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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小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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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小別離

巡查組一早就到了區裏。在區領導班子全員出席,市主管領導列席的會議上,巡查組的負責人高深莫測的打著官腔說了一通模淩兩可的話,傅寒之硬著頭皮表態,被巡查組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組員劈頭蓋臉的發作,那些措辭說是詰問不如說是訓斥。

傅寒之忍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會直接開到中午一點。秘書看情勢不對,借著出去取文件的功夫給周意袖打了電話,兩三句話簡短把情況說了就趕緊掐斷了電話。

傅寒之的手機一直沒有接聽,周意袖又撥到傅寒之辦公室,電話沒人接。後來她打給秘書辦公室,也無人接聽了。

Lily給周意袖聯系的醫院檢查就在下午,她遲遲沒有動身,握著手機轉磨一樣在辦公室來回踱步。Lily推門提醒了兩次,看她臉色不好,默默地退回自己的工位等著。

又過了一個小時,周意袖打過去,這次接通了,電話兩邊的人卻沈默著,都沒有說話。

周意袖張了幾次口,最後只能輕聲問:“吃飯了嗎?”

傅寒之猶豫一下,還是說了實話:“還沒,張秘書給我打了飯,一會兒吃。”已經過了飯點,但他不覺得餓,整個人好像被劈成了兩半,一半泡在冰水裏,寒徹心扉;另一半在火裏灼燒,疼痛、滾燙又亢奮。

他語氣裏還有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惶惑,周意袖心裏一緊:“那一會兒記得吃,不能餓著肚子…上班。”

“好,放心。”傅寒之努力提起笑容:“別擔心,我辦公室裏有餅幹,餓不著。”

講不了幾句話休息時間就結束了,周意袖掛斷了電話,叫上Lily安排車去醫院。

醫院裏,周意袖跑遍了醫院的所有樓層,做了一堆檢查,終於趕在醫生下班前把一摞檢測結果放在他面前。

中年醫生也是見慣各種大場面的,一頁一頁翻著檢測結果,臉色絲毫不變。一邊把CT片子插上燈箱,一邊問:“有家屬陪你來嗎?一起聽一聽。”

周意袖搖搖頭,聲音鎮定:“你跟我說就可以。”

醫生從檢測報告裏擡起眼睛看看她,簡潔地說:“從胸腹部的CT的結果看,初步考慮肺癌早期,建議盡早住院。現在開住院單嗎?周一可以就住進來。”

“住院——化療嗎?”周意袖努力忽視自己耳邊隆隆的心跳聲,從喉間找回自己的聲音。

“還要做一系列檢查,看看其他的器官有沒有腫瘤細胞。”醫生的神色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補充道:“檢查大概五天左右,根據結果確定治療方案。”

周意袖知道,醫生一般不會對病人承諾什麽,說得這麽詳細已經很周到了。她點點頭表示感謝,其實來之前她已經查過很多肺癌的資料了,聽醫生說出病癥的可能性之後,她可以預知即將面臨的情況——開始是幹咳,胸部悶痛,逐漸咳血痰,呼吸困難,然後沒有食欲、出現不正常的消瘦,最後極不體面地死去。即使沒有癌細胞沒有轉移,也會逐漸因為肺部失能呼吸衰竭而死。化療或者手術能延緩死期,但是那些脫發嘔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她不能接受。

死就死吧,我不在乎。

她站起身,止住了醫生開住院單的動作:“謝謝醫生,我考慮一下。”

周意袖走出醫院大門,門外就是車水馬龍的大街,車流不斷,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聲音撲面而來,仿佛帶著溫度,讓皮膚表面上緊附的寒意消褪了許多。

在外公和母親接連離開之後,她就想過如果輪到自己面臨死亡會怎麽樣呢?我能坦然以對嗎?

外公離去時有諸多不甘心,走的時候眼睛都沒合上。而母親離開時渾渾噩噩,諸事不知,無知無覺。

現在到我了,我該怎麽辦呢?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你好,周律師,明天有時間見面嗎?我需要立一份遺囑。”

**

周意滿正帶著團隊在出差,一個地方上的房地產公司老總陪著他們轉完現場,找了一家餐廳吃飯,餐廳是一個民國歷史建築改建的,看得出來花了很多心思。

房地產方負責接待的行政總監是一位幹練的女士,一下車就笑意盈盈地對周意滿介紹:“周總,這家餐廳的口味偏清淡,主打養生,主廚是一位有30年從業經驗的特級大廚。”

餐館的外觀是個藍瓦紅磚的三層歐式小樓,門口掛著好幾個解說銘牌。

他掃了一眼,這個小樓建自軍閥混戰的年代,某個大帥養姨太太的私邸,難怪整個建築透著精致小巧的韻味。

餐廳的內部陳設也很特別,從天花板、家具到地面都是胡桃色原木,家具、立柱都是流線型,像是一股股木色的液體正在空間裏流動,馬上要融化在一起。

周意滿往周圍打量了兩眼,那位總監適時給他解說:“這家餐廳的設計師是一位剛剛獲得安德魯國際大獎的新銳設計師,也是業界翹楚。”

