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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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來這上香的香客麽?

他又不確定地看了一會兒,等確信人已走遠,這才擡手固定好背包肩帶的位置,踏步向前走去。

山的海拔不算高,一個成年人加緊腳步,只需一個小時左右就能順利登頂。但在上山的途中,他卻遭遇了兩段小插曲,讓他不由耽擱了一會。

直到到達山頂,聽那洪鐘悠揚雲霄,檀香味並著清嵐一同溢滿鼻尖時,他還懷揣著某種不真實感——

古剎邊。菩提樹根深葉茂,寺廟在它的遮掩下,隱約於蒼翠之中顯露出一抹飛檐珠璧。走近幾步,流光溢彩的琉璃瓦下,朱紅色的門樓氣派非凡,門楣正中掛一幅鐫刻著赤金大字的牌匾:香取寺。好一座莊嚴、肅穆的廟宇,他讚嘆道。但,就算是普照的佛光也依然遏制不了心底泛生的古怪情緒——那兩段由三個脾性古怪的人帶來的,匪夷所思的插曲,至今仍像陰雲般地籠罩在他的心頭。

第一個人,是名頭戴本土尖頂笠帽的比丘。

“這位施主……請留步。”

路過一間破落的小廟的時候,他聽見裏面似乎傳來了幾道呼叫聲。四下無人,等人音再次響起時,他終於確定裏面之人叫的確實是自己。

會是誰?有什麽事?

他探頭朝內張望,視目所及之處一片灰意蒙蒙,實在教人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小小猶豫一會兒,他決計不去理會。他本身不是個好奇的人,再說貿然進入,誰知道裏面會有什麽。相對而言,這也並不能說明他就是個膽小怕事之輩,一人在外,遇事多留份心總歸是妥善的。

“施主不妨放下戒心。說來難以啟齒,但貧僧確實是有要事相求於施主。”

行至兩步後,廟內再次傳來了那道聲音,只不過,這次話語裏的虛弱感是切切實實地流露出來了。

也許人家真的需要幫助呢?

赤司覺得就這麽無視的話,自己一直以來接受的道德律令和良心會過意不去,他躊躇片刻,最終決定不再袖手旁觀。從背包的夾層內取出小刀,放手心上掂了掂其中的分量,塞入口袋,然後又湊近小廟,叩了叩偏往一邊的門扉上腐朽的木板。

“失禮了。”

廟內光線昏暗,人的聲音只要大上那麽一度,灰塵就會肆意飛揚,而地上不知名的爬蟲也受驚般地肆虐在年久潮黴的稻草堆上。慈眉善目的佛像立於廟宇正中,雖褪了金漆,但整體輪廓依舊威嚴莊重,讓人生不起任何輕視的心思。而在祂前面,一名宴坐在老舊蒲團上的老僧正盤著腿入定。他太瘦了,瘦得一身打了諸多補丁的袈/裟不成樣地耷拉在身上。他也太老了,潛心修行的歲月並沒有善待這個一心向佛的比丘,一道道溝壑刀刻似的在他臉上盤亙著。

“請問有什麽事是我可以效勞的?”

等了許久不見比丘有所回應,赤司耐著性子問下去。“……大師?”

“不過區區一介俗人,當不得施主這聲‘大師’。”

沙啞蒼老的聲音猛地響在耳畔。

那比丘緊閉著眼,幹涸缺水、呈石灰色的嘴唇翕動,費了老大勁才吐出一句:“貧僧在此打坐多日,然數日裏滴水未進,實感饑渴難忍。不知施主可否施舍貧僧一些可供飽腹之物。”

原來是要吃的。

赤司楞了一下,在背包裏掏了掏,摸出一盒裝著幾塊和菓子的盒子和未開封的水——這原本是他為此行上路準備的,在路上解決了一些,現在還剩下幾塊,正好可以解這比丘的燃眉之急。

比丘恭謙接過赤司遞來的食物,三兩下就著水將和菓子吞吃入腹。一張滿布皺紋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煥發了起來。

“昔有悉達多接受村婦乳粥供養,在菩提樹下冥想七七四十九日終修煉成佛,今有我玄聰幸得施主照拂,升道西天指日可待——多謝施主慷慨相贈。”

“舉手之勞而已,不足掛齒。那麽,沒其他的事我就先告辭了。”

人已恢覆元氣,他也沒有再停留的意思。朝比丘點點頭權當告別,赤司邁動腳步,往門那邊走去……

“請留步。”

哪知比丘又再一次地叫住了他。赤司轉回頭,用詢問的眼神盯視著他,突然之間,他驚覺對方的容貌比之方才時竟看起來至少年輕了不下二十歲。

他詫異地盯著比丘從蒲團上站起,步履輕盈地“飛”至他面前。

只聽僧人笑吟吟地道:“雖則貧僧道微德薄,但為聊表謝意,今日便腆臉為施主指點一二,還望不要見笑——”

人的容貌怎麽能在一瞬間發生變化,更何況只是吃一點東西,緩解饑餓而已。

走出廟門後,赤司心中猶存疑惑。他折返小廟,想弄個清楚,卻見廟宇空空,除了一盒食用完畢的糕點盒還放置在地上,哪還有什麽比丘的影子。

“你與那訶樹雖有緣,然草木愚鈍,不曉花間情/事也是枉然。”

“眠淺夢深,終有清醒之時。請施主不必為此勞心費神,終是羅浮夢一場啊。”

而臨別時的這句話,到底又表達了什麽意思呢……

離開破敗的小廟,半路遇見的第二個人,是個瘋瘋癲癲的老婆子。

老婆子年約花甲,身邊環繞著一眾男男女女,各年齡各面貌的都有,在山道上你一個我一個的分散開來,撒歡作樂,全然不顧過往行人的感受;本該是安心頤養天年的年紀,卻穿著一身庸俗到可笑的花衣衫,脖間佩戴的足有拇指粗的金項鏈,生怕別人看不出其實是假的。

