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子時三更，壽安宮依舊燈火通明。

“太後娘娘，您把這個喝了吧，太後娘娘求你別為難奴婢，您把這個喝了吧……”

林芷安斜眼看了一眼榻邊哭的梨花帶雨的宮裝美人，輕輕一笑，眼中盡是說不出的嘲諷和冷意。

美人看的心裏一緊，表情從開始的慌亂慢慢變成了決然，“那就怪不得奴婢了，陛下說了，太後娘娘不喝，奴婢就得喝！”說著竟然上手捏住了林芷安的鼻子，要將手中的東西往林芷安的嘴裏灌，林芷安咬住牙關，擡手用力一掙，那碗濃黑色的藥湯盡數灑在了玉枕和錦被上。

“太後娘娘！”

“把陛下找來，”林芷安嘴唇蒼白，喘了會才繼續說，“把陛下找來，我要見陛下。”

“母後找我有何事？”一清脆爽朗的少年嗓音在空曠的宮殿裏響起。宮裝美人驚了一跳，忙跪倒在地，期期艾艾地哀叫：“陛下！您饒了奴婢吧，奴婢知錯了，奴婢知錯了啊陛下！”

一身著明黃色便服，身材挺拔，氣質軒然的少年手持一碗湯藥緩步而來，身後竟然沒有跟著一位仆從。

末了，少年在床前站定，宮裝美人忙膝行到少年腳邊，語無倫次地哀泣道：“陛下，陛下，奴婢知道錯了，再也不同安妃爭了，是，是這老虔婆她，她不喝，不關我的事啊陛下……”

少年皇帝年輕氣盛，這幾日又心煩氣亂，聽著這慘聲哀求便怒上心頭，一腳踹在了美人胸口，美人被踢的老遠，哀嚎一聲便暈過去不省人事了。

“你還是，還是這麽，心浮氣躁，沒個定性。”

少年皇帝的眉間還帶著怒氣，像個慪氣的孩子一樣把臉偏了過去。

“哈哈哈。”林芷安笑了，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悲愴，“我十七歲為了林家的榮華富貴嫁入皇家，二十一歲時先帝駕崩，膝下就你一四歲幼子，當時北蠻動蕩，朝堂之內不知又有多少人心懷鬼胎，對你的龍椅虎視眈眈，我便學了那劉太後垂簾聽政……”

“這十幾年我視你如同親子，抱著你聽政，教你為人處世，教你處理政務，我現在才三十三，就像個五十歲的老嫗滿頭華發！我自問，我自問對得起你們秦家！”

皇帝目光覆雜，似是想起了什麽，面露不忍。

“……可嘆我學了那劉太後，你也學了先帝……因為我知曉了你並不是秦家血骨！”

皇帝面色一變。

“我早就知道了，好久啦，在你還是個娃娃時我就知道了，可是當時我就沒有揭穿你，現在也不會。”

“先帝膝下就你一個孩子，如果被別人知道你不是秦家血骨，這朝堂局面將會如何？那些狼心狗肺的東西又會如何，你的下場又會如何，稚子何辜！”

皇帝臉上直冒冷汗，他的手開始顫抖，竟有些脫力，只能摸索著榻沿緩緩坐在了林芷安的腿邊。

“於是我處置了你的母親安氏，寬恕了你……”林芷安長長出了一口氣，目光猶如一潭死水，幽深木然。

“我，日子也不多了，我現在說的話，你且聽著：衛家心懷不軌，握著你的把柄，不可妄動，適當扶持一下安家，兩家制衡，方能太平。藍家世代清流，你平時要多聽藍先生的教導，切記戒驕戒躁……”

皇帝一陣恍惚，仿佛回到了年少之時，他和衛家小子闖了禍，低著頭背著手乖乖聽母後訓斥，母後也是用這樣鄭重的語氣教他，闖禍可以，但是要不落把柄的闖禍該如何如何……

“溫茶那賤蹄子處置了吧，她本是我的貼身女使，她既然能被你哄騙來害我，日後必然也會被別人哄騙了來害你……”

皇帝扭頭看著那遠處仍然暈倒在地的美人，眼睛露出森森寒意。

“咳！咳咳咳咳！把藥，端來給我……”林芷安吃力地支起半邊身子。

皇帝面上閃過驚訝慌亂無措好幾種不同的情緒，最後還是猶豫不忍，“母後！”

“混賬東西……走了九十九步就要走完了，你竟然，竟然在最後一步猶豫！枉費我教你十幾年，這般意志不堅，何以成大器！”

皇帝的額頭上落下了一滴冷汗，猶豫片刻，便將手中藥碗端了上前。

林芷安幹枯的手巍巍顫顫地接過藥碗，慘笑出聲，“我這輩子，對得起林家，對的起秦家，對得起大周百姓，對得起你，若有下輩子，我寧負所有人，我也不會負我自己。”

言罷，便將藥湯一飲而盡。

京城藍府。

藍元澈突然從夢中驚醒，他心煩氣躁，竟無法再入睡，於是披衣起身，踩著月光行至庭中。

這幾日不知怎麽，他總是夢見那個少女，那少女在他夢裏如此鮮活動人，一喜一怒，一顰一笑，比現在在深宮之中的她要可愛多了。

現在她似乎有了還政於皇帝的心思，已經稱病很久了，他譴人打聽也只能打聽出她似乎是真的病了，壽安宮沒有斷過湯藥……

不知她現在怎麽了……

這時，他耳朵微動，似乎聽到了鐘聲，鐘聲？大晚上的怎麽會有鐘聲？難道是……？

“老爺！老爺！”一小廝跌跌撞撞地撲倒在他腳邊，“老爺！宮中傳來消息！林太後，林太後……崩了！”

藍元澈聞言，腿一軟，眼前一黑，便狼狽地坐在了地上。

她……崩了？林芷安……他的芷安……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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