內沖出。

過道上,赤司就那麽站在原地,身形一動不動,就等著少女踏著裊娜的步子緩慢行近。

時間仿佛被神明惡作劇地抻伸,每次呼吸時,氣息都拖得無比的綿長。終於,到了現在這個四目相對的時刻,少女那張明艷動人的臉正對著他,懶洋洋地挑起了眼尾,萬般小女兒家的風情自是不可言說。而也在此時,赤司才發現她的眉心中央竟嵌著一粒豆大的紅痣,和著一雙天生含情的鳳眼,相映成輝,相看儼然。

綾羅緞面因窄小的走道而無可避免地摩擦過運動服舒適的滌綸料,引得他指尖微顫,想要伸出手抓住些什麽,又怕唐突了佳人。

隨著兩人的接近,赤司得以認真端詳起她的嬌容,試圖從上面尋出些別樣的顏色。只不過,結果可能要失望了,那名少女最後只是涼涼地瞄了他一眼,然後徑自越過他,朝另一條山道走去。

兩種面料的相觸,僅僅只在短暫的擦身過後就飛快地抽離開了。

他調頭朝山那邊遠眺,只見伊人已去,徒留下一地繾綣的冷香無從揮發。

也提醒他,剛才的所見並非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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