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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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狙心

就算將兩人房間的距離稱作一墻之隔,兩人自那天過後也沒有再產生多大的交集。

顧鈞貌似很長時間裏都不在家,只有顧嘯出來澆一澆花,和溫賀嘮上兩句,而溫景也得忙著自己的課業和小提琴練習。

那天躺在一起的畫面,對溫景來說,越來越像個夢。

院子裏偶爾會傳出幾聲鸚鵡清脆的叫喚,正是顧鈞那天在樹下逗弄的那只,那是顧家登門拜訪新鄰居買給溫賀的登門禮。

溫景問了爺爺才知道,鸚鵡叫玄鳳鸚鵡。

溫賀看上去很喜歡這只鸚鵡,溫景也喜歡,淺黃色的皮毛看著暖洋洋的,而且鸚鵡一點也不認生。

他朝籠子裏伸出手指的時候,那鸚鵡還會主動靠過來,他照著記憶裏顧鈞的動作,一下一下地捋著鸚鵡的羽毛。

鸚鵡看上去很享受,閉著眼睛,歪著頭蹭他的手指。

溫景心花怒放,接下了餵養鸚鵡的重任。

他望了眼隔壁的院子心想,等顧鈞回來看見鸚鵡被養得很好,會不會誇他?

這年,溫景十二歲,小學六年級,心裏除了音樂,還有了別的願望—得到顧鈞的誇獎。

顧嘯常常會來串門,兩位老人家會聊起顧鈞。

每逢顧嘯上門,溫景就會有意無意地跟著兩位老人家一起坐在沙發上,幫著沏茶續水,然後從他們的談話中聽取有關顧鈞的只言片語的消息。

顧嘯說,顧鈞現在十七歲了,除了學業,還得跟著他爸爸學集團裏面的事務。

顧嘯還說,還有十多天就是顧鈞的生日了,他會回來過生日。

溫景開始有了期待。

顧鈞生日當天,溫景如願見到了顧鈞,也見到了顧鈞的爸爸—顧治,看上去是個沈默寡言,雷厲風行的大人。

溫景有點怵他,坐立不安。

顧鈞發現了小孩的緊張,等溫景放下碗筷後拉著他一起離了席,他說:“爸,爺爺,溫爺爺,我和小景去附近走走。”

顧治沒有意見,淡淡交代了一句,“早點回來。”

“嗯。”

溫景牽著顧鈞的手跟著他走出了154棟,“顧哥哥,我們去哪?”

顧鈞聳聳肩,“不知道,隨便走走吧。”

溫景拉住他,“那去我家吧,我有東西要送給你。”

顧鈞失笑,“行。”

再度走到溫景的房間,溫景跟獻寶似的從衣櫃裏捧出來一個包裝用心的禮盒,“顧哥哥,生日快樂。”

顧鈞接過,“謝謝。”

“我能拆開看看?”

溫景點頭,“當然可以。”

他看了眼貼得嚴絲合縫的包裝,知曉是小孩一點一點弄的,有點不忍下手,“算了,我還是回去拆吧。”

溫景脾氣犟,非要讓顧鈞當場看,他拿了把小美工刀遞給顧鈞。

顧鈞哭笑不得,拆開絲帶,拿起美工刀小心地避開可能會弄毀整張包裝紙的地方,把方形蓋子取下來,就看清了裏面的東西。

他拿出來,是一盞燈,古色古香的樣式,安了小電池的,一按開關就會亮,暖黃色的燈光盈滿了整個房間。

這燈看著像是純手工制作,上面的畫看著也像是親手畫的。

“你做的?”顧鈞訝異,要真是他做的,小孩的手也太巧了。

溫景一臉驕傲地點頭。

“手很巧。”顧鈞誇獎,被這禮物暖心到,補充了一句,“謝謝,我很喜歡。”

“不客氣。”溫景翹起小尾巴。

他送顧鈞離開的時候,顧鈞路過院子看見燈光下毛色發亮的鸚鵡提了一嘴,“這鸚鵡被你們家養得很好。”

溫景得意極了。

以至於晚上躺在床上,抱著被子滾來滾去的,不太能睡得著。

這一片區白日裏就很安靜,到了夜裏就更安靜了,溫景沒有把移門拉實,於是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夜裏突兀地響起,傳進了溫景的耳裏。

聲音仍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持續著。

溫景疑惑,爬起床,去找這聲音的來源。

他走到移門邊,停在了那裏。

隔壁陽臺站著一個人,看身形是顧鈞。

他曲著腿,雙手倚搭在欄桿上,左手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打火機,右手夾著煙吸了一口松松垂著,煙圈在他的指尖繞了一圈,再細細裊裊地往正上方散開。

一大片細白的煙霧從他的口中溢出,自他的臉頰攀援向上散開後,他眼底那一排遠處的燈光便顯露了出來,細碎又晶亮。

眼前的顧鈞和傍晚時候的那個顧鈞大不一樣,眼前這個像是摘掉了謙和的假面,動作仍然優雅,整個人溶於夜色之中,半瞇的眸子添了幾分冷峻的味道。

像高山松雪,溫景為此心悸。

老師說,抽煙的孩子都是壞學生。

但溫景卻不自控地被顧鈞吸引,不自覺地往前走了一步,撞上了玻璃。

他捂住腦袋“嘶”了一聲。

顧鈞聽見聲音轉過頭,“小景?”