眾人落座,酒桌上推杯換盞,兩邊團隊開始酒桌社交,聊財經,聊地產的新聞,也扯扯閑篇八卦。酒喝了幾輪下來,即使周意滿有意識地控制著喝酒的速度,臉頰脖頸也微微泛紅,場面正熱鬧的時候,他突然感到一陣心悸,手上的酒杯都端不穩,紅酒猛地灑出來潑在面前的湯碗裏。

身邊的兩人以為他酒意上頭,連忙拿走他手裏的杯子,幫忙收拾他面前的狼藉。飯桌上的人見怪不怪地哈哈笑,周意滿嘴裏也跟著打哈哈,心裏卻有種糟糕的預感,好像什麽在心裏擰著,揪得發疼。

他心煩意亂,跟眾人告個罪,打算出去抽根煙透透氣。他站在樓梯間楞神,心悸的感覺慢慢消褪,但是那種不安的感覺始終縈繞不去。

周意滿掏出手機,先給沈圓撥過去。小姑娘在宿舍接起視頻電話,小聲說:“等等,我去宿舍外面接,室友在睡覺。”兩人甜言蜜語說了幾句,周意滿問了問她的學習和生活,確定沒有什麽異常,囑咐她不要熬夜:“別再算那個什麽九個睡眠周期了,困了就睡,不用那麽拼,我媳婦這麽聰明,學習肯定沒問題的。”

沈圓在電話那邊,小雞啄米一樣點頭。周意滿知道她不會聽,無奈地嘆氣,掛了電話。

周意滿又撥給阿姐,阿姐很快接起了電話,語氣略略有點低落,他知道最近阿姐公司經營遇到些困難,好在最近和傅寒之的感情似乎融洽了許多。他又問了問傅寒之的情況,阿姐簡短地說了幾句,周意滿細細品了品,沒有感覺到什麽異常。

宴席散場已經晚上十點以後了,周意滿把全團隊召集起來把手裏的項目都盤了一遍。項目都在順利推進,少數有點難度的也基本在計劃中,應對措施都考慮周詳,沒什麽異樣。

後半夜,團隊成員頂著惺忪的睡意各自去休息,周意滿還是坐立不安,一晚上睡得極不安穩,夢裏都是光怪陸離的畫面。

半夜驚醒,他打電話給小李,把自己第二天的飛機改到了最早的一班。

早班的飛機上都是在補覺的旅客。周意滿閉目養神,腦子裏走馬燈一樣過著最近的工作。不安的感覺始終縈繞著他。

回到公寓,他想了想,又給阿姐打電話,阿姐一反常態沒有去公司,依然待在家。他開車趕過去,一開門,不知道是一夜沒睡還是痛哭過,阿姐兩眼通紅:“阿滿,傅寒之……被帶走了!”

**

傅寒之自從那次開會被公開批評以後,巡查組沈寂了幾天,這種異常的安靜讓人更加不安,讓周意袖想起當年外公出事之前,也是這樣平靜得讓人心驚肉跳。

連續幾天,每天上班前兩人的分別都顯得極為珍貴,仿佛是最後一次的相見。等到晚上,傅寒之正常下班回到家,兩人並肩坐在一起,仔細覆盤完傅寒之這一天的工作和見聞,才算是又熬過了一天。

就這樣煎熬著等待著,第二只靴子還是落了下來。

上午傅寒之剛進辦公室坐下,就有巡查組和紀委的人上門,宣布他涉嫌違紀,要進行隔離審查。為首的人說完話,身後的幾個人立即圍過來,虎視眈眈地示意他跟著走。

秘書遠遠望見,立刻轉身溜回辦公室,用座機給周意袖打電話,“餵,意袖姐!傅區他被……”一句話只開了個頭,就被巡查組沖進來奪下電話,把他摁倒在辦公桌上。

等到周意袖趕來,傅寒之已經被帶走了,辦公室裏一片狼藉,兩個紀委的人翻箱倒櫃地翻看傅寒之的文件,連私人物品也翻出來,扔得到處都是。

周意袖氣得柳眉倒豎,厲聲喝道:“誰允許你們這樣亂翻的?我要去問問你們領導,有這樣執法的嗎?”

其中一個人立刻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慌亂地望了望另一略微年長的人。那人楞了一下,毫不客氣地回懟道:“這是正常流程,找我領導也沒用。”

周意袖抽出手機,冷笑:“是嗎?那我把你們這工作場景拍下來發你們領導看看,讓他評一評這流程是不是正常。”

那人立刻逼近,伸手想去奪她的手機。旁邊那個年輕點的人隔開了他們倆,勸道:“女士你別急,一會兒我們收拾一下,不會弄壞弄丟東西的,你放心。”

周意袖並不會真的拍照,看兩人收斂了動作,就轉身離開,一點物品不是她真正在意的,她要去想辦法救傅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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