黑不溜秋的一顆媒婆痣隨著誇張的面部表情變換著方位,她左手舉一瓶廉價的清酒,右手不斷朝空氣中比劃著什麽,那張濃抹著艷麗口紅的血盆大口裏,不時哈哈蹦出幾聲粗嘎的笑。

不用側耳傾聽,只消小小猜測一下,赤司就知道那張正朝外噴吐著濃濃酒精味的嘴巴裏,必定是說著吹噓的話。

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赤司側頭朝兩邊張望,見唯一可供行人通行的只有眼前這一條被他們占據的山道,只好上前出言提醒:

“不好意思,能否借過一下。”

被點到名的那名中年人正聽同伴講到興頭上,不曉有人出言打斷,臉色自然稱不上是好看,他瞪了一眼紅發的青年,然後極不甘願地挪動了下屁股,勉強分出了一點可以容人通過的空間。

“誒——等等。”

像是想到了什麽,中年人突然變卦,叫住了赤司。

“真看不出來……”上下看了他幾眼,然後極其怪異地扯開了一抹冷笑:“二十五年來,都過得順風順水吧?”

“……什麽?”

他確實二十五歲了,但因為外表年齡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低的緣故,所以一直以來,周圍人初次見面時或多或少都會錯估了他的年齡,幾乎次次如此。那麽,眼前這一位陌生人為什麽能這麽準確地指認出來?

“真看不出來你這小子運道還挺好的,放心吧,以後也會接著再順風順水下去,不過……”中年人擠了下眼睛,於是,那顆綠豆般的小眼珠在瞇成一條的肉/縫中被擠壓得愈發看不見了。“今個兒小爺我心情好,告訴你也沒關系——替你看了下面相,你印堂色鮮亮,眼角散桃紅,就是這裏……”他戲謔地指了指人中的地方,“痕跡稍微有點模糊了。你啊,將會在這碰到一面小小的壁……”

“……?”

“說了這麽多,再給你一句忠告好了。那棵樹,可頑固得不得了!觀賞觀賞就好,別反倒惹得自己一身刺!”

又是樹?什麽樹?

怎麽一個兩個的都在說樹?

赤司還想接著再問些什麽,關於面相、運道,還有那棵樹之類的。就見那中年人就很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轉頭和身旁的同伴繼續攀談去了。“去去去,別礙事。”

平靜下來後,赤司也不氣惱,久居高位養成的思維不讓他認為和這類人起爭端是件明確的事。他抿直唇線,邁動腳步從這群人中間穿過,眼看著就要脫離他們了,一只肥胖的手卻突然揪住了他的袖子,迫使他不得不停頓下來。

是最一開始見到的那個瘋瘋癲癲的老婆子。

他只得停下腳步,面帶不解地向她問道:“請問有什麽事嗎?”

“看到了吧……怎麽樣?那棵樹,那棵玄奘法師親手栽種的聖樹……嗝……”

沒想到老婆子卻風馬牛不相及地回答了這樣一句話。

她打著酒嗝,一張臉漲得緋紅,眼珠混濁不見光澤,偏偏還緊盯著一頭霧水的赤司不放,妄圖傳達出什麽他能明了的信息。“多麽漂亮、多麽美麗、多麽奪人心目的一棵樹啊!噢……我的聖樹,我親愛的小樹樹……”

……又是樹……!?

饒是好脾氣如赤司也不禁火大了起來:醉酒了在這說什麽胡言亂語?身邊的這群人都不管管她?

他的笑容隱隱沾上了不耐,視線落在老婆子揪住袖子的那一只手上,思索著是否要掙脫開它。

還沒等他真正實施,那老婆子就已經十分識相地放開他了。她咧開嘴,露出一排黃燦燦的牙,接著又打了幾聲響亮的嗝,惡臭隨之撲面而來。

赤司面色不虞,不想再對這個疑似得了癲癇癥的老婆子維持尊老的面貌。“抱歉,我趕時間。”

“你上山的時候……要記得向我代她問好……”

人都已經走遠了,她還在後頭叫喚著,聲音戚戚如母豬夜嚎,也不管赤司到底有沒有聽到。“向那個最親愛的,最可愛的小樹樹表達我最誠摯的問候……”

終於甩掉了那夥奇怪的人,赤司得以喘口氣,同時又覺得既荒謬又無聊:樹怎麽能用“漂亮”、“美麗”來形容呢?

不過,路上所遇的三個人口中的關鍵字,不約而同的,全都是……樹。

這其中有什麽關聯嗎?還是,只是巧合而已?

……口出莫名、突然消失的比丘、笑得一臉古怪的中年人,和行為舉止異於常人的老婆子。

都是什麽來歷,真是見鬼了。

想不出答案索性便不再想,赤司擡眼向香取寺正門上的金匾望去,沒報多大希望地想借由某種信則有不信則靈的力量鎮定心靈——某種他向來敬謝不敏,說好聽是信仰,說難聽是迷信的力量——說真的,對於慶幸來這兒的心態,從偶遇那名少女的那一刻起曾達到巔峰,但又在碰到那三個人後便蕩然無存。

再好的心情也被糟蹋得不成樣子,過兩三天後便打道回東京吧,他想。在那之前,如果能再和那名少女打一個照面就好了。

他的眸光緩緩下滑,正對殿門。

而這一瞥,恰巧就撞見了一夥兒穿著造舊棉麻衣料裝束的游客們,正從大殿內魚貫而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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