不知是不是剛抽了煙的緣故,顧鈞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啞,還帶著點懶,穿過夜色傳入溫景耳中,驚起了一層熱意。

“嗯。”溫景應聲,拉開移門走到陽臺上,“顧哥哥,晚上好。”

顧鈞輕嗤一聲,指了指他身後的門,“先回房間,我晚點找你。”

溫景不知道顧鈞有什麽要晚點找他的事,但他說要找他,聽話地回了房間,“好。”

“關上門。”顧鈞交代。

溫景點點頭。

顧鈞把煙頭掐滅在了桌上的煙灰缸裏,轉身回了房間。

過了一會兒,他換了一身衣裳出來,頭發上還帶著略微的濕意,陽臺上辛辣的氣味已經散了個幹凈。

“小景。”他倚在欄桿邊喊。

溫景一直等在窗簾後面,聽見聲音就出來了,他走到顧鈞面前,仰起頭和他對視。

他看見顧鈞身上已經換成了睡衣,頭發還沒有幹透,隱隱約約還可以聞見他身上傳出來的好聞的松林香味。

顧哥哥洗了個澡,他想。

顧鈞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不知道要說什麽,於是傻傻地問了一句,“顧哥哥,你抽煙是因為什麽?”

有些人身上承載的情緒太滿,所以通過靠抽煙發洩,有煙癮的人最初也是因為某種情緒而開始抽的。

這是他在書上看到的,他想知道顧鈞在抽煙時是何種情緒。

但這話聽起來很像質問,溫景問完就後悔了,顧鈞有要告訴他的必要嗎?

顯然是沒有。

顧鈞也沒有回答,而是換了個話題,捏了捏溫景的臉頰,“你別學我,早點去睡覺吧,晚安。”

溫景動了動嘴唇,最終只說了一句,“顧哥哥,晚安。”

他躺回床上,更睡不著了。

顧爺爺好像說過,顧哥哥生日的這天也是他媽媽離開的日子,他的媽媽是難產走的。

所以顧哥哥是想媽媽了嗎?

對於從小沒有見過爸媽的面的溫景來說,他能有幾分感同身受,但不能再多,因為對他來說,最親的人只有外公。

顧鈞生日過後,溫景又是很久以後才能再見到顧鈞,主要是在假期和生日這樣的時候。

他常常守著那只鸚鵡悄聲說些什麽,以至於顧鈞某天出現在家門口時,鸚鵡比他快一步喊出了“顧哥哥”。

溫景的臉紅如熟透的果,鞋裏的腳趾摳得很緊。

顧鈞笑出聲。

“小景,走吧。”

溫景有場小提琴比賽,初賽。

溫賀本來是要陪他去的,不巧前幾天搬花盆的時候扭傷了腰,行動不便,他又不放心溫景一個人去,所以特地請顧嘯幫個忙。

顧嘯喊了顧鈞,顧鈞答應得很爽快。

“好,就來。”溫景跑回房子裏拿上小提琴,對溫賀說:“爺爺,我先去了。”

“好,去吧,路上小心點。”溫賀說著,看向門外,沖顧鈞點頭致意。

顧鈞回以微笑。

車是顧鈞開的,他一成年就去考了駕照,顧治順手就給他把車安排上了。

考慮到車上有小孩,顧鈞開得很穩。

溫景看起來有些緊張,他出聲打算給他緩解緩解,“小景,你上初二了吧。”

“嗯嗯。”溫景點頭。

他看向顧鈞看了一會,又轉頭看向前方,如此反反覆覆好幾回。

顧鈞問:“怎麽了?有什麽想說的直說。”

“顧哥哥,你為什麽總是不回家?”溫景終於問出了最想問的。

“因為很忙。”顧鈞手握方向盤直視前方,“你見過我的父親,他對我的期望很高,等我大學畢業後,我大概率會接手他的公司。”

朝河天城,也就是溫景現在住的那片別墅區,顧家那棟房子是顧治以前就買下來的給顧嘯養老的,顧治和顧鈞勸了老爺子很久,老爺子終於願意從破舊的老房子搬走,搬到朝河天城去。

顧鈞一般不住那,他得上學,還得去公司,所以更多時候都是跟著顧治住在一起。

溫景沒有再問,拇指劃拉著食指指彎,心裏想著自己還有多久才能長大,才能理解大人的世界。

顧鈞把人送到了參賽地方,走進觀眾席坐了下來。

溫景在倒數第五位出場。

顧鈞有點慶幸今天答應了爺爺的請求,正因為如此,他有幸得見小孩熠熠生輝的一面。

一束光徑直打下,小孩站在光圈內,周身光影朦朧,琴弓隨著他手腕的律動和琴弦碰撞出美妙醉人的聲音直鉆人心。

顧鈞跟著顧治受過音樂的熏陶,他知道,小孩拉得特別好。

一曲結束,全場靜默片刻,隨即爆發出雷鳴般轟動的掌聲。

溫景在掌聲中鞠躬,表情是前所未有的生動。

他笑著,享受著掌聲,熱愛著音樂。

顧鈞由衷地為他鼓掌。

溫景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了顧鈞身上,兩人的視線在人群頭頂上交織糾纏。

他揚起嘴角,再度把小提琴架在肩側,提起琴弓,優雅地劃下兩個音。

幹凈,激昂。

而後一臉得意地看著顧鈞,笑得像個勝利者。

在音樂中,溫景完全自由。

顧鈞的心抽空了一瞬,風從四面八方而來,從缺口處灌進心臟,讓他得以感受到久違的生動。

小孩驕傲恣意,拉響的琴音像穿膛的子彈,於一瞬之間狙中了他的心。

溫景當著眾人的面,拉響